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9章 夜隼與兩位國王 II
希爾薇德蓋上帳篷的門帘,才安靜來到他身邊。
她抬起頭—帳篷內掛著一盞油燈,光線昏暗,只能映出她一側的臉。
那臉側是一條近乎完美的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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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內空間並不寬敞,擺上一張矮几作為鍊金工作檯已顯狹小,艦務官小姐坐下來之後,幾乎緊挨著自己的戀人。
方鴴幾乎能嗅到對方身上的幽香,帶著些風霜的味道。
艦務官小姐靠在他身上,才輕聲問:「在做實驗?」
方鴴點了點頭。
「那個老人,」希爾薇德卻開口道,「並沒那麼簡單呢。」
方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深處之眼,此刻也反應了過來。
他現在回想起來,早上哈桑·曼蘇寧的那番話多少有些生硬,只是那時自己還未察覺出來。
而艦務官小姐心細如髮,顯然早已經察覺到了異常。
「你怎麼看?」
方鴴嗅著黑暗中淡淡的香氣,回頭問道。
希爾薇德靠在他懷中,搖了搖頭—方鴴立刻理解了對方的意思。
那位老商團長雖然有些古怪,但看起來對他們並沒有惡意,否則她就不會等到這時才提起此事了。
他再看了一眼手中的聖物。
那位老人難道在提示自己什麼?
但對方為什麼對羅塔奧的聖物如此通曉?
他腦子裡浮想聯翩,但也猜不透哈桑·曼蘇寧的意圖,甚至是對方的身份。
那真是一位商團長麼?
還是另有身份?
方鴴甚至一度懷疑對方是十二聖誓之中的一位,和瑟爾溫一樣,對自己一行人暗中懷有善意。
但會是十二道途之中的哪一位聖誓呢?
他想了半天,也不得而知。
方鴴忽然想到什麼,拿出了通訊水晶他思索了一下,然後接通了冥和崔希絲。
那邊崔希絲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看到畫面之中的兩人,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我還在睡覺,我說團長大人,你秀恩愛能不能找別人?」
冥倒是一本正經,她正在自己的帳篷中:「艾德,有什麼事麼?」
「我想問你們一個問題,」方鴴卻道,「你們聽沒聽說過,羅塔奧的鍊金術士中有對聖物進行研究的?」
冥聞言怔了一下,隨即沒好氣地揚起眉毛,「小傢伙,我是戰鬥工匠,鍊金術士的事,你是不是該問鍊金術士?」
方鴴一拍腦門。
他自己是戰鬥工匠兼職鍊金術士,差點忘了並不是人人都和他一樣是全才學派。
那位構裝女王看他這個樣子,氣也消了大半,誰叫對面是她的笨蛋學生呢?
她想了一下問道:「要不要去幫你把無銘叫來?」
但一旁崔希絲卻打斷:「不用了,團長,我知道這些人。」
她長長地打了一個呵欠,「我聽說過羅塔奧有一個學派,在眾星之柱的授意下,長期以來負責保管聖物。」
「是什麼學派?」
「夜隼學派。」
方鴴聞言不由一愣。
夜隼?
他怎麼這麼耳熟呢,這不正是阿穆爾薩克修道院名字的由來麼?
怎麼又繞回這上面了。
他忍不住深深地皺起眉頭,若說之前還只是懷疑,但現在他已經可以肯定那位老商團長和他說的那番話,並不是什麼心血來潮,而是意有所指。
「能查查這學派麼?」
「不用查,」崔希絲再打了一個呵欠道,「我知道這個學派。」
她這才清醒了一些,看向方鴴道:「團長應當知道羅塔奧有三大主流學派吧?」
方鴴點了點頭。
他曾有一段時間研發一門關於魔力回收的技術,其中所需要的一門技能,就來自於羅塔奧三大學派之首的眾星之拱。
「夜隼學派就是這個眾星之拱學派的分支學派。」
「它在羅塔奧算不上什麼主流,但信奉這個學派的鍊金術士也為數不少。」
「這個學派有什麼來由麼?」方鴴又問。
「這你可真問對人了,團長,」崔希絲精神起來,「這我還真知道。」
「聽說,這支學派和羅塔奧的古老王室有關。」
「羅塔奧的古老王室?」
方鴴一頭霧水,這個詞彙怎麼聽起來這麼新穎呢?
羅塔奧雖然地面上世俗的權柄林立,眾星之柱的治下不乏自立為王的國度。
聖白王艾爾里昂與其父白王塔爾科,乃至穹輝聖殿下的翼人王,甚至芬恩霍爾的遺裔,都算得上是一方王室的後代。
但羅塔奧和王室這兩個名詞聯繫在一起,就充滿了陌生感。
就算是聖王,也不稱之為羅塔奧之王。
在羅塔奧的歷史上,也只有兩個人可以稱之為這片土地的先君而已。
既是羅塔奧的先君,也是眾星之柱的建立者。
狂之王馬庫斯,白鬃聖王歐索凱。
沒想到崔希絲卻點點頭,「團長你猜對了,這些人就是馬庫斯的後代。」
但她隨即又搖搖頭,「也算不上是後代吧,不如說是自稱為其後代。」
「據說這些人有一部分是昔日馬庫斯的宮廷術士之後,也有一部分是古國遺裔。」
「他們可能和那位狂王的血脈沒什麼關係,但至少也是號稱是王朝的後人。」
「一千年之前?」
「一千年之前,」崔希絲點頭,「所以信他們的人不多,不過眾星之柱還是給他們這個殊榮,將一部分重要的王朝聖物交給他們保管。」
「這個學派之所以被稱之為夜隼學派也很簡單,因為夜隼就是那個古王朝的象徵嘛。」
方鴴這才恍然。
羅塔奧時代的第一個王朝,王朝的遺裔,鍊金術士學派,還有十二道途的聖物。
以及那個看起來有些神秘的老商團長,這之間有什麼聯繫麼?
哈桑·曼蘇寧給他的這個提示,究竟是為了什麼?
他放下手中的深處之眼。
雖然眼下的發現有些驚人,但相比起眼前的重重疑問,反而顯得有些微不足道。
哈桑·曼蘇寧和他的商隊還在外面。
方鴴心想,或許自己應該再去和這位老人談一談。
護教軍開拔進入瓦利德·阿爾—拉希德之時,得到的幾平是一座狼藉不堪的要塞。
雖然早已得到自由騎士可能作亂的消息,但來自於守誓之匣的護教軍還是來晚了一步o
要塞南面的守誓之劍騎士團在一夜之前率先點燃烽火,攻陷了瓦利德·阿爾—拉希德南城門附近的軍營。
這些訓練有素的騎士隨即打開城門,讓外面數支由自由騎士構成的義軍進入城內。
在緋紅之旅的帶領下,他們首先擊潰了要塞內的駐軍,然後將軍械庫與糧倉付之一炬在推倒了瓦利德·阿爾—拉希德要塞的西牆之後,撤離了出去。
幸運的是騎士們紀律嚴明,並未對平民造成多少傷亡,他們只帶走了必要的補給,並將要塞之內為數不多的普通人一併撤了出去。
但這對塞拉斯克·本·哈立德未必是一個好消息。
這位護教軍的指揮官正緊皺著眉頭,在自己帳中看著面前攤開的羊皮地圖。
伊芙麗恩指揮的督羅騎士準備充分,留給他的只是一座空城,缺乏補給,現在連駐守此處都成為一個麻煩。
那些督羅騎士隨時會回來,但這還不是當下最大的問題。
一旦瓦利德·阿爾—拉希德要塞門戶失守,就等干法索汗西面洞開了一扇大門。
雖然塵盡平原上的夏塔利亞王朝已經覆滅,芬恩谷地而今化作一片廢墟。
但如果有人借道秘儀聖殿,從風暴長徑而來,聖山西部防線豈不門戶大開?
關鍵在於,樞焰誓廷和古訓騎士團都可以走這條路而入,而這兩者此刻皆對眾星之柱虎視眈眈。
塞拉斯克·本·哈立德抬起頭。
軍營中不時有傳令兵經過。
被殺散的護教軍此刻正從城外的復活點零零散散返回。
他們不敢從要塞之中的聖堂復生,只能選擇從大道女士、或者塔羅斯的野外聖殿之中復甦。
因為附近的聖殿距離不一,因此收攏的速度也難以統一。
再加上一些逃兵,現在組織起來的人手還不到原來一半。
何況光有人也不行,還需要重新調撥補給。
從野外返回的護教軍帶回了一個更壞的消息:「指揮官閣下,返回的士卒之中不僅僅只有瓦利德·阿爾—拉希德要塞的這一部分。」
傳令兵跪在塞拉斯克面前,匯報導:「還有一部分來自於卡西姆山區。」
「不久之前大薩達爾魯斯坦姆大人率領著瓦利德·阿爾—拉希德要塞的三位騎士離開此地,前往卡西姆山區出征。」
「那之後這支隊伍就音訊全無,不久之前我們收攏了來自於那個方向的殘兵,得到了一個確切的消息————」
塞拉斯克·本·哈立德心中已有預感,抬頭看了一眼面前的傳令兵,嘆了一口氣:「說。」
「魯斯坦姆大人他————可能已經遭遇不測————」
「按照那些潰兵的說法,他們沿著卡西姆山區的一座山谷探索聖物的下落,魯斯坦姆大人率領三位騎士大人進入一片迷霧之後,就再沒有出現過。」
「他們還提到————他們和一支督羅騎士團交戰過,還有一頭青銅龍。」
塞拉斯克閉口不言。
他知道關於戰爭之矛的事,駐紮在此的三位半聖騎士皆是為此而設。
不久之前魯斯坦姆受卡爾迪納樞機之令來到此地,從此之後就了無音訊。
這也是為什麼瓦利德·阿爾—拉希德要塞會被一眾督羅騎士所攻破。
而那位銃士十王據說自始至終都沒出手。
不,她或許已經出手了只是不是在這裡。
塞拉斯克本已做好最壞的打算,但卻沒想到情況比自己預想的還要更壞。
魯斯坦姆可能並不是受困,而是已經亡故。
他簡直不敢想這場爛攤子自己該怎麼收尾,揉了揉眉心問道:「我向守誓之匣的回報呢,有沒有回信傳來?」
那人正想說什麼。
但旁邊已另有一位傳令兵走了進來,開口道:「指揮官閣下,有幾位騎士大人抵達。」
騎士?
塞拉斯克抬起頭,卻看到幾人不等通傳,已經走入了他的大帳之內。
但這位指揮官並不是惱怒,而是驚喜,他連忙起身,走下自己的位置向對方行禮。
守誓之匣方面那位大主教竟然這麼快就回應了他的傳信,他已經想到了是那位大薩達爾的原因。
科爾沃大主教和卡爾迪納主教果然還是對魯斯坦姆相當重視。
塞拉斯克·本·哈立德恭敬地以手撫胸,行禮道:「各位聖殿騎士大人。」
四位騎士點了點頭,「立刻和我們出發,進入卡西姆山區。」
塞拉斯克一愣,「可瓦利德要塞?」
「這裡不重要,」那為首的騎士道,「塞拉斯克·本·哈立德,服從命令。」
塞拉斯克只好點了點頭。
伊芙麗恩遠遠看著瓦利德·阿爾—拉希德要塞之中護教軍的調動。
到了聖殿騎士這個水平,並不需要藉助照明也一樣能在黑夜之中視若白晝。
但普通人卻做不到這一點,要連夜拔營,守誓之匣的護教軍幾乎將整個要塞點得燈火通明。
她幾乎不怎麼需要觀察,就能把護教軍的動向看個一清二楚。
伊芙麗恩放下手中的單筒望遠鏡,將其合攏,然後才對其他人說道:「看起來我們的調動很成功,守誓之匣又來人了。」
她身後的一眾騎士互相看了看,但仍算安靜,顯然紀律嚴明。
直到有人站出來,開口道:「大團長,那我們將他們引入卡西姆的山區之中,在那裡
設伏。」
讓督羅騎士在山區作戰?
那不是伊芙麗恩的習慣。
她搖了搖頭,「不,你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這位十王女士回過頭去,看向所有人,「接下來你們要前往阿塞吉德,與那裡我們的人會合。」
眾騎士一愣。
「阿塞吉德還有我們的人?」
「一個眾星之拱的小傢伙,」伊芙麗恩輕佻地道,「我看他也不想再為守誓之匣的護教軍辦事了,我給他開出了一個足夠豐厚的回報。」
「你們留下一部分人看好那個地方,然後去攻擊阿赫德軍營。」
「接下來守誓之匣肯定會從阿赫德調兵,你們趁那個地方兵力空虛,去拿下那座要塞」
o
她顯然在這些騎士之中有極高的威望。
聽了她的話,騎士們並未反駁,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只有人問道:「大團長你呢,你不和我們一起了麼?」
伊芙麗恩迎著冰冷的夜風,整了整斗篷,「不用了,我還有我的事。」
「我會和阿伊莎團長一起。」
聽到這個傳奇的名字,眾騎士都安靜了下來。
伊芙麗恩雖然率領他們擊敗了蒼北之契,在這片群山之中寫下許多的傳奇。
但六十年前的那一位,更是督羅騎士團最後的榮光,她與其手中的戰爭之矛曾在這片土地上留下瓦爾亞德的玫瑰最後的故事。
而不久之前,伊芙麗恩告訴他們,那位大團長還活著。
伊芙麗恩的目光看向北方,睫毛輕輕顫抖了一下。
守誓之匣這個時候派來的人絕不可能是普通的護教軍,而塞拉斯克·本·哈立德手下也不缺人手。
何況普通護教軍也沒有這個腳程。
從城內傳來的消息很可能是真的,守誓之匣派來了四位聖殿騎士。
看起來科爾沃那老東西果然對魯斯坦姆不,對戰爭之矛非常在意。
不過這正好。
她微微一笑,自己的目的算是達到了,接下來就是那小傢伙的致命一擊了。
希望她現在出發,還趕得上那精彩的一幕看看那條老狗是如何吠叫的。
以及————
她在尋找的那個東西的主人。
與法索汗山區呼嘯的寒風相比,守誓之匣的聖岩之上,貢德一薩爾德要塞頂上的房間之中溫暖如春。
青銅火爐之中正冒出裊裊的煙氣,科爾沃·齊亞德·薩利姆從爐邊收回手,然後將一頁信箋放在桌面上。
他搓了搓手,對身邊的老者開口道:「魯斯坦姆看來的確出事了,但好在聖物收了回來————只有密度天秤————」
「大人。」
卡爾迪納鬚髮皆白,但站在前者面前畢恭畢敬。
科爾沃體恤他的年紀,讓僕人為這位樞機大主教準備了座位。
事實上,科爾沃·齊亞德·薩利姆比卡爾迪納大了足足兩輪。
在白王塔爾科的時代,他就已經是眾星之柱的中流砥柱,而今六十年已過,他已經有一百三十多歲。
但從外表上看,這位權杖主教仍不過是五十多歲的年紀,相比起來他身邊的卡爾迪納更像是一位耄耋老者。
卡爾迪納開口道,「從阿塞吉德傳回的信息,阿德里安聖子和盲從者的信徒應當在那裡出現過。」
「至於伊芙麗恩,只有人看到她曾經去過亞辛一法沙克,在阿塞吉德出手擊殺一位半聖者的人,應當是另一位龍騎士,海魔女彌雅。」
「那之後,我向外傳出消息,要將那位女巫送往桑杜克關押。」
「盲從者的信眾按照我的規劃,應當是去了那個地方,也有人察覺到他們的活動。」
「阿德里安聖子呢?」科爾沃問。
「阿德里安聖子沒有出現,但也沒人觀察到他們在別的地方活動過。」
卡爾迪納猶豫了一下,「我認為阿德里安聖子應該和盲從者的信眾合流了,這也符合我們原本的計劃。」
科爾沃雙手按著自己的權杖,點了點頭,「所以在瓦利德·阿爾—拉希德出手的人,應當是那位瘋女王?」
卡爾迪納頷首。
「的確,」科爾沃道,「也只有她能對魯斯坦姆造成威脅。」
「她在瓦利德·阿爾—拉希德現身,應當是為了擾亂我們的視線,派四位聖殿騎士前往那個地方,已經綽綽有餘。」
這位大主教提起權杖,在地毯上重重一頓,「先不用去管她,還有岡薩雷斯那個叛逆者,我們的當務之急,還是等那位聖子自投羅網。」
他的目光穿過染霜的窗戶,看著外面的絕壁與山谷。
而正是那個時候,有人推門而入:「主教閣下,龍火公會的人傳來求援信息,他們遭到了攻擊。」
科爾沃抬起頭,但目光卻並未有什麼動搖:「襲擊的細節如何,有龍騎士麼?」
「是的,」那人連忙點頭,「至少有一位龍騎士。」
那位大主教眼中這才精光一閃:「果然,卡爾迪納,你料得不錯,客人上門來了。」
一旁的大樞機這才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