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我走了,你們繼續演

  靜室外,蒙面黑衣人站著。

  盾牌被拍飛的瞬間,刀聲停了。

  喊聲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著那道黑影,撞向靜室。

  但黑衣人沒有動。

  他沒有趁亂往裡沖。

  也沒有撤退。

  他只是站著,看著那扇破碎的窗。

  火光一閃一閃,把屋裡的情形切成一段一段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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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內小旗,雙手扣住盾沿,青筋暴起。

  一個緹騎從盾下爬出,一口血噴在碎木上。

  然後,是病床上那張臉。

  枯槁。

  凹陷。

  皮包骨頭。

  但那雙眼睛,是睜著的。

  睜著。

  空洞。

  渙散。

  沒有焦點。

  像兩粒蒙了灰的玻璃珠,嵌在眼眶裡。

  黑衣人看了兩息。

  兩息,足夠他把這張臉刻進腦子裡。

  兩息,足夠他確認三件事——

  第一,這少年還活著。

  第二,他的枯槁,不是裝的。

  那種皮包骨頭的狀態,裝不出來。

  那是生命本源被抽空之後,身體留下的印記。

  第三,他的眼神,也不是裝的。

  那種空洞,那種渙散,那種對外界毫無反應的死寂——那是神智湮滅的人才有的眼神。

  黑衣人見過這種眼神。

  十年前,在北漠。

  黑衣人收回目光。

  他的右手,在身側輕輕動了一下。

  一根手指,微微曲起。

  然後,又伸直了。

  側後方,三丈外的陰影里,站著另一個人。

  那個人看見了這根手指。

  他的呼吸,微微鬆了一瞬。

  ——不是殺。

  ——不是抓。

  ——是撤退。

  黑衣人轉身。

  他邁出第一步的時候,周圍那六個蒙面人也動了。

  他們不是跟著他走。

  他們是往不同的方向散開。

  像一群受驚的鳥,往四面八方飛。

  這是血殺樓的規矩——撤退的時候,不能走同一條路。

  黑衣人走了三步。

  第四步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沒回頭。

  但他知道,身後那些目光,還在看他。

  那些目光來自漕幫的人,來自柳葉門的人,來自那些還在「演」的人。

  他們看不懂。

  他們在猶豫。

  他們還在繼續演。

  黑衣人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既然已經下場,演著演著就會變成真的。

  他邁出第五步。

  消失在夜色里。

  那群疑是血殺樓的人走了。

  院中,忽然空了一大片。

  但沒有人動。

  趙勁松還站在原地。

  他的手臂在抖。

  不是怕。

  是脫力。

  剛才他想去擋盾牌,但被那個疑是柳如風的蒙面人拖住了。

  他硬接了一掌。

  人退了五步,每一步都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

  第五步的時候,他差點跪下去。

  但他沒跪。

  他用刀撐著地,硬生生站住了。

  現在,血殺樓的人走了,他該鬆一口氣了。

  但他沒有。

  因為還有人在。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側翼。

  那裡,江萬里還站著。

  漕幫的人站在他身後,刀還握著,但已經不指著誰了。

  他們只是在看。

  看趙勁松。

  看靜室。

  看那塊破碎的窗戶。

  趙勁鬆開口了:

  「江幫主,你們還要繼續?」

  江萬里沒動。

  他只是看著趙勁松,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背鍋的跑了,他們還留著,豈非是在朝廷臉上反覆橫跳,並叫囂著——來打我啊!

  他沒動,是想再看看柳葉門等勢力的反應。

  此時趙勁松第一個找上他,繼續演嗎?

  趙勁松已經看穿了。

  演給……那些藏在暗處的人看?

  江萬里忽然覺得後背有點涼。

  那個黑衣人,真的走了嗎?

  還是……藏在暗處,等著看他們怎麼收場?

  他下意識往四周看了一眼。

  夜色太濃。

  濃得什麼都看不清。

  但他總覺得,黑暗裡,有眼睛在看他。

  他咽了一口唾沫。

  然後,他抬起手,朝身後揮了揮。

  漕幫的人,開始往後退。

  不是轉身就跑。

  是緩緩後退,刀還指著前面,眼睛還盯著青衣衛。

  一邊退,一邊收刀。

  退了三丈,收了一半刀。

  退了五丈,刀全收了。

  退了十丈,人已經退到院牆邊了。

  江萬里最後一個退。

  他站在院牆下,看著趙勁松。

  趙勁松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一息。

  然後,江萬里翻牆走了。

  柳千山沒走。

  他站在院中,目光掃過四周的黑暗——

  像在找什麼,又像在等什麼人的回應。

  趙勁松看著他:

  「柳公子,還要繼續?」

  柳千山抬起頭,微微一笑:

  「趙大人說笑了。」

  「在下是來幫手的,怎麼會『繼續』呢?」

  他頓了頓。

  「幫手幫完了,自然該走了。」

  趙勁松沒說話。

  柳千山等了一息,見他沒反應,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他收起劍,朝趙勁松拱了拱手。

  「告辭。」

  然後,他轉身。

  走了三步,又停住。

  他沒回頭,只是側著頭,像是對空氣說話:

  「趙大人,那個少年……」

  他頓了一下。

  「好好養著。」

  說完,他邁步走了。

  這一次,沒有回頭。

  趙勁松看著他的背影,眉頭皺了起來。

  好好養著?

  什麼意思?

  他是在提醒,還是在試探?

  趙勁松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晚過後,那個少年的名字,會在霖安城每一個勢力的密報里出現。

  江萬里走了。

  柳千山走了。

  他們的人,也跟著走了。

  後面進來那撥黑衣人,更是不知何時已經退盡。

  院子裡,只剩青衣衛。

  還有兩具屍體——緹騎的。

  趙勁松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消失的方向。

  很久。

  然後,他開口:

  「清點人數。」

  「死的,抬走。活的,抬進去治。」

  「盾陣……重鑄。」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但每一個聽見的人,都知道這句話有多重。

  兩個死的。

  十三個重傷。

  二十幾個輕傷。

  六十多個青衣衛,能站著的,只剩三十幾個。

  趙勁松沒有去看傷兵。

  他轉身,走向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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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銅鬼面站在牆邊那幅霖安城防圖前。

  他盯著「鎮撫司百戶所」的位置。

  沉默。

  很久的沉默。

  身後,一個銀牌殺手忍不住開口:

  「血鷲大人,屬下不明白——明明已經攻破了青衣衛的盾陣,為什麼突然撤退?」

  血鷲沒回頭。

  「你們以為這就是鎮撫司的全部實力?」

  銀牌殺手愣了一下。

  血鷲繼續說:

  「今晚動手的,只有我們,漕幫,柳葉門。」

  「知府的人呢?沒動。」

  「城防營的人呢?也沒動。」

  他轉過身,看著下首的幾個人。

  「目前大家都還保持著克制。」

  「繼續打下去,趙勁松就該拼命了。」

  「他拼起命來,我們至少折一半人。」

  「到時候,知府的人出來收場——」

  「最後摘桃子的,會是誰?」

  銀牌殺手不說話了。

  另一個銀牌殺手問:

  「那我們這次進攻鎮撫司,有什麼意義?」

  「這不純粹給自己找麻煩嗎?」

  血鷲踱步到燭火旁:

  「我需要親眼看看那個少年。」

  「看他是不是真傻,看他的枯槁是什麼成色。」

  「這樣我才能確認,鎮撫司的重寶,是不是傳說中那東西。」

  他頓了頓。

  「同時,也得讓其他勢力看見他。」

  「讓他們知道,鎮撫司究竟得了何等重寶。」

  「此物太過貴重,我們血殺樓獨吞不了。」

  「只有把水攪渾,把江湖中所有勢力都拉進來,我們才能真正伸手。」

  銀牌殺手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又有人問:

  「那少年多半就是孤家堡唯一的活口。我們為什麼不進去順手殺了?」

  血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蠢貨。」

  「那少年的異狀,多半是不死參照成的。」

  「他活著,價值萬金。」

  「殺他就如同毀壞國之重寶。」

  「你想讓我們血殺樓成為武林公敵嗎?」

  那人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血鷲繼續說:

  「還有,你們可還記得去年那件案子?」

  眾人面面相覷。

  血鷲說:

  「楊長老去青河府辦事,順手搶了知府裘文廉價值千兩黃金的財物。」

  「結果那位裘大人上報朝廷,說丟了十萬兩——把他自己貪腐造成的虧空,全算在了楊長老頭上。」

  「後來朝廷指揮使親自登門,我們血殺樓不得不捏著鼻子,賠了十萬兩。」

  他冷笑一聲。

  「這些當官的,心最髒!」

  「我們若進入靜室,你說趙勁松會不會散布消息,說不死參被血殺樓搶走了?」

  「他明明能把少年藏到更隱蔽的地方,為什麼偏要放在靜室里讓我們看見?」

  「他就是想引我們進去。」

  「我們一進去,黃泥掉褲襠——不是屎也是屎了。」

  眾人沉默。

  血鷲再次走到那幅圖前。

  他看著「靜室」的位置,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在那個位置旁邊,畫了一個小圈:

  「從現在開始,」

  「盯死那個少年。」

  「不殺,不搶,不碰。」

  「就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