第83章 喜帖

  第83章 喜帖

  「在柏樂村人眼裡,在我娘眼裡,我一定是不孝至極,自私至極,可是為什麼我娘就可以自私,我哥哥們也可以自私,我就不可以?」

  春水的目光迷茫地看向村莊,訴說心事如剝繭抽絲,一點一點在王子安跟前袒露心扉。

  「從小到大,哥哥們都有犯錯的權利,都有犯錯的機會,我就沒有,我必須乖,必須懂事,同樣的錯事,如果是哥哥們做的,就是情有可原,就可以原諒,換作我,就是十惡不赦。就因為我是女孩,我就不能犯錯,我就不能自私,否則就是罪該萬死。子安哥,你信不信,如果我的命能換來我大哥的健康,我娘她會不會逼我換?我不服,我是女孩,可我也是個人,我就要犯錯,我就不懂事,我就自私自利,怎麼了?不行嗎?」

  眼淚從春水眼中汩汩淌出,止也止不住。

  王子安一顆一顆替她擦掉,說道:「春水,別人怎麼看你不重要,你怎麼看自己才重要。雖然你嘴巴說著你是個人,你也有犯錯的權利,你就是要像男人一樣犯錯,但你心裡並不真正認同,你闖禍了,你內心比任何一個人都痛苦,其實不是你娘在怪你,而是你自己在怪自己,不認可自己是個能力不足的庸才,不接受心高氣傲的自己竟然也會失敗,你原想著春風得意、風光無限地闖蕩出名堂,可是卻被現實狠狠打臉……現在,不接受、瞧不起自己的人,是你自己,春水。」

  春水心頭一顫,轉頭不可置信地看著王子安,淚霧迷濛里,王子安的笑容始終和煦、平靜,一如從小到大他給她的印象。

  如果他是她的父母、兄長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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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竟是這個世界上最包容她的人,比她自己還要包容她自己,接納她的率真、坦直,亦接納她的缺點、毛病。

  只有在他跟前,春水的毛躁、焦慮都會被撫平,似乎只有在他跟前,春水才能做一個美好的人。

  誰不喜歡一個美好的自己呢?

  春水終於明白,從小到大她喜歡和王子安相處的真正原因,她喜歡他這個人,是因為他可以代表全世界接納最真實的她。

  對於春水來說,母愛的世界很狹窄,留給春水的空間並不多,春水擠不進去,春水也不屑去擠。求來的呵護比草賤,何況求不來?在森嚴壁壘的男女性別面前,她憑什麼求得慧芳對她的偏愛?公平都求不到,只能獲得旮旯犄角的一點點施捨。而慧芳給予她的一點旮旯犄角的母愛,也帶著強大的功利性,想要置換成最大的利益,以照拂她的兒子們。

  這個世界上,幸福的女孩很多,她們擁有充足無私的父母之愛,甚至偏愛,但春水是個不幸的人,這輩子六親緣淺,世俗無權指責春水的偏執,也無權要求一個得不到母愛的女兒,必須以德報怨。

  但這個道理,也許只有王子安肯理解,肯支持。

  如果不是自己的追夢之旅,給自己的人生挖了一個巨大的債務之坑,春水一定會把親手編織的彩帶送給王子安,這是畲族女孩表達愛慕的定情信物啊,只是現在,再也送不出去了……

  春水遺憾又悵惘,心灰意冷,整個世界在她眼中都已經黯淡無光。

  但是腰間突然一松,春水低頭一看,是王子安輕輕解下了她的腰帶。他將那條絢麗的彩帶小心翼翼拿在手裡說:「當作你送給我了。」

  春水喉頭有些干,聲音有些沙啞:「子安哥,你知道我們畲族女人送出彩帶的含義是什麼嗎?」

  「知道。」

  乾脆的兩個字,在春水心頭激起千層浪,每一浪都波濤洶湧。

  「可是子安哥,我欠了……」

  王子安握住了春水的手,目光放眼整個柏樂村,說道:「春水,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這句話,王子安已經不止一次向春水說過,此時此刻重新說出,像是希望,又像是承諾,讓春水一顆懸浮的心突然就踏實下來,像一架在雲層里顛簸的飛機,終於平穩落地。

  年底,柏樂村迎來了一個好消息——柏樂村小學「金鳳凰」童聲合唱團在全國青少年合唱展演中,經過激烈角逐脫穎而出,以小組最高分榮獲少數民族團隊組一等獎。

  全市媒體,甚至省級媒體,都報導了此事,還配上了合唱團比賽現場的照片,而穿著火紅鳳凰裝擔任指揮的漂亮女老師不是別人,正是鍾春水。

  陪同孩子們赴京參賽的,除了市里宣傳部門的領導、學校老師之外,還有王子安。

  重新走在首都的街頭,望著首都熟悉又略帶陌生的街道,春水心中五味雜陳。

  曾幾何時,她作為歌星在這裡風光無限,舞台上的聚光燈為她一人閃耀,歌迷的歡呼聲如浪潮般將她圍繞,從村里走出來的農家女孩,一夜成名,使她一度驕傲到不可一世,那種眾星捧月的感覺,讓她覺得整個世界都在自己腳下。

  後來事業受挫,曾經圍繞的光環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全世界的圍剿,落井下石,無盡的落寞與迷茫,使她不得不逃離這裡,回到家鄉,陷入自我懷疑和消沉之中,猶如失舵的小舟,苦海漂泊,一度失去方向……

  首都對於青年人來說,是一個充滿機遇與挑戰的地方。它有著廣闊的舞台和無限的可能,吸引著無數懷揣夢想的年輕人前來追逐。這裡能讓人一夜成名,也能讓人瞬間跌落谷底。

  它的舞台是迷人的,充滿誘惑的,亦是殘酷的,無情的,可以瞬間催發奇蹟,亦可以瞬間吞噬一個人的人生與希望……

  故地重遊,物是人非。

  春水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已經不是過去那個自己了,經此一役,她整個人沉澱了,成長了。

  更重要的是有王子安陪伴在身邊,讓她感到安心。

  他們一起帶著合唱團的孩子們漫步街頭,請他們吃了豆汁兒、焦圈和驢打滾等各種地道的京派美食,又帶他們去天安門看了升國旗,然後由老師們帶著孩子們去逛故宮和頤和園,自己兩個人則去後海過二人世界,租了一隻小船,慢悠悠地在湖中劃著名,任由微風拂面,靜靜欣賞著湖邊的垂柳與古建築,直到夜色漸濃,燈光璀璨,又一個充滿夢想、欲望與野心的夜晚降臨。

  「晚上有一個朋友請我們吃飯。」棄船登岸,王子安對春水說道。

  春水感到驚訝,王子安在首都竟然也有朋友。

  「是你部隊的戰友?」

  王子安搖頭,想了想說道:「算是你二哥的前女友吧。」

  也是他放在心底的人,不過這茬已經沒必要說了。

  王子安和鍾春水是被一輛豪車接到位於梨花村的梁家小院的。這是一家集天幕露營、採摘、農家菜、KTV於一體的農家樂,因為剛剛整體精裝修過,整個環境都顯得時尚簡約。

  王子安和鍾春水抵達時,謝安民已經讓小院老闆上了小院的特色菜。

  「我很喜歡梁家小院的梨木柴鍋燉花鰱魚、柴鍋醬豬肘、農家超大大餅,」謝安民一邊招呼王子安和鍾春水就坐,一邊笑吟吟介紹道,「我以前飲食口味更偏向於西餐,自從去柏樂村定點生活了一年多時間,我身為中國人的胃又被喚醒了,回首都後,到處搜羅各種農家口味的農家樂,不過還沒有找到賣畲族小吃的餐飲店……」

  王子安說:「來日方長,下次你再到我們柏樂村,我和春水請你吃,春水的事,你幫了那麼大的忙,我和春水還沒有好好感謝你呢。」

  謝安民回首都後,找了律師團隊,對接了春水原本的經紀團隊,以及春水曾經代言的合作方們,經過一番異常辛苦的交涉,最終達成協議,合作方們雖然和春水解約,但暫時不從法律途徑追究春水的賠償責任,春水雖然背著債務,但至少不必吃官司,被執行。

  至於欠下的違約金,慢慢還唄。

  眼下,還債是王子安和鍾春水的首要任務,便沒有多餘的財力從物質層面對謝安民表達謝意,而謝安民也不需要,只讓王子安和鍾春水借她的酒謝她即可。

  喝下王子安和鍾春水的道謝酒,謝安民說道:「我恐怕以後也沒有機會再去柏樂村了,我要出國了。」

  謝安民這段時間一直在辦理移民的手續,如今總算塵埃落定。

  這個消息對於王子安來說很意外,席上一度沉默,大概一分鐘後,王子安問謝安民:「子期知道嗎?」

  包間裡的燈光又明又暗,襯得謝安民的表情晦暗不明,只聽她的聲音幽幽響起:「伯牙,幫我向子期說聲對不起。」

  對於謝安民來說,柏樂村只是她精彩人生里的一個驛站,鍾子期也只是她生命中一個過客而已,可是對於鍾子期來說,謝安民卻是他人生里的刻骨銘心。

  謝安民知道這份差距,知道兩人在這份感情,甚至這個社會裡的不對等,就像一個被驕縱的小女孩,從別人手裡搶奪了一樣心愛玩具,但玩好之後就隨手丟棄一樣,謝安民對鍾子期懷著一份愧疚。因而她無法親口向鍾子期說分手,甚至不敢當面說「對不起」,而只是淡化分別,企圖靜悄悄地逃離。

  其實,子期早已洞見結局,也早已接受這結局。

  王子安應該是明白鍾子期的。

  此刻,謝安民如此說,他便也爽快地答:「好。」

  於是,這晚,在梁家小院,謝安民將自己的未婚夫喊出來,和王子安、鍾春水見面,告訴他們,他們已打算去國外結婚、定居。

  是未婚夫,亦是初戀。兜兜轉轉還是這個人,緣分回到起點,亦是終點,形成了一個完美的圓。謝安民的未婚夫在包間裡唱那首《丟了幸福的豬》時,王子安看著那側影,竟與鍾子期莫名相像,不由啞然失笑。原來是一場替身文學。

  而鍾子期也早已學會了那首《丟了幸福的豬》,可惜再也沒有機會唱給謝安民聽了。

  當王子安和鍾春水帶著「金鳳凰」合唱團的孩子們凱旋,鍾子期擺好了接風洗塵宴,三人輪流在KTV的包間裡唱這首《丟了幸福的豬》,輪到鍾春水唱時,鍾子期敬了王子安一杯酒,說道:「季彤會長幫春水拿到了一個工作機會,要不要告訴春水,由你來決定吧。」

  王子安的目光飄向唱歌的女孩,她正深情唱著這首歌,因為這是王子安最喜歡的一首歌,所以她唱得投入而陶醉。

  她是天生的歌者。

  王子安在心裡讚嘆,雙眉卻緊皺起來。

  ……

  ……

  剛過完新年的春天,柏樂村處處洋溢著新春的氣息,微風輕拂,帶著泥土的芬芳與花骨朵含苞待放的甜香。

  永和新區的門牌樓下,像那一年,他送她北上逐夢一樣,王子安再一次將拉了一路的行李箱交到鍾春水的手上。

  只不過,上一次是偷偷摸摸,這一次是光明正大,在鍾子期的注視之下。

  鍾春水微微抬頭,望向王子安,眼中閃爍著淚光。

  托季彤會長的福,有新的經紀公司願意簽下鍾春水,夢想的翅膀又可以重新飛翔了,雖然這已經折斷過一次的翅膀還能飛得多高多遠,都是未知數,但鍾春水不可能打退堂鼓。

  她一度把選擇權交給王子安。

  其實這些日子,王子安讓她加入柏樂村的電商事業,靠著直播帶貨出鏡,她也慢慢有了不錯的收入,還完債務也並不是遙遠的事情。但王子安說,還債是現實,唱歌是夢想,現實要為夢想讓路。

  春水何嘗不想追求夢想?只是她知道,夢想與王子安,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她一旦重新踏上追夢之旅,就意味著徹底失去王子安,因為不能要求王子安在柏樂村里等她一輩子。王子安不小了,王子安也有父母,也有自己在世俗里需要承擔的任務,娶妻生子是他的義務,是他對父母的交代,是一個農村青年逃不開的世俗藩籬。

  王子安已然替她作出了選擇,也是替自己作出了選擇。

  「去吧,多保重。」王子安沖鍾春水揮揮手,他的眼裡有不舍,但笑容依舊清明。

  「給不了你想要的幸福,所以選擇退出。因為愛你,所以讓你選一個更好的歸宿……」

  春水再一次向王子安唱起這首《丟了幸福的豬》,唱罷,深吸一口氣,轉身,頭也不回地踏上了路邊接她的小車。這輛車子將送她前往龍灣機場,她將再一次飛向首都——那個大到可以容納一切夢想、欲望與野心的繁華中心。

  王子安站在原地,默默地目送車子緩緩啟動,絕塵而去。

  身後有腳步聲,是鍾子期走了過來。

  兩人的目光交匯了一下,彼此的眼神里都有對春水的祝福,也夾雜難以掩飾的落寞。

  世界很大,愛情只是精彩生活的一部分,並非全部,雖然他們都沒有得到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圓滿,但好在有人得到了。

  一輛小車迎面駛來,停在二人跟前。車窗搖下,駕駛座的雷聲探出腦袋,遞過來兩份請帖,沖二人說道:「下個月,我和盈盈舉辦婚禮,你倆記得來喝喜酒,紅包準備大個一點!」

  王子安和鍾子期還沒回神,手裡就各自多了一張紅彤彤的喜帖,而雷聲已經開著車子揚長而去。

  王子安和鍾子期沖彼此一笑,去茶廠加班吧,爭取這個月拿下更多訂單,下個月給雷聲包個大點的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