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魯姆蹲在鐵匠鋪門外的石階上，把面前那排鐵鎬一把一把拎起來掂重量。
爐膛里的火已經壓下去了，只剩幾縷青煙從煙道口往外飄。
鐵砧旁邊堆著上午翻修完的工具，鐵鎬四十七把，鐵鏟二十二把，鑿子三十三根，還有幾把錘子，按類別碼了三堆，每堆都清點過兩遍。
他曾經也是要塞統領，如今被安排鐵器暫任組長的職位。
格魯姆剛拿起炭筆記下數字，就聽見腳步聲從巷口那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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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格魯姆。」
來人在他旁邊蹲下，伸手撈起一把鐵鎬看了看刃口，又放回去。
灰綠色的皮膚，下巴凸起，只穿著件舊皮襖，那是個半獸人。
他是之前和格魯姆待在一個要塞的高級幹部，雖然兩人是上下屬關係，但私下交情深厚。
身為統領的格魯特有了組長的職位，而他這個高級幹部從要塞上撤下來，現在是什麼也沒得幹了。
「你那兒還有什麼活兒干？沒仗打我這會兒真是閒得蛋疼了。」
格魯姆擱本子上記著數，瞥他一眼：「你小子會什麼手藝？」
他想了想，抬起巨粗的胳膊秀起肌肉：「我打架有一手。」
「那你只能繼續閒著了。」格魯特面無表情地說道。
那半獸人癟了癟嘴：
「我好歹以前帶過上百人的隊，你擱這兒數鐵鎬有四十還是五十把，不也是埋沒了？」
格魯姆才不想理這傢伙的胡扯，白了他一眼：「閒得慌就去東邊空地看看，去問問採石隊那邊要多少人。你個只有肌肉沒有腦子的傢伙只配去那兒了。」
半獸人習慣了格魯特的語氣，也不惱，往石階上一坐。
「他們那兒多少人了？」
「不知道，反正名單已經定下來了，你自己去問問負責人看能不能給你加進去。聽說說要先過裂隙那一關，肩寬夠的才進得去。」
聞言，半獸人低頭左右瞧瞧自己那寬大的身軀：
「......夠嗆。」
兩人正說著，他們身後的店鋪內幾道聲音響起。
「天上那是什麼？」
「啊？不就是只鳥嗎？」
「不是吧？是我看錯了嗎？那隻鳥怎麼長的有點像殿下？」
「異端！異端！！！」
幾個坐在店鋪門口年輕士兵望著腦袋，指著天空上的一道影子嗷嗷直叫。
店內還在認認真真幹活的士兵們聽到動靜，也忍不住放下手中的工具，也跟著探頭探腦湊到外面來。
格魯特見狀，媽的這還得了？！
於是對著他們一聲大吼：「什麼亂七八糟的？！滾回去幹活！今天任務量要沒幹完拿你們試問！」
聞言，眾人低著腦袋趕緊回到自己的工位。
接著，他看向那個說鳥長的像殿下的魔族：
「還有你小子，說話時候注意點，殿下哪裡......」
「格魯特！格魯特！」
格魯特話說一半，身後那獸人便扯低嗓子吼他名字。
「嗯？」
格魯特轉過頭，卻只見半獸人瞪大了眼睛望向遠處的天空。
他順其視線望去——
鉛灰色的雲層下面，一個黑影正在急速下降。
絕對不是鳥，太大了，翅膀展開的輪廓在灰白的天幕上拖出一道深色的弧線，像一片從高處墜落的槳帆。
看著剛剛還兇巴巴的格魯特，現在卻和那個半獸人一同望著天空目瞪口呆，那些稍微坐外面點的士兵，即便害怕被罵，也抵不住心中的好奇，探出腦袋跟著望過去。
江七在高空中疾馳，海平面的弧線隨著高度下降逐漸遠去，他離地面越來越近了。
鐵器鋪是在城內相對最南端的鋪子，格魯特等人能第一個看見江七，江七自然也第一個看見他們。
他看見格魯特身後的那個半獸人此刻正對著他熱情揮手，鋪子那兒探出幾個年輕魔族的腦袋，滿臉震驚的看著江七。
所有人心裡都是這個問題。
江七在臨近地面只有幾米時翅膀收攏，瞬間捲起一陣碎雪，落在屋檐和牆根上簌簌作響。
灰褐色的翅膜邊緣帶著細密的鋸齒狀骨刺，在雪地的反光里泛著暗沉的光澤。
他在鐵匠鋪門外的空地上站定，翅膀緩慢收攏至背後，然後像兩片合攏的帆一樣貼緊肩胛骨，消失在黑袍的破口下方。
鐵匠鋪門口安靜了一瞬。
那幾個探出腦袋的年輕士兵還沒來得及縮回去，整個人就定在了那裡，張著嘴，眼睛瞪得渾圓。
格魯特也愣了兩息，但很快回過神來，放下手裡的鐵鎬站起身，在褲腿上擦了擦手上的鐵鏽：
「……陛下您這又是……」
「新學的。」江七隨口答了一句，沒有展開解釋的意思。
地位高就是不一樣，他不想回答沒人敢逼問，如果他仍是個剛進入魔國的待定幹部，那這一幕被撞見估計得一堆麻煩事。
他掃了一眼格魯特腳邊那幾排碼好的工具，鐵鎬、鐵鏟、鑿子、錘子，按類別整齊堆了三堆。
「弄完了？」
「還沒。」格魯特彎腰拿起那捲薄獸皮遞過去，「鐵鎬四十七把，鐵鏟二十二把，鑿子三十三根，錘子六把......要做完的話，今天恐怕有點來不及。」
江七接過獸皮掃了一眼數字，點點頭。
「沒事，不灌水就行，後天之前能做完吧？」
「這個應該能做到的，殿下。」
「那就沒問題了。」
他的目光從格魯特身上移開，落在他身後那個灰綠色皮膚的半獸人身上。
那人還保持著剛才仰頭看天的姿勢，這會兒江七的目光轉過來，他才放下胳膊，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下面兩顆略長的犬齒。
寬肩膀，粗脖子，身上那件舊皮襖被肌肉撐得緊繃繃的，一看就是上過戰場的老兵。
「你是……「
「陛下，我叫卡格。」半獸人拍了拍格魯特的肩膀，聲音洪亮，「之前在格魯特手底下乾的，就是個普通的幹部。」
「你倆看起來關係挺好嘛？」江七看著一個嬉皮笑臉一個面無表情的搭檔，微笑著打趣道。
「是嘞！」卡格大大方方的答道。
格魯特只是陪笑著，在旁邊瞪了他一眼，但沒說什麼。
江七笑著點點頭，腦子裡忽然閃過布莉問過的那件事：
那些沒分進任何組的、身上有本事的高級幹部，心裡不安，這個半獸人便是是第一個出現在他面前的實際例子。
「你先跟著格魯特。「江七說，「工具搬搬抬抬總有乾的地方，倉庫那邊也需要人看著。等我把人都理一遍，到時候會統一安排。「
卡格聽完，咧嘴笑得更大了：
「好嘞！」隨後便退到旁邊站著。
江七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格魯特：
「對了，安排的人手合適嗎？會有那種只會一丁點，結果實際上根本實操不了的那種人嗎？」
格魯特想了想，點點頭：
「是有那麼兩三個......但我讓他們看那些老手怎麼做的，之後再安排人去帶他們實操。」
「嗯，」江七點點頭，「這樣做沒問題，現在的閒置人手不少，能利用起來的就利用起來了，就算只會點理論知識的也得帶著干。」
他想了想，又接著問：「鐵源的事情呢？夠嗎？」
格魯特回頭望了眼鋪面：
「庫房裡的舊鐵錠還能熔一些，但頂多再打三十把鎬頭，採石隊應該是夠了，但要額外再造些工具干別的怕是夠嗆。」
江七點點頭：「那行，先打著，鐵的事我再想辦法。」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明天採石隊進洞窟之後，你讓鐵器組把重心轉到修工具上。採石回來刃口肯定鈍得快，別等壞了再修。」
「明白。」
江七交代完，同眾人打了聲招呼便離去了。
格魯特目送江七離開，身後傳來卡格的聲音：
「鐵源可不好搞啊？殿下能搞得到？」
格魯特沉默了會兒，搖了搖頭。
「不知道吧......不過，殿下這種人，感覺做出什麼事情來都不奇怪，萬一他真的能做到呢？」
卡特看了看格魯特，望向江七的背影，腦海里想到剛剛江七長出翅膀，從高空中飛下的畫面，不可置否地點點頭：
「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