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河子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在生鏽的鐵板上。
」你……到底……到了什麼境界……」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ᴛᴛᴋ.ᴛᴡ隨時看 】
這句話像是從他肺里擠出來的,帶著血沫,帶著六十年不甘,帶著一個魔道至尊最後的尊嚴。
張三丰沒有立刻回答。
他負手而立,灰布道袍在晨風中紋絲不動。
他看著癱在碎石堆里的血河子,那雙古井般的眼睛裡沒有任何得意,沒有任何輕蔑,只有一種平淡。
血河子想笑。
六十年前,他能與這臭道士對上招,打得有來有回的。
六十年後,他四次涅槃,多次生死,把血河神功推到了前人未至的【血海無涯】。
他更強了,他以為,就算勝不了,最少也是個棋虎相當。
再不濟也能和這臭道士掰掰手,打個百十招。
結果?就這?這算什麼,被一招KO了?
血河子艱難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你到底……到了什麼境界?」
他咬牙重複了一遍。
這個問題一出口,校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整個校場,死寂一片。
唐文亮趴在窗框上,豎起了耳朵。
關能蹲在窗台下面,仰著脖子,嘴微微張開。
何太沖扶著斷裂的椅背,顧不上歪斜的銀冠,只是死死盯著張三丰的背影。
殷天正握著金刀的手緊了緊。
楊逍負在身後的雙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
滅絕師太的嘴唇微微翕動,不知道是在念經還是在默數心跳。
他們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
張三丰的境界,對當今天下的武林中人來說,是一個謎。
一個所有人都聽說過、所有人都猜測過、卻從來沒有人真正觸碰過的謎。
有人說他早已是陸地神仙巔了。
可在親眼目睹了剛才那一幕幕之後,都顯得蒼白得像紙。
陸地神仙,在他面前,也是被他吊的份。
血河子的問題,張三丰沒有直接回答。
他看著血河子,那雙古井般的眼睛裡沒有輕蔑,沒有憐憫,依舊平淡。
他負在身後的右手,拇指與食指又輕輕捻了一下。
那動作是在思考,思考怎樣說,才能夠讓他聽懂。
」境界?」
張三丰終於開口了,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的血河神功,四次涅槃,陰極生陽,確實已經到了極致。」
他頓了一下。
」可你知道【術】和【道】的區別嗎?」
血河子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當然知道。
任何一個踏入武道的人,都知道這兩個字的區別。
術,是招式,是功法,是內力的運轉路徑,是真氣的凝練法門。
術有盡頭,任何一門功法,無論多麼精妙,練到最高境界便再無寸進的可能。
道,是……
道是什麼?
血河子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答不上來。
他練了一輩子的武,修了一輩子的血河神功,可從來沒有人教過他」道」是什麼。
他的師父沒有教過,血河神教的歷代典籍沒有記載,他自己也沒有想過。
「道可道,非常道。」
」你不知道,非常。」
張三丰說。他的語氣里沒有嘲諷,只有陳述。
」術到了極致,要想繼續突破,就必須悟出自己的道。」
校場上死寂無聲。
茶樓上的各派掌門和弟子們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像一群被施了定身術的木偶。
血河子沉默了很久,緩緩抬起頭,那雙暗紅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十丈之外那道青色的身影。
「你剛才的太極圓轉,」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一點一點刮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顫:
「你的手只是表象,你是在用意念引動天地間的陰陽二氣,讓它們在你身周自行旋轉。所以貧道的血河骨刀劈進去之後,刀身上的血煞真氣不是被你化解的,是被那片旋轉的天地之力一層一層剝離的。人力有窮盡,天地之力無窮盡。
你能引動天地之力。」
「你就是你悟出的道?這已經完全不是武功了,是更高層次的力量。」
此言一出,校場上更安靜了。
連山風都停了。
唐文亮扒著窗框的手指僵住了,那張一向嬉皮笑臉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茫然的表情。
不是武功,張真人悟出的不是武功?
在場的所有人都是練武的,所有人看張真人都像個普通老頭,可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只認為張真人這是反普歸真了。
可具體什麼是反普歸真,沒一個人說得清楚。
現在血河子替他們說了,可說出來之後他們反而更迷茫了。
道是什麼?怎麼練?誰教得出來?
張三丰負手站在原地,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他的目光落在血河子身上,平靜得像兩口古井,沒有任何情緒的波動。
血河子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很苦,像一陣風吹過荒墳。
「六十年前在斷魂崖上,貧道與你大戰數百回合,雖敗猶榮。那時候貧道覺得,你只比貧道強上一線。所以貧道花了六十年,四次涅槃,將血河神功練到血海無涯的最高境界,自認為已經追上了你,甚至超越了你。可剛才那一掌——」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笑聲更苦了。
「你連真武劍都沒用。
你只是隨手畫了個圓,貧道就敗了。這差距不是一線,是天塹。」
他深吸一口氣,那雙暗紅色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不是戰意,不是怨毒,是一種瀕死之人迴光返照時才會有的清明。
他將體內僅存的血煞真氣全部逼入丹田,一縷暗紅色的血光從他胸口那道傷口中升騰而起,化作一隻血紅色的眼睛。
那隻眼睛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血光,卻散發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詭異氣息。
血河神教有一門早已失傳的獨門秘術,名為「血瞳」。
施展此術需以自身精血為引,將血煞真氣凝成血瞳,能在瀕死之際短暫窺見對手的修為境界。
血瞳緩緩睜開,對準了張三丰。
血河子的瞳孔在同一瞬間劇烈收縮,那隻血瞳中倒映出的景象讓他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
他看到了什麼?沒有人知道。
可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間看到血河子臉上的表情從驚駭變成了恐懼。
從恐懼變成了崩潰,從崩潰變成了一種近乎瘋狂的不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