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青銅面具人5

  血河子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在生鏽的鐵板上。

  」你……到底……到了什麼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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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句話像是從他肺里擠出來的,帶著血沫,帶著六十年不甘,帶著一個魔道至尊最後的尊嚴。

  張三丰沒有立刻回答。

  他負手而立,灰布道袍在晨風中紋絲不動。

  他看著癱在碎石堆里的血河子,那雙古井般的眼睛裡沒有任何得意,沒有任何輕蔑,只有一種平淡。

  血河子想笑。

  六十年前,他能與這臭道士對上招,打得有來有回的。

  六十年後,他四次涅槃,多次生死,把血河神功推到了前人未至的【血海無涯】。

  他更強了,他以為,就算勝不了,最少也是個棋虎相當。

  再不濟也能和這臭道士掰掰手,打個百十招。

  結果?就這?這算什麼,被一招KO了?

  血河子艱難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你到底……到了什麼境界?」

  他咬牙重複了一遍。

  這個問題一出口,校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整個校場,死寂一片。

  唐文亮趴在窗框上,豎起了耳朵。

  關能蹲在窗台下面,仰著脖子,嘴微微張開。

  何太沖扶著斷裂的椅背,顧不上歪斜的銀冠,只是死死盯著張三丰的背影。

  殷天正握著金刀的手緊了緊。

  楊逍負在身後的雙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

  滅絕師太的嘴唇微微翕動,不知道是在念經還是在默數心跳。

  他們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

  張三丰的境界,對當今天下的武林中人來說,是一個謎。

  一個所有人都聽說過、所有人都猜測過、卻從來沒有人真正觸碰過的謎。

  有人說他早已是陸地神仙巔了。

  可在親眼目睹了剛才那一幕幕之後,都顯得蒼白得像紙。

  陸地神仙,在他面前,也是被他吊的份。

  血河子的問題,張三丰沒有直接回答。

  他看著血河子,那雙古井般的眼睛裡沒有輕蔑,沒有憐憫,依舊平淡。

  他負在身後的右手,拇指與食指又輕輕捻了一下。

  那動作是在思考,思考怎樣說,才能夠讓他聽懂。

  」境界?」

  張三丰終於開口了,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的血河神功,四次涅槃,陰極生陽,確實已經到了極致。」

  他頓了一下。

  」可你知道【術】和【道】的區別嗎?」

  血河子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當然知道。

  任何一個踏入武道的人,都知道這兩個字的區別。

  術,是招式,是功法,是內力的運轉路徑,是真氣的凝練法門。

  術有盡頭,任何一門功法,無論多麼精妙,練到最高境界便再無寸進的可能。

  道,是……

  道是什麼?

  血河子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答不上來。

  他練了一輩子的武,修了一輩子的血河神功,可從來沒有人教過他」道」是什麼。

  他的師父沒有教過,血河神教的歷代典籍沒有記載,他自己也沒有想過。

  「道可道,非常道。」

  」你不知道,非常。」

  張三丰說。他的語氣里沒有嘲諷,只有陳述。

  」術到了極致,要想繼續突破,就必須悟出自己的道。」

  校場上死寂無聲。

  茶樓上的各派掌門和弟子們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像一群被施了定身術的木偶。

  血河子沉默了很久,緩緩抬起頭,那雙暗紅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十丈之外那道青色的身影。

  「你剛才的太極圓轉,」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一點一點刮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顫:

  「你的手只是表象,你是在用意念引動天地間的陰陽二氣,讓它們在你身周自行旋轉。所以貧道的血河骨刀劈進去之後,刀身上的血煞真氣不是被你化解的,是被那片旋轉的天地之力一層一層剝離的。人力有窮盡,天地之力無窮盡。

  你能引動天地之力。」

  「你就是你悟出的道?這已經完全不是武功了,是更高層次的力量。」

  此言一出,校場上更安靜了。

  連山風都停了。

  唐文亮扒著窗框的手指僵住了,那張一向嬉皮笑臉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茫然的表情。

  不是武功,張真人悟出的不是武功?

  在場的所有人都是練武的,所有人看張真人都像個普通老頭,可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只認為張真人這是反普歸真了。

  可具體什麼是反普歸真,沒一個人說得清楚。

  現在血河子替他們說了,可說出來之後他們反而更迷茫了。

  道是什麼?怎麼練?誰教得出來?

  張三丰負手站在原地,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他的目光落在血河子身上,平靜得像兩口古井,沒有任何情緒的波動。

  血河子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很苦,像一陣風吹過荒墳。

  「六十年前在斷魂崖上,貧道與你大戰數百回合,雖敗猶榮。那時候貧道覺得,你只比貧道強上一線。所以貧道花了六十年,四次涅槃,將血河神功練到血海無涯的最高境界,自認為已經追上了你,甚至超越了你。可剛才那一掌——」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笑聲更苦了。

  「你連真武劍都沒用。

  你只是隨手畫了個圓,貧道就敗了。這差距不是一線,是天塹。」

  他深吸一口氣,那雙暗紅色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不是戰意,不是怨毒,是一種瀕死之人迴光返照時才會有的清明。

  他將體內僅存的血煞真氣全部逼入丹田,一縷暗紅色的血光從他胸口那道傷口中升騰而起,化作一隻血紅色的眼睛。

  那隻眼睛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血光,卻散發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詭異氣息。

  血河神教有一門早已失傳的獨門秘術,名為「血瞳」。

  施展此術需以自身精血為引,將血煞真氣凝成血瞳,能在瀕死之際短暫窺見對手的修為境界。

  血瞳緩緩睜開,對準了張三丰。

  血河子的瞳孔在同一瞬間劇烈收縮,那隻血瞳中倒映出的景象讓他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

  他看到了什麼?沒有人知道。

  可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間看到血河子臉上的表情從驚駭變成了恐懼。

  從恐懼變成了崩潰,從崩潰變成了一種近乎瘋狂的不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