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還介於深夜與黎明之間的暗藍，江七便早早出了門。
晨風裹著碎雪撲面而來，內城的街道空無一人，積雪在靴底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穿過還在沉睡的巷子和鋪面，拐進倉庫區那條窄巷。
越靠近那間關著石蝦的舊倉庫，那石頭摩擦的沙沙聲響便就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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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
他走到倉庫所在的巷口時，遠遠就看見那片矮房子早已面目全非。
門板不在了，變成了破碎的木屑散落在雪地中，原本就破舊的房子現在甚至露天了，只剩下可憐的地基還紮根著。
而在那一大片的地面上，以及周圍的屋子各方都散落著無數石蝦，雪地里牆根下、屋頂殘存的木樑上，到處都是。
江七掃上一眼，恐怕已經逼近一千隻。
江七在巷口站了片刻，看著這片密密麻麻的灰白色甲殼擠滿了目所能及的每一寸空地。
他仔細一想。
最開始從洞窟裡帶回來的是一百多隻，第二次看隔了四天有個三百隻......沒毛病。
那這可漲的快啊？拿這玩意來建材可真不是說說玩的，要照這個速度發展下去，一個月下來怕是可以拿這石蝦修一座要塞了。
但要說拿來築成人住的房子怕還是算了，感覺怪瘮人的。
「跟我走。」江七對著這群石蝦說道。
隨後轉身朝城門方向邁開了步子，身後近千隻石蝦也同時動了。
灰白色的潮水從巷口湧出，沿著主街向東城門方向流淌，像一條灰色的河在積雪上緩緩移動。
江七走到東城門時，晨光已經從城牆上方斜斜地鋪下來，把城門外的積雪染成一種介於灰白和淡金之間的顏色。
城門內側的火把還亮著，風把火光壓得很低，在城牆上投出晃動的暗影。
赫克托，也就是採石隊的負責人，站在人群最前面。
背後是三百多人的採石隊，鐵鎬和麻袋在隊伍里傳來傳去，有人正把繩索往肩上甩。
隊伍後方散落著將近一百名傷員。
他們自然是知道自己是要跟著這個隊伍一起去洞窟的，等待會兒江七到來就出發。
可以他們這個狀態，想到待會兒要走外城那種鬆軟的雪地，簡直不要太累人，所以大家都愁眉苦臉的，但也不好發作。
而在傷員的隊伍中間，有一副被四名士兵平穩托著的擔架。
擔架上躺著一個人。
暗紅色的長髮從擔架邊沿垂下來，在晨風中輕輕晃動。
她閉著眼睛，面色依然蒼白，但比起前兩天那種枯乾的狀態已經緩和了不少。
幾個老兵的視線落在那張臉上，停了很久。
「怎麼把她也搬過來了……」
「說是陛下讓人送來的，天沒亮就抬到這兒了。」
「她這狀態……能經得起折騰？」
對話被腳步聲打斷。
灰白色的潮水從城門內側湧出來，近千隻石蝦擠過門洞，在城門外的空地上鋪展開來，甲殼碰撞發出綿密的咔嗒聲。
先到的採石隊士兵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有人握緊了手裡的鐵鎬，等看清是那些會動的石頭之後才慢慢鬆開。
「臥槽......」
「這是那個叫石蝦的玩意兒？有那麼多嗎？！」
赫克托看著那片灰白色的洪流在眼前鋪開，眼珠子都要瞪初來：「殿下您......」
他之前是聽說過江七帶回來了一百多只會動的石頭。
可這一大片是什麼情況？得有個八九百了吧？！
近千隻石蝦從主街湧出來，甲殼在晨光中泛著濕潤的深灰色光澤，觸鬚在冷空氣中緩慢擺動。
「這玩意兒會自己生的，就跟人類王國的那些果樹一樣會結果。」
江七簡單解釋一句，穿過石蝦群走到隊伍前方，先掃了一眼採石隊和傷員們的位置，確認所有人都在，然後他的目光落在傷員隊伍後方那副擔架上。
伊格納美安靜地躺在那裡，還是沒醒，但看得出狀態比昨天又穩定了一些。
看著這一幕，人群中終於有人沒忍住先開了口：
「陛下……您把我們這些傷號帶來，是要做什麼？我們這狀態，怕是要拖累隊伍。」
他身後幾個傷員跟著點了一下頭。
有人低頭看了看自己吊著的胳膊，有人撐著牆慢慢換了個姿勢，臉上明顯帶著「走不快」的不安。
江七的目光掃過那些纏著繃帶和拄著拐杖的身影：「洞窟里有個陣法，能治傷。我帶你們去試一試。」
「陣法？」旁邊一個年輕的採石隊員脫口而出，「那裡面不是只有蘑菇和石頭嗎？什麼時候有……」
他話沒說完，被赫克托橫了一眼，便縮了回去。
但他說出了不少人心裡的疑惑。
傷員們的目光在江七臉上停了一陣，有人皺起眉，有人抿著嘴，有人偏過頭和旁邊的人對了對眼神。
江七沒有展開解釋，只是補了一句：「能不能治、能治多少，到了才知道。但躺在這裡肯定是好不了。總之，我會儘可能的去幫助你們。」
安靜了片刻，隨著這番話的發出，大家心裡的不安終於放了下來。
那個斷臂老兵先收回了目光，重新站直：
「好。那就聽殿下的，大家一起去試試。」
他這一開口，周圍幾個人跟著點了頭。
雖然沒有立刻變成簇擁歡呼的場面，但那股繃著的勁兒確實松下來了一些。
是啊，殿下可是為了他們好，就算那是假的又何妨呢？
江七沒有再說什麼寬慰的話，轉過身，對著那片灰白色的潮水抬了抬下巴。
「過來。」
近千隻石蝦同時動了。
它們湧上城門外的雪地，甲殼碰撞著彼此，發出密集的咔嗒聲。
最前排的石蝦向兩側散開，後面的石蝦跟著調整位置，幾息之內，原本鬆散鋪開的潮水開始重新排列。
它們像被無形的手推動著，一隻挨著一隻，甲殼邊緣互相咬合，卡進相鄰個體的縫隙里，形成一片平整的灰白色平面。
第一排拼好了，第二排緊接著靠上來，同樣卡進接縫裡。然後是第三排、第四排......
幾百隻石蝦在雪地上拼成了三個長約五六步、寬約三四步的甲殼平面，微微起伏著，像三張被固定住的灰色大床。
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石頭……能拼一起？」
「它們怎麼知道要這麼排的？」
赫克托站在一旁，盯著那三片由石蝦拼成的平面，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複雜的盯了一眼江七，隨後說道：
「都上去吧，別擠。」
傷員們互相看了看，遲疑了片刻，有人先邁出步子走了過去。
一個斷了腿的年輕士兵拄著拐杖走到最近的那片石蝦平面旁邊，彎腰伸手按了按甲殼表面，硬實，穩定，和地面差不多穩當。
他試著坐上去，石蝦紋絲不動，甲殼之間的咬合也沒有鬆脫。
「真能坐……」他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意外。
江七看著這一幕，暗自笑笑：
【那不廢話，這玩意兒可是我未來的城牆建材！】
【不光堅硬，而且遭遇敵襲還能變成大龍蝦打架！】
緊接著，後面的傷員陸續跟了上去，一個一個在那三片灰白色的平面上散開坐穩，甲殼微微下沉了一線，但整體結構依然平整。
江七走到伊格納美的擔架旁邊，低頭看了一眼她依然平緩的呼吸，然後轉身示意那四個士兵：
「把她抬到中間那片上面。輕點放，放穩了再鬆手。」
四個士兵小心地抬著擔架走到中間那片石蝦平面的中央，俯身將擔架平穩地擱在甲殼表面，然後慢慢鬆開了手。
擔架落穩，沒有晃動。
擔架周圍幾隻石蝦微微調整了一下甲殼的角度，把擔架邊緣卡得更穩了一些。
江七掃了一圈，確認傷員都坐穩了，伊格納美的擔架也放好了，然後轉過身：
「採石隊的跟在後面走。路上如果有人在石蝦上滑了，旁邊的人搭把手。」
說完他轉過身，朝著莫克多斯山脈的方向邁開步子。
灰白色的潮水承載著近百名傷員，像三片被移動的甲殼浮島，在雪地上平穩地向前滑動著。
沙沙聲貼著地面綿延不絕，和採石隊行進的腳步聲混在一起，在清晨的雪原上拖出一道寬寬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