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呼氣的多,吱聲的少

  船沒走。

  拋錨了。

  海浪還很大,走不了。

  他們要在這過一夜,等天亮,等風停。

  黑甲武士推著他們,從甲板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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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梯很陡,很窄,踩上去嘎吱響。

  走下去。

  再走下去。

  走到底,有人拽住他胳膊,往左邊一推。

  門開著,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他被推了進去。

  身後——張橫、李影、周海生、韓家兄弟、孫小六,一個一個被推進來。

  「咣——」

  門關上了。

  ——

  黑暗。

  真正的黑暗。

  不是那種「適應一會兒就能看見」的黑,是伸手不見五指、連自己手在哪兒都看不見的黑。

  孤鷹站在原地,沒動。

  腳下踩到什麼軟的東西——

  乾草?還是別的什麼?他不敢想。

  耳邊全是呼吸聲。

  他豎起耳朵。

  是五個人的呼吸聲。

  六個人的。

  更多。

  ——

  「還有人?」

  張橫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帶著喘息——

  那一掌傷得不輕。

  沒人回答。

  但呼吸聲還在。

  很多。

  遠的,近的,粗的,細的。

  那些人沒出聲,也沒動。

  ——

  「往裡邊挪挪。」

  周海生的聲音,很平靜。

  黑暗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有人在挪位置,有人在摸索。

  孤鷹慢慢蹲下來,摸到一塊空地,坐下。

  手碰到腳踝——涼的。

  鐵鏈。

  他順著摸過去,鏈子另一頭連著艙壁。

  動不了多遠。

  旁邊有個人——

  他能感覺到,就在一尺之外。

  那個人還是沒出聲。

  但呼吸很穩。

  ——

  過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為這個艙里只有他們八個,外加一群啞巴。

  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從遠處——靠艙壁那邊——傳來的。

  「大周的?」

  周海生:

  「是。」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

  「你可叫我老周。被抓三個月了。」

  周海生:

  「本家啊。」

  老周頓了一下。

  黑暗裡,他好像輕輕笑了一聲——很輕,幾乎聽不出來。

  「本家……三個月沒聽見這兩個字了。」

  ——

  老周開口之後,黑暗中才陸續有了動靜。

  有人翻身。

  有人咳嗽。

  有人嘆了口氣。

  然後另一個聲音響起,從另一個方向,比老周年輕些:

  「老周,你他媽少說兩句。什麼底細都不知道就往外倒?」

  老周沒理他:

  「聽得出口音。大周的。」

  那年輕聲音:

  「大周的就信得過?」

  老周沉默了一下。

  「總得說點什麼。不說,就真憋死了。」

  那年輕聲音沒再反駁。

  但也沒說話。

  過了幾息,另一個聲音響起——很穩,不急不慢,帶著點不一樣的腔調。

  「我叫沈青。青衣衛的。」

  青衣衛。

  這兩個字落在黑暗裡,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

  周海生問道:

  「青衣衛……也被抓?」

  沈青:

  「青衣衛也是人。也會翻船。」

  過了幾息,另一個方向傳來一聲冷笑。

  「抓人的被抓。可笑。」

  老周的聲音,很平靜:

  「老齊,別說了。」

  那個叫老齊的人沒再說話。

  但那種沉默,比說話更讓人難受。

  ——

  孤鷹一直沒出聲。

  他在聽。

  把每一個聲音記住。

  老周、沈青、老齊。

  還有那些一直沒出聲的人。

  不知道有多少個。

  不知道是死是活。

  ——

  外面傳來腳步聲。

  很輕。

  但在黑暗裡,每一步都聽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連呼吸都壓低了。

  腳步聲經過門口,頓了一下。

  然後繼續往前走。

  越來越遠。

  直到完全聽不見。

  ——

  等聲音消失,沈青的聲音又響起,壓得更低:

  「你們八個,怎麼被抓的?」

  周海生:

  「颱風。船沉了。漂到一個島上。」

  沈青:

  「夠倒霉的。」

  老周的聲音又響起:

  「知道抓你們的是什麼人嗎?」

  周海生:

  「不知道。」

  老周:

  「易國人。」

  李影:

  「勿日國?」

  老周:

  「對。」

  孤鷹:

  「你知道?」

  李影:

  「海外島國。巴掌大的地方,缺鐵缺糧,就靠搶。」

  「國土形似螞蟻,我們也稱他們為蟻國。」

  張橫:

  「易可以拆分成『勿』和『日』,所以我們更多的叫他們勿日國。」

  老周警告:

  「別在船上說這些,會死!」

  張橫閉嘴。

  但過了一會兒,他又問道:

  「他們抓我們去哪兒?」

  老周沒答。

  沈青替他說了:

  「死斗城。」

  老周:

  「你聽說過?」

  沈青:

  「情報司有記載。易國死斗城,三百年歷史。各國武者被抓進去,打給貴族看。」

  「打到死為止。」

  一個年輕聲音問:

  「普通人呢?」

  沈青:

  「普通人當場殺。」

  沉默。

  ——

  隔壁艙傳來動靜。

  有人在喊,嘰里咕嚕的,聽不懂。

  然後是咒罵聲。

  然後是「砰」的一聲悶響。

  然後安靜了。

  沈青的聲音,很輕:

  「又死一個。」

  孫小六帶著顫:

  「死……死了怎麼辦?」

  沈青:

  「明天早上,他們會來拖走。拖去海里餵魚。」

  黑暗裡,有人開始乾嘔。

  孫小六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張橫的聲音,喘著,但硬撐著:

  「別他媽哭了……哭有什麼用……」

  孫小六憋著,不哭了。

  但那種壓抑的抽噎聲,一直斷斷續續。

  ——

  孤鷹靠在艙壁上,把那些聲音關在外面。

  開始想事情。

  死斗城。

  打,打到死為止。

  他想起前世看過的那些東西——古羅馬的角斗場。

  奴隸角鬥士。

  被人圍觀,被人下注,被人當畜生看。

  沒想到,穿越一回,輪到他自己了。

  他的手在黑暗中握緊。

  又鬆開。

  他還有幻界。

  還有奪壽。

  還有羲凰。

  只要不死,就有機會。

  他閉上眼。

  開始默念無影步的口訣。

  ——

  不知過了多久。

  艙頂那個小小的透氣孔里,透進來一點光。

  很淡。

  但確實是光。

  天亮了。

  ——

  外面傳來腳步聲,喊聲,嘰里咕嚕的。

  有人在下命令。

  「咣」的一聲,門開了。

  陽光刺進來,所有人本能地閉上眼。

  一個黑甲武士站在門口,嘰里咕嚕喊了一串。

  沒人聽懂。

  但他手裡拿著一根棍子,往地上指了指——

  意思是:出來。

  ——

  他們被一個個拽出去。

  陽光刺眼,海風腥咸。

  孤鷹眯著眼,被推著往前走。

  甲板上站滿了人——都是從各個艙里出來的。

  有的站著,有的跪著,有的躺著,不知道是死是活。

  黑甲武士在點數。

  嘰里咕嚕。

  一個,兩個,三個……

  點完一批,推走一批。

  有的往船頭走,有的往船尾走。

  孤鷹看不懂。

  ——

  沈青在他旁邊,壓著聲音,極快地說了一句:

  「點到的,是活著的。」

  「點不上的——」

  他沒說下去。

  孤鷹懂了。

  昨晚隔壁那個「又死一個」——就是點不上的。

  ——

  點完名,他們又被推回艙里。

  門關上之前,孤鷹往外看了一眼。

  甲板上有幾個人被拖著走——一動不動。

  往船舷那邊拖。

  然後「撲通」一聲。

  水花濺起來。

  沒了。

  門關上了。

  「咣——」

  ——

  黑暗再次籠罩。

  船晃了一下。

  開始往前走。

  不是晃,是走——起錨了。

  沈青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很平靜:

  「走了。」

  沒人問去哪兒。

  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