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各自的算計
「應該...應該不至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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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俊被自家老爹吼得一愣,縮頭縮腦地囁嚅道:「我聽朋友們說,那姓李的來頭不小。不僅有個堂官師父,他本人還是湖廣人,和今上是老鄉。這老鄉之間,總有偏袒...」
「他這種人,還能看上咱們這點家底?」
「唉,我的傻兒子喲。就是因為他來頭大,為父才不得不防啊!你說要是有個萬一,就是被他盯上了,咱們可如何是好?」
幽幽地長嘆一口氣,張老爺也是有點拿自家這個傻大兒沒轍了。只能最後嘆上一句「破家的知縣,滅門的府尹」,算作告誡。
「爹,那你的意思是,咱們不借了?那...那可是二斗呢,還有...還有他不是說輕微犯事能從輕發落嘛...」
眼看老爹對於借糧一事的態度很是消極,害怕之餘又不舍錢利的張俊做著最後的掙扎。
只見他搬出李斌許諾的「輕罪從輕」,嘟囔著:「咱家去年,拿劉二那幾畝地的事.——.」
「住嘴!」
張豪一拍桌子,再也忍不了自家這好大兒的發言了。
「傳下去,借!這糧,我張家借,但只借兩千石,你記住了,這兩千石糧,一點沙子都不許摻,必須得是乾乾淨淨的兩千石。」
「另外,告訴那些佃戶,要借糧可以。但必須先把今年的租子清了,租子不清,糧不借。」
張豪算得明白:借糧可以換人情,而且作為坐地戶,他也沒法完全駁了李斌這位正管縣太爺的面子。
既然糧食怎麼都得借,那不如賭一把縣衙會遵守承諾,萬一他們真給利息呢?
但賭的同時,張豪也做好了風險管理。
今年北地大旱,收成下滑。又逢工部治河,關閘蓄水。
早已預感到今年將有大量佃戶欠收,交不齊租子的張豪,今天看到縣衙公告,無疑是更加確信了這一點。
畢竟,連縣衙都放棄收田賦,差不多是明言要放棄那些遠田了。
他張豪如何能相信,自家這邊的田不會有問題?自家的佃農能全數交租?
在借糧中,加上必須先交清租子的前提。等於是名收了,那些原本收不上來的利,也先收了。
運氣好的話,明年還能從縣衙再吃一筆..
只有這「一魚三吃」,才能打動他的內心。
宛平,已經開始了動員。
各房的書吏頻繁出入城門、民壯大量點發、更有身著青布皂衣的宛平衙役分布在內城各個米店糧鋪門口..
京師百姓...竟然見怪不怪了?!
「嘿,這回不知道又是誰要倒霉了?」
「難說,上回是建昌侯,你們說這次會不會是他哥昌國公?」
街道上,來往的人看著宛平的大動作,議論紛紛。
只有那少數人,注意到了宛平縣衙役竟然堂而皇之的越過了奉天門中軸線。進入到大興縣的地界,佩刀而行..
這一在政治態度上極其敏感的表現,迅速被錦衣衛呈報到嘉靖面前、亦被無數家丁、
幕僚報給各自的東主。
在大多數人都在感覺,今兒肯定是起猛了,怎麼宛平都能和大興勾肩搭背了之餘。
那些個更明白內情的人,如楊廷和楊閣老,則是在聽到此訊後,忽然暗笑出聲。
「爹,你笑什麼?」
剛從翰院歸來的楊慎,才一進院,便看到了楊廷和嘴角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鮮少能看到父親情緒變化的楊慎,一時間,好奇心大發。
「為父在笑,這李斌的做法。今日回來的路上,可曾看到宛平的衙役滿城亂跑?」
「孩兒哪看得到這些,他們衣服都一樣。」
翰林院的位置在京師以東,大興縣的地盤上。但楊慎這種清貴的翰林官,哪裡會知道兩縣的衙役分別長什麼模樣?
「今兒你楊叔跟我講,說下人們在討論。買糧時,瞧見有宛平的衙役一直在糧店門外蹲守。」
「你可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僭越?」
聽出了老父親的考校之意,楊慎知道,或許父親從中看出了什麼門道。
但在他眼裡,第一反應就是「李斌越權」。
琢磨了一會後,楊慎覺得自己還是應該照實說出自己的想法。
「唉,你啊,為人剛直有餘,但變通不足。」
「你都知道他宛平的衙役跑到大興,是僭越。那大興的毛知縣又豈能容忍自己的權柄,被他人踐踏?」
「何況,大興地界上,還不止大興縣一家衙門。」
聽到楊慎的回答,楊廷和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剛直是一種很好的品格,但為官不利。好在,楊慎在翰林院,這個問題尚且不算嚴重。
但看著楊慎的這種表現,楊廷和也動了將其外放歷練的心思。
只是在這之前,有些能教的,還得先教教:「還記得為父曾言,有些看不明白那李斌到底是想走哪一條路嗎?而今,好像有點明白了。」
「借大興的草場養馬,後分利大興,將大興的毛知縣拉到他的戰車上。如今,又說服大興和他一同...」
「我且問你,你覺得他李斌為何要派衙役看守米店糧行?想想近期漕運方面、還有各地府縣的奏報。」
楊廷和這話,基本等於明示了。
楊慎若是再聽不出來重點,那他也沒本事考出個狀元:「爹的意思是,他是在防止糧店擠兌。但孩兒不了解,他為何要這麼做,又是在防誰去擠兌購糧,又是從哪裡得到的消息。」
「他不需要從哪得到消息,因為他防的就是自己人。準確地說,他防的是縣衙官吏。
從下月起,宛平縣衙上下,所有俸祿一律改發折色,後大興縣也宣布了這個消息...」
「讓為父覺得有趣的是,明明那大興的毛知縣,更有淵源。按理說,應該是大興先意識到不對,而後宛平跟進。可現在,卻是反了過來。」
「再有宛平衙役進大興一事,為父猜想,這怕是那李斌,在教毛知縣如何做官做事。」
「先用錢利補大興,才讓如今的大興縣有底氣、有能力學他宛平一樣,改發折色,存糧備災。」
「今年北地大旱,你是知道的。以如今這個態勢發展下去,待到年末,百姓口糧耗盡之時...」
「亂局一起,朝野譁然。這時,宛平和大興卻能拿出來糧食,並展現他們未雨綢繆的機敏。」
「你說,陛下會怎麼看待這二人?」
「自然是龍顏大悅,不吝簡拔。難怪大興的知縣能允許宛平衙役入內,這是在用升官的希望,將兩人綁在了一塊啊!」
「還有那養馬,宛平也不是沒有草場。他是故意送錢,先讓大興欠下一個人情,然後再以升官誘之...」
「升官發財,兩路並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