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並行不悖

  僧無頭撓了撓後腦勺,手掌在發頂搓了兩下,像是在跟自己的頭皮較勁。他本來就不是善于思考的人,遇上這種一環套一環的麻煩更是頭疼——他有一種回去把諸葛文才薅起來的衝動,手指不由自主地朝著來時方向伸了伸,又收了回來。

  卜不天低頭沉吟了片刻,隨即抬起頭來:\」大師,相術脫胎於術法。我來起一卦吧,說不準能問出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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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大家都沒了主意,也只能讓卜不天試一試。眾人自覺地退開幾步,給他留出一片空地。

  卜不天卜卦的方式有些特別——他不用龜甲與獸骨,不用蓍草與籌策,更沒用銅錢與式盤。他只是站在原地,先是閉著眼默算了一陣,然後抬起頭,目光從東邊緩緩向西移動,數著天上的星辰位置;又低頭看了看腳下,像是在讀地上的紋理;隨後走走停停,時而在某一個位置停住,側耳細聽片刻,又繼續移動。他的步子時快時慢,每一次停頓都像是在跟什麼東西對答。

  有人認出了這門手藝,壓著嗓子驚呼了一聲:\」梅花易數。\」旁邊的人隨即閉上了嘴,像是怕出聲會攪亂了什麼。

  三炷香的時間過後,卜不天把手放了下來。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把胸腹里積壓的東西一下子排空。他的臉色比方才白了一分,額角滲出了一層細汗。

  僧無頭趕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如何?\」

  \」按此時的方位——再過兩個時辰,太陽升起,第一縷陽光照進這裡時,我們分兩批人馬同時進入這兩條路。\」卜不天用手指點了點自己腳前方的地面,\」卦象顯示,一定要全部都進去。只要還有人留在此地,那這兩條路就會首尾相接,永遠走不出去。\」

  \」如此可能破了這術法?\」僧無頭追問。

  \」卦象只指出了這條路。\」卜不天搖了搖頭,\」但是沒有顯示吉凶。\」

  除了鐵算仙,沒有人認為卜不天的卦術不行。他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卦術無雙,他都沒有卜出吉凶,那換其他人來說也不會有更準確的結果。

  氣氛開始變了。有人開始低聲交換著眼色,有人腳掌不自覺地朝著出口方向挪了挪。這些門派本來就是抱著碰運氣的心思來的,覺得有利可圖便往前湊一步,覺得無利可圖便往後退一步。可如今三劫教的手段層出不窮,從兩儀破虛陣到黃泉路、不歸路,再到術法鎖路——每一步都像是被人提前算好了的。他們不想在此白白丟了性命,尤其是連對手的影子都沒看到就這麼糊裡糊塗地死在這裡。

  可就在他們快要退到出口位置時,腳步忽然停了下來。走在最前面的那人猛地剎住了腳,後面的人撞上了他的後背,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

  \」出口……怎麼也變成了兩條?\」

  \」什麼?\」有人擠上前去,撥開前面的人,伸長脖子看了一眼——隨即臉色就變了。

  原本通向谷外的唯一出口,如今赫然從中間分叉變成了兩條路。而且已經看不到谷外的天色了,兩條路深處都是暗沉沉的,蜿蜒崎嶇,像兩條張著口的蛇,不知道前方到底通向何方。

  有人性子急,被這一幕攪得心頭火起,不管不顧地選了左邊那條路就沖了進去。腳步聲急促而凌亂,在狹窄的通道中迴蕩著。但沒過多久,那聲音便變得遲疑起來,腳步放慢了,然後徹底停了下來。又過了一會兒,那人臉色發白地從右邊那條路走了出來,衣袍上沾著與進去時同樣的灰,雙手垂在身側,攥著拳頭,指節發白。

  \」又是術法!\」他的聲音又急又沉,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這三劫教想把我們困死在此地!\」

  人群一下子炸了。幾個小門派的掌門擠到了最前面,聲音幾乎疊在一起:\」大師,快想想辦法!如今進退不得!您拿個主意!\」

  僧無頭站在人群中央,雙手在身前握緊又鬆開,目光在兩條路——不,現在是四條路——之間來回移動。他暗自嘟囔了一句,聲音低得只有身邊的人能聽見:\」一環套一環。用兩儀破虛陣先堵住谷口;破了陣法,就用黃泉路和不歸路封住前路;破了秘法,身後的出口就變成術法絕地。\」

  \」三步棋,把咱們完全鎖死在了這裡。\」

  \」難道邪教真不怕我們和它魚死網破?\」

  \」那也得先找得到他們才行。\」

  如今也沒有了其他辦法。眾人此時反倒冷靜了一些,那種被堵住了退路的焦躁,像是一層一層地蛻下去,露出了底下另一種更沉的東西。人們開始分配兵器,開始整束衣甲,開始互相低聲核對各自的位置。僧無頭將眾人分成了兩撥——一隊由僧無頭親自帶隊,另一隊由震十方和逍遙子共同帶隊。兩撥人馬各據一側,在兩條通道入口處一字排開,手持兵器,肩靠著肩,腳跟抵著腳跟。

  眾人分好隊伍以後,便各自原地休息。

  逍遙子此時沒由來地問了一句:\」周理……你們了解多少?\」

  \」周理?\」僧無頭愣了片刻,隨即答道,\」天機門的門長,師出風無痕。這個你們應該知道啊?白老是想說什麼?\」

  逍遙子搖搖頭,目光落在僧無頭的臉上:\」我是說在跟老瘋子之前。\」

  \」這個……\」僧無頭頓住了。他沒有往下說。

  旁邊的震十方接過了話頭:\」在跟老瘋子之前,是跟著子勿語大師的。只是當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被他除名了。\」

  逍遙子點了點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摘仙的兩大聖僧,般若僧和子勿語。子勿語的排名還要更前面一些。這麼多年,大師跟我們走動得很少,對我們來說更像是一個長輩。而且子勿語大師向來溫和,看周理也不像是能惹出天大麻煩的人。這樣能被子勿語大師除名——」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僧無頭臉上,\」僧大師,您可知道實情?\」

  僧無頭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記憶深處翻找什麼。他搖了搖頭:\」師兄的事情向來不跟我詳說,我也不知。不過師兄也曾托我多關照周理。\」他頓了一下,\」白老,你此時突然說道他,是覺得有什麼問題嗎?\」

  逍遙子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在膝上停住了,目光從僧無頭臉上移開,落在遠處某面石壁上:「你們不覺得周理今日的情緒,和萬公把周理放過去的行為,有些奇怪嗎?\」

  \」奇怪?有什麼奇怪?杜傑是周理的弟子,做師父的自然關心。」僧無頭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解。

  \」那萬公為什麼偏偏只放周理過去?「逍遙子把這句話說完又接著說道,」子勿語大師的其他徒弟出身都有跡可查,但是他是在哪裡找到的周理,並把他帶回來伽藍寺?\」

  其他人都沒有說話。大家都是活了這麼多年的江湖人——萬公剛才說的\」群毆之說\」那套話,也只能騙騙那些年輕人。在場的老江湖誰看不出那一手留人的舉動背後另有文章?他們各自沉默著。

  周理這個人身上,難道還有其他人不知道的秘密?

  此時,站在峽谷之外的萬公已經騎在了木牛的背上。木牛的四蹄穩穩地踏在碎石上,像是長在了那裡。萬公沒有急著走,他回過頭,望向那片被濃霧覆蓋的太行山脈。濃霧正在緩慢地翻湧著,像一頭正在呼吸的巨獸。他眉頭緊鎖,手指在木牛脖頸處緩緩摸了兩下,像是在跟它說話,又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什麼。

  他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被風扯散了大半:\」不愧是有這麼深底蘊的家族,小諸葛,連這個事情你都知道?\」他頓了一下,\」你讓我來看看他,也是早就料到老頭子會如此做?\」他的語氣里沒有惱怒,更像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像是被安排進了一盤棋,直到落子時才察覺自己也是棋子的一部分。

  他搖了搖頭,隨即嘆了一口氣,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只說給自己聽的:\」周理啊周理……沒想到他們竟然還有傳人。也沒想到——我也成為了這次行動的一環。\」

  他坐在木牛背上,又朝那片霧氣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輕輕拍了拍木牛的耳根,那隻傀儡獸低低地哼了一聲,邁開步子,沿著來時的路緩緩走去。它的四蹄踏在碎石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遠處慢慢敲著鼓點。萬公的背影被晨光拉得很長,在碎石上拖出一道模糊的灰影,最終與遠處的晨霧融在了一起。

  眾人又足足等了兩個時辰。天邊終於泛起了第一線光,先是極淡的一抹灰白,然後慢慢變成淺黃,又從淺黃變成明亮的金色。那束光從峽谷上方斜斜地照進來,落在空地的正中央,像一根被豎立起來的光柱。

  卜不天又掐指算了半天,嘴唇無聲地翕動著,每算一次就抬頭看一眼那束光的位置。直到陽光完全落在了那片空地的正中心,他才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所有人這才謹慎地分左右兩路進入了通道之中。僧無頭走在第一隊的最前面,震十方和逍遙子那一隊則稍遲了片刻,兩支隊伍之間的距離被控制得恰到好處。兩條通道都很狹窄,只能容納三四個人並肩前行,隊伍被拉得很長很長,前頭的人已經走了百步,後頭的人還站在原地。

  等到最後一個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洞口之後,那片空地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晨光鋪在地面上,照在碎石上,照在倒地的殘破人傀碎片上,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有地面上的足跡還密密麻麻地交錯著,訴說著不久前這裡曾有過許多人。

  又過了好一陣子,那寂靜才被兩句話打破了。

  \」怎麼回事?「第一個聲音從暗處傳來,壓得極低,像是嗓子眼被什麼東西堵著,」出口怎麼會被封住?是誰做的?\」

  第二個聲音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迅速思考什麼,然後才開口:\」不清楚。應該不是教內之人做的——若是早就有這個手段,那也不會放他們進來。\」

  片刻的停頓之後,第一個聲音又問:\」那現在出不去了……教中的大事可怎麼辦?這可是一刻也不能耽擱。\」

  第二個聲音沉默得更久了一些,隨即響起來,比方才沉了幾分:\」還是回去稟告吧。我總感覺哪個地方有些不對頭。\」

  第一個聲音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話鋒一轉說道:\」曹休已經混進去了嗎?\」

  \」早就混進去了。\」那聲音頓了一下,\」要不然咱們也不能一直有他們的動態,不過這自詡正派的人裡面,除了混進去咱們的人,應該還有其他人。就不知道是哪方的勢力了。\」

  第一個聲音沒有再追問,只像是低低地撥出了一口氣:\」抄近路,趕緊回去。走吧。\」

  這句話說完,便再也沒有聲音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