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時分,大陽海沒出來,只能看到天邊的一點亮。
這個時候海霧是最濃的。
武當三艘福船劈開灰白色的霧牆,福船隨著波浪起伏向前。
甲板上早已沒了人說話,昨夜水鬼鑿船的動靜還沒散盡,海水裡那股鐵鏽和血腥混在一起的腥氣,順著海風灌進每個人的鼻腔。
俞岱岩坐在船尾那塊高起的木墩上,沒動。
他手裡那根竹竿斜斜地搭在膝頭,竿頭垂下的細線沒入黑沉沉的海面,隨著船行帶出的暗流微微打彎。
道袍被霧氣打濕,緊貼在背上,他卻像是渾然不覺,整個人仿佛和那塊生了根的木頭墩子融成了一體。
張無忌起得很早,一想到馬上就要見到義交了,興奮得睡不著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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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俞岱岩旁邊,仰著小臉,眼睛瞪得溜圓。
他聽娘親說過,三師伯是武當七俠里骨頭最硬的人。
昨天看到三師伯在鈞魚,今天看到他還在鈞魚。
昨天空軍了,今天到目前也空軍。
三師伯是鈞魚佬?實錘了。
張無忌正想著。
……
」來了。」
俞岱岩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可很清晰。
張無忌一愣,豎起耳朵,卻只聽見船底海水涌動的咕嘟聲。
他剛要張嘴問,海霧深處驟然炸開一片細碎而急促的槳聲!
那聲音不是一條船,而是六七條船同時破水,從東南、正南、西南三個方向包抄而來。
」敵襲!」
張翠山幾乎是撞開艙門衝出來的,右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指節發白。
殷梨亭守在左舷,幾個三代弟子各自站好應對的位置。
昨夜晚上鑿船底的事,要不是提前準備,搞不好要吃虧。
今天所有人都繃著一根弦。
霧裡衝出六條黑影。
船身窄長,通體漆黑,船頭包著寒光閃閃的鐵甲,吃水極淺,沒有帆,全靠人力搖櫓。
櫓片翻飛間,那船竟像是貼在水面上飛,從濃霧裡鑽出來的瞬間,像六支離弦的毒箭,直直釘向武當船隊!
」鐵甲快船……」張翠山瞳孔驟縮。
昨夜水鬼鑿船失敗後,對方換了策略。
不偷了,直接撞!
那船頭鐵尖上帶著倒鉤,一旦撞上福船,往後一絞,三指厚的船板跟紙糊的沒什麼兩樣。
最左邊那艘黑船沖得最瘋。
槳手們咬著牙,胳膊上青筋暴起,船頭像一柄淬了毒的黑色尖刀,直直朝第二艘福船的右舷扎來。
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
張翠山足尖一點船板,正要縱身躍出。
俞岱岩動了。
他沒起身,甚至連坐姿都沒變,只是右手食指和中指輕輕一夾竿梢,往下一壓。
竹竿彎成一個極柔和的弧度。
竿頭那根細線像一條被喚醒的銀蛇,無聲無息地鑽進水裡。
它沒有走直線,而是在水下繞了一個詭異的半圓,精準地纏住了黑船船頭的鐵皮環!
然後,俞岱岩往回一引。
沒有猛拉,沒有硬拽。他只是順著海浪的起伏,借著福船自身的重量和慣性,手腕輕輕一撥。
那艘沖在最前的黑船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側面推了一把。
槳手們還沒來得及調整力道,船身驟然失去平衡,歪歪斜斜地橫著滑了出去。
」轟!」
鐵頭狠狠插進了旁邊另一條黑船的船腹!
兩條黑船絞在一起,船板撕裂的刺耳聲響徹海面,海水瘋狂湧入,兩條船上的槳手跟下餃子似的往海里栽。
剩下的四條黑船見勢不妙,舵手拼命扳舵,想要轉向逃回霧中。
俞岱岩手腕再一抖。
細線收回,那竹竿又變回了一根普普通通的釣竿。
竿頭一滴海水順著細線滑下來,滴在他腳邊的木板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他慢慢把竿子靠回肩頭,重新坐正,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拂去了一片落在肩頭的落葉。
海面死寂。
只有那兩艘絞在一起的黑船在水中打轉,鐵頭插得太深,沒一會兒便半沉下去,海面上浮起一大片碎木。
」三師伯……好厲害!」
張無忌張著小嘴,半晌才憋出這一句,小臉上全是崇拜的光。
俞岱岩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動了動,卻沒說話,只是伸手揉了揉孩子的頭頂。
張翠山收劍回鞘,目光卻沒有離開那片濃霧。
他朝灰霧深處望了一眼,眉頭緊鎖,太安靜了。
對方費了這麼大陣仗,就派六條快船來送死?
這不符合常理。
」五師弟,」
俞代岩快步走過來,聲音壓得極低。
」霧更濃了,東南風向不對,像是有人在燒煙。」
張翠山心頭一凜。
果然,海霧深處,兩艘龐大的樓船輪廓若隱若現。
它們沒有靠近,也沒有點燈,像兩頭潛伏在暗處的巨獸,始終保持著七八百丈的距離,冷冷地注視著這邊。
它們在等什麼?
就在這時,最遠處那艘偽裝成貨船的巨艦上,緩緩放下了一條小艇。
那艇極小,最多坐四五人,沒有燈,沒有槳聲,艇身漆成了和海水一樣的暗青色。
艇上四個人皆著深色勁裝,為首一人披著件寬大的深色斗篷,頭臉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霧中亮得驚人,像是淬了寒星的刀鋒。
小艇貼著海面,趁霧向東南方滑去,無聲無息,連水波都沒漾開幾圈。
武當船隊沒有攔。
不是不想攔,是不泄於攔。
船艙內,又泡了一壺熱茶。
張三丰坐在案前,面前是一盤下了半局的棋。
黑子白子錯落,像極了海面上那些你來我往的船隻。
他捏著一枚白子,懸在半空,久久未落。
」師父。」張翠山在艙門外低聲道,」要擊沉那隻小船嗎?」
張三丰沒回頭,只是將白子輕輕落在棋盤一角。
」不必。」老人的聲音很淡,」接人的人,已經動了。」
張翠山一怔:」接人?接誰?」
張三丰抬眼望向艙外濃得化不開的霧,眼神深邃得像這看不見底的海。
」接該接之人。」
他頓了頓,忽然又問。
」翠山,你可知面那片海域叫什麼?」
」鬼見愁。」
」鬼見愁……」
張三丰低低地重複了一遍,指尖在棋盤上輕輕一敲。
」鬼見了都愁的地方,偏偏有人選在這裡接人,有意思。」
艙外,張無忌趴在船尾,還在盯著俞岱岩那根竹竿發呆。
他忽然小聲問:」三師伯,海里還有壞人嗎?」
俞岱岩望著那兩艘始終不肯露面的大樓船,沉默片刻,只說了三個字:
」多著呢。」
海霧翻湧,暗流在船底無聲地咆哮。
武當三艘福船依舊不緊不慢地向前航行,船頭破開灰白色的霧牆,向著霧更深、海更險的方向駛去。那裡,才是真正的鬼見愁。
而在他們身後七八百丈外,那兩艘大樓船的船艙里,一盞昏黃的燈終於亮了起來。
燈下,有人鋪開了一張海圖,手指重重按在一個紅圈上,聲音沙啞而興奮:
」魚兒,終於要進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