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四章 其三為聖 XII

  「先檢查一下受感染的人。」方鴴跳下平台,向難民走去。

  老騎士帶著兩個人緊隨其後,愛麗莎和大貓人也跟了過來。

  這些來自於辛納瑞斯的難民一共一百來人,大部分都是赫塞爾人,少部份是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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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塞爾人中,獅人又占大多數。

  奧薩里安帶騎士們將這些難民攔下,這些人面對眾星之柱溫馴慣了,不敢反抗,只在原地待命。

  方鴴看這些難民在雨中瑟瑟發抖,不由嘆口氣。

  奧薩里安和他的騎士雖然正直,但談不上細心。

  他又看向那些有明顯感染症狀的難民,一共八人,其中七個獅人,一個胡狼人。

  奧薩里安所謂的隔離,就是將這些人抓出來,由幾個騎士在一旁看守。

  七個感染者似乎預感到了自己的命運,有人癱軟在地上,有人在苦苦哀求。

  還有人試圖反抗,但被騎士們用武器擊倒在地上,在如注大雨中頭破血流。

  方鴴有些無奈。

  但他也知道騎士們也只是奉命行事。

  誰也不知道這場血疫的感染性有多強,這些人留在人群中會不會感染更多的人。

  雖然理論上,血疫並沒有傳染性。

  但首先,無人敢確認這就是一場血疫。

  其次,這些感染者什麼時候會龍獸化,變成怪物,也無人知曉。

  所以必須防患於未然。

  隔離是他下的命令,只是奧薩里安手下的騎士們執行得有些簡單粗暴。

  方鴴並未多說什麼,命令是他下的,要負責也是他來負責。

  他只回過頭,吩咐愛麗莎帶幾個人去核查一下難民之中還有沒有潛在的感染者。

  這些人畢竟只是溫馴,而不是傻子。

  在這樣的情況下肯定會有隱瞞自身狀況的人。

  目前還不知道這種血疫是不是可以治癒,以及在什麼階段可以治癒,但肯定是越早發現越好。

  夜鶯小姐點了點頭,轉身離開,去找帕帕拉爾人和洛羽了。

  在她看來,這些騎士肯定做不到七海旅團那麼細緻。

  不過這突如其來的緊張氛圍,也沖淡了兩人之間早上那點淡淡的尷尬。

  方鴴看著愛麗莎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這才轉過身來。

  他先檢查了感染狀況最輕的那個胡狼人。

  還沒靠近,方鴴就先聞到一股腐敗的惡臭從對方身上傳來。

  那胡狼人精神萎靡,任由他擺弄,方鴴用手翻開對方的眼皮:

  黏膜充血,眼皮下布滿了血絲。

  那皮毛下長滿了血泡和囊腫,整個手臂與背後到處都是,方鴴仔細看去忍不住頭皮發麻。

  那些囊腫的組織還在令人噁心地蠕動著,像是某種活物。

  方鴴吸了一口氣才平息了自己的心情,不同的龍血有不同的感染症狀。

  他們曾經遇上過的尼可波拉斯之血和利夫加德的龍血的受症就截然不同。

  但先不論這人感染的是不是血疫,至少這龍血絕對不是金焰之道的龍王之血。

  方鴴回過頭問道:「他感染了多久?」

  「三到四天。」

  身後一位騎士答道:「血疫一開始的症狀是發燒,然後會長出這些腫塊。」

  再往後這些腫塊會遍布全身,直至將人完全變成怪物。

  方鴴想問那怪物是怎麼樣的怪物。

  但他很快就不用問了——

  因為方鴴聽到一聲低沉的嘶吼,他回頭看去。

  不遠處,被騎士們擊倒的那個獅人忽然整個背脊都拱了起來。

  他張開口,眼睛泛白,嘴角、鼻孔和眼角都有血水溢位,但很快為雨水衝散。

  像是有一股巨力不自然地將那獅人從地上扯起來,讓他用頭和足抵地。

  形成經典的角弓反張的姿態。

  「殺了他,」方鴴身後的騎士大喊,「他要蟲化了!」

  但方鴴聽到一陣令人牙酸的骨骼斷裂的聲音傳來,『咯吱咯吱』。

  像有什麼東西正從那獅人軀體之中破膛而出,它的整個胸膛和腹部都鼓了起來。

  那裡原本布滿了巨大的血泡和囊腫,現在只剩下一層血色的膜,那膜正張成一個極其圓潤的形狀。

  然後一頭節肢生物從中破皮而出,大量的血水隨之溢位。

  那長著血色外殼的節肢生物連線著獅人原本的脊柱,將那一節骨頭從胸腔之中生生拔了出來。

  大量的螫肢也從獅人背後生出,一支接著一支,就像一隻新生的蟲子正在蛻殼。

  將那外殼——也就是獅人原本的身體,如同一張破布一般撐得七零八落。

  接著一隻血色的蟲子完全替代了獅人,那可憐的難民的血肉,只成為它臃腫軀體的一部分。

  它無數節肢蠕動著轉過身,用黑色的複眼閃爍著冷光看著大雨之中的眾人。

  一對長滿血絲的翅膀從它身後伸出,那蟲子咆哮了一聲,如同一條游龍一樣向方鴴撲來。

  這是龍?

  方鴴呆了一下,艾塔黎亞對於龍屬生物的定義很廣泛。

  除了真龍大多千篇一律之外,還有許多被定義為與龍有近緣關係的族群。

  比如天界鯨、龍龜甚至是亞龍生物比如雙足飛龍,嚴格意義上來說,狗頭人也算是龍屬生物。

  但沒有哪種龍屬生物長得像是蟲子一樣的。

  當那蟲子向他撲來時,騎士們已經拔劍擋在了他面前。

  另一些騎士向那蟲子擲出長矛,前面兩支長矛被那血色的巨蟲用鐮鉤一樣的螫爪擋開。

  但第三支卻插入它的小腹,接著是第四支、第五支,那蟲子哀嚎一聲落在地上。

  它似乎還掙扎著想要向方鴴爬過來,但隨後接踵而至的騎士已經用手中的長矛將它釘死在了地上。

  它掙扎了一下,隨後死得不能再死了。

  那蟲子似乎並不厲害,也就三十來級的樣子。

  但方鴴心情一點也輕鬆不起來,因為新生的龍獸差不多也是這個等級。

  他看著那至死還掙扎著向自己爬過來的蟲子,不由皺起眉頭。

  他想到了一件事。

  龍獸會服從於賦予了其龍血的主人的命令。

  正如同他在北境見過類似的情況,米蘇女士指揮著她麾下的龍獸大軍。

  這蟲子從他一出現開始,就忽略了所有人向他展開攻擊,連垂死都要拼命靠近他。

  那樣子像極了背後有人在控制它。

  如果這蟲子也是一種龍獸,那豈不說明賦予它龍血的主人已經復生?

  是哪一頭黑暗巨龍?

  不過在那之前,他要先驗證這究竟是不是一場血疫。

  方鴴看著蟲子那攤臃腫的噁心的屍體,回過頭去,看向一旁的大貓人。

  瑞德點點頭,拔出殲敵者走了上來。

  龍後阿萊莎和奧利維亞一道去檢查另一場血疫了,但他們還有另一個辦法檢驗這一切。

  那個辦法很簡單。

  大貓人將手中的劍靠近那蟲子的屍體,劍刃發出淡淡的微光。

  方鴴眼皮一跳。

  大貓人手中的殲敵者正是昔日五把聖劍中的一把。

  這些妖精所鍛的聖劍,對於龍血格外敏感,能讓它們起反應的,也只有龍之金血。

  現在他可以確定了,發生在敕令平原上的,是一場貨真價實的血疫。

  但利夫加德已經死了。

  這場血疫又是怎麼一回事?

  「瑞德先生,」方鴴問道,「你知道哪一頭黑暗巨龍的血咒,會是這個樣子麼?」

  大貓人收起殲敵者,搖了搖頭。

  巨龍的戰爭太過久遠了,發生在蒼翠之災的末尾,那時努美林精靈尚還在。

  那是七百到一千年以前的歷史,相關的文字記錄所剩無幾,傳承下來的歷史早已化作了傳說。

  傳說利夫加德之下,有四頭黑暗巨龍之首。

  它們分別是龍後阿萊莎。

  血災之龍阿斯加特。

  黑龍之王奧爾古。

  獄火古龍『獄舌』。

  在利夫加德還在的時代,利夫加德統領著所有的龍王,帶著黑暗巨龍入侵了這個世界。

  後來利夫加德為精靈所誘騙,被封印在精靈的要塞沃—薩拉斯提爾。

  那之後不久,血災之龍阿斯加特也死於妖精之眷嘉拉佩亞劍下。

  其後就是凡人與巨龍之間長達三百年的戰爭。

  直到龍後阿萊莎為歐索凱所封印,最後一頭黑暗龍王獄舌死於矮人王瓦里特劍下。

  這場延續至巨人戰爭末尾的人龍之戰,才自此終告一段落。

  而除了五頭黑暗龍王之外,還有成百上千的普通黑暗巨龍,大多也隕落於各類屠龍劍下。

  雖然有古老的箴言說——昔日之敵必將重臨。

  可誰又能說得好,會是哪一頭黑暗巨龍先復甦,又以什麼樣的方式復甦。

  方鴴又問:「羅塔奧曾有黑暗巨龍隕落麼?」

  既然已經驗證了這是龍血之咒,那麼龍血之咒應當是不具有傳染性的。

  血咒發揮力量的唯一可能性,就是感染之人曾經喝下過龍血。

  方鴴雖然還沒弄明白,是誰,用了什麼樣的手段,讓血疫蔓延得如此之廣。

  讓這些本不是守誓人後代的普通人,也飲下了龍之金血。

  但他先要弄明白,這龍血的來歷。

  大貓人聞言搖了搖頭,「沒有,據我所知沒有。」

  「羅塔奧是艾塔黎亞的邊緣地帶,在荒野之民抵達之前,這裡尚未有文明。」

  「巨龍戰爭從未波及過此地。」

  羅塔奧過去是一片真正意義上的蠻荒之地。

  在狂王馬庫斯偷走十色寶石,抵達這片土地,並建立起第一個王朝之前。

  這片土地上渺無人煙。

  因為這土地本身就不宜居住。

  整個羅塔奧至今仍有六成以上區域是荒漠,剩下大多也是貧瘠乾燥的區域。

  沉睡在這片土地上的唯一一頭黑暗巨龍,就只有龍後阿萊莎。

  但那已是馬庫斯的第一個王朝滅亡一百多年之後的事。

  而除此之外,唯一與這片土地有關的黑暗巨龍,就是黑暗龍王利夫加德。

  在白鬃聖王歐索凱建立起秘羅殿之後二百六十年,摩亞聖劍的守誓人——第一代樞焰誓廷的先民才抵達烈日灣。

  方鴴聞言默然不語。

  羅塔奧並無黑暗巨龍隕落。

  那這龍血只能是從別處帶來的。

  那問題的答案就很明顯了,必定是有人人為操縱了這一切,從奧斯特維格引發了這場血疫。

  那場血疫原本應當席捲誓廷,但不知道為何,後來為一場石災所掩蓋。

  但真正的血疫,卻陰差陽錯傳染到了敕令平原上,並迅速蔓延開來。

  他不由想到,發生在希里戈的那一場血疫說不定也與這個陰謀有關。

  奧斯特維格的那場血疫並未盡如那幕後黑手之意,那些人又去烈日灣引發了另一場血疫。

  方鴴隱隱感到,奧斯特維格的血疫最後銷聲匿跡,很有可能與利夫加德的死,與龍後阿萊莎有關。

  時間上也差不多能對上。

  那麼眼下的這一場血疫呢?

  敕令平原上的血疫究竟是怎麼傳染開的?

  龍血再怎麼力量強大,也沒有脫離生物質,它一旦失活,就會失去力量。

  所以不存在將龍血摻雜在食物之中,讓人吃下去再感染血疫的可能性。

  何況龍血本身溫度高達七十多度,不可能讓人吃下去之後還察覺不出任何異常。

  他之前問的那兩個問題,包括污染井水和聖餐飲血,已經是最大的可能性。

  但奧薩里安已經問過難民們。

  辛納瑞斯在那之前一切正常,所有人都如常生活,沒有任何反常的地方。

  直到災難突然之間降臨。

  半座辛納瑞斯城有近十分之一的人口忽然感染了惡疾。

  然後人變成怪物,怪物開始在城中肆虐,護教軍們節節敗退,直到整座城市化作一片煉獄。

  方鴴大衣上披著一條遮雨的斗篷,但雨霧沾濕了他額前的長髮,他也毫無察覺。

  他正思索之間,愛麗莎那邊卻帶回了訊息。

  難民之中果然有位於潛伏期的患者,一共三個人。

  愛麗莎檢查的方法也很簡單,讓卡斯托爾司鐸帶著那聖物在人群之中走一遭就可以了。

  那也是聖劍的碎片,自然一樣可以感應龍血。

  只有三個人能讓那碎片發燙。

  希爾薇德也來了。

  艦務官小姐好言寬慰,將那些難民從人群之中帶了出來。

  「要不是希爾薇德,我們還得費一番功夫,」愛麗莎嘆了一口氣,「感染者中有兩位老人,一個小女孩。」

  「三人都是女性,赫塞爾人,獅人,我讓妲利爾、姬塔和梅伊小姐仔細檢查過她們。」

  她翻開自己的防水速記本,上面記錄著患者的情況,與大致細節,「有兩人發燒,那個小女孩燒得比較嚴重……」

  「還有一人症狀不顯。」

  愛麗莎停頓了一下,「除此之外,我還發現了一個細節,三人身上都有紅線瘡。」

  「紅線瘡?」

  「一種寄生蟲感染,在草原上很常見。」

  「一般只會引發瘙癢、皮膚潰爛,嚴重的時候才會致死。」

  方鴴示意夜鶯小姐停下來。

  他聽說過這種寄生蟲感染。

  其病原體是一種線蟲幼蟲,屬於羅塔奧獨有,位於旋尾目絲蟲亞目下的一科生物。

  一般由蚊蟲叮咬引發,寄生蟲會以蚊蟲作為中間宿體,透過蚊蟲叮咬進入宿主體內。

  宿主主要是牛羊,偶爾也會傳染到人身上。

  但他腦子裡忽然靈光一閃。

  他看了看在場的眾人——但羅昊不在這裡,只有愛麗莎能幫得上他。

  「愛麗莎,你去把謝絲塔小姐叫來,我需要你們幫忙搭一把手。」

  他要解剖那大蟲子。

  他是學雲海生態學的,但是基本的解剖還是會的。

  愛麗莎還不知道前面有什麼地獄等著自己,但她已經習慣於聽對方吩咐了。

  她看了看他,只點了點頭。

  不多時,女僕小姐受了希爾薇德的命令,和愛麗莎一同來了。

  她臉上的表情既沒有什麼不樂意,也沒有什麼樂意,有的只有一片平靜。

  女僕小姐只面無表情地看著方鴴,等他命令。

  「謝絲塔,」方鴴也習慣了女僕小姐這個樣子了,「幫我按住這東西,別讓它動彈。」

  雖然這蟲子已經死得透透的了,但他要以防萬一。

  其他人幹不了這個活兒,而女僕小姐完全可以勝任。

  謝絲塔看了一眼那蟲子臃腫噁心、一團血肉的屍體——那其實更像是一隻節肢生物蓋了一層人皮。

  一層赫塞爾人的皮。

  她皺了一下眉頭,但還是面無表情地走過去,依言按住那具蟲屍。

  方鴴從工具箱中拿出解剖刀,那是他之前用來完成學業論文的,雖然也沒用過幾次。

  那篇論文其實早已經寄回去了,不過他還沒參加答辯,因此也算不上畢業。

  軍方也不建議他這個時節返回星門另一邊。

  而有了星門港背書,這場答辯倒是可以無限期拖延下去。

  他雖然已經很久沒有幹過類似的活兒了,好在基本功還沒忘。

  愛麗莎光看著那蟲子屍體就忍不住犯噁心。

  她根本不想靠近。

  她乾嘔了幾聲,臉色蒼白地回過頭來:「我也要幫忙?」

  方鴴不好意思地看了她一眼,他自己倒是沒什麼,但也知道一般人受不了這活兒。

  「放心,你的工作很簡單。」

  方鴴道:「待會我剖開那囊腫,你用這把鉗子幫我固定住那口子,就這樣就可以了。」

  簡、簡單?

  夜鶯小姐看著那即便已經失去了生命體徵,但仍舊蠕動的囊腫,只覺得頭皮發麻。

  好像那下面是數不清密密麻麻的寄生蟲。

  好像已經有蟲子正沿著她脊柱一路往上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