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好漢饒命

    等夏言摸到樓船上,天已經全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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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三屆巫山劍會的首席,按照顧展堂這個專業人士的建議,三艘船各上一人。

    西王女死了寵物,心裡壓著邪火,自告奮勇地要去前面那艘戰艦打頭陣。

    於是東太虛就去後面那艘。

    具體怎麼上船,這兩位先天境各憑本事,夏言懶得管,反正他自己上得挺狼狽的。

    他在洪荒那個虛擬世界,游泳還是可以的。

    可這兒不是虛擬世界,他一下水就感覺不對,要不是身上有修為,差點陰溝翻船。

    算準了樓船速度,在岸邊下水,游著過去以為能截上,結果中途遇上了暗流漩渦。

    人被旋渦拍在河底,吃了一嘴河泥。

    好不容易掙脫了旋渦,人再浮上水面,樓船已經差不多快開過去了。

    那就只能提速,使勁兒撲騰幾下。

    可這麼一來,船上人就聽見動靜了。

    「水裡有人!」

    「什麼人?」

    「我哪兒知道?」

    「放箭放箭!」

    「黑燈瞎火的看不見啊!」

    「陳公子呢?快去叫陳公子!」

    樓船的二樓船艙欄杆處,探出來不少腦袋,亂亂鬨鬨的。

    而一樓船艙外,已經有人等著了。

    夏言剛游到船邊,一隻雪白柔夷伸了下來。

    夏言抓住了這隻腕子,借勁兒上了船。

    「你怎麼來了?」屠蘇輕聲問道,「學宮論劍棄權了?」

    「沒有。」夏言說道,「我拿到了保送資格,直接進正賽。」

    「哦,那就好。」

    一樓船艙里又探出來一個腦袋,陳文炳。

    陳公子先扭頭往二樓看,說道:「哥兒幾個沒事兒,是自己人,你們玩你們的,不過動靜稍微小一點兒,我乾爹已經睡著了。」

    二樓的押司衙役們趕緊應下,繼續推牌九去了。

    陳文炳這才看向了落湯雞夏言,招了招手:「來,趕緊把濕衣服換了。」

    陳文炳和夏言兩人身形差不多,夏言換了一身乾爽的衣服。

    船艙里夏雲天睡著,聊天不方便,三人於是坐到了甲板上。

    周圍夜幕沉沉,樓船的二樓,官差們正在賭錢,亮著燈火。

    燭火搖曳,夏言看屠蘇這張臉,白得跟鬼一樣,眼神也有些渙散。

    精氣神跟之前兩碼事。

    於是夏言就知道了,這肯定是傻丫頭為了趕路,生生熬成這樣的。

    他心裡很感動,可又覺得這事兒不能慣著。

    做事不能只憑一時衝動,尤其像屠蘇這樣的變異劍種修行者,更是如此。

    萬里奔襲跑到這兒來,人是到了,戰力卻沒了。

    幸虧自己臨時改了主意上船了,否則樓船上的防禦其實很空虛。

    二樓官差賭著錢,一樓兩個說是保護的,一個外強中乾,另一個本來就是紙糊的。

    可是這事兒直接說不行,容易傷人心,所以夏言斟酌著用詞,輕聲說道:

    「二妹,你以後就算要幫忙,也得等到別人求助才能出手。

    別人要是沒求助,你出手了,很容易好心辦壞事。」

    屠蘇微微一笑:「你是別人嗎?」

    夏言怔了怔,眨了眨眼,輕輕拍了拍甲板:

    「你說得對。」

    教育義妹失敗,夏言只能看向了另一邊的陳文炳。

    「不用看我。」陳文炳笑道,「你倆繼續聊,我愛聽。」

    「玩兒去!」夏言瞪了一眼陳公子,「你剛才叫我爹什麼來著?」

    「乾爹啊。」陳文炳說道,「我已經拜了你爹做義父了。」

    夏言翻了翻白眼:「你小子是不是缺心眼,這個節骨眼跟我攀親戚?」

    「我承認,我有賭的成分。」陳文炳滿不在乎地說道,「我在賭你小子學宮論劍能成,你家這事兒現在看似大過天,可到時候一天雲彩散。然後我這個干兄弟,能吃你一輩子。」

    「你能不能有點兒出息?」夏言笑罵道。

    「現在敢跟你們夏家攀親戚,這就是我的出息。」陳文炳一臉洋洋得意,然後問道,「哎,你剛才叫屠蘇什麼?二妹?」

    「嗯。」夏言點點頭,「我們仨之前喝了點酒,然後稀里糊塗就結拜了。」

    「仨?除了你們倆還有誰?」

    「西王女姜苑。」

    「哎呦我去,那你真是酒後誤事。」陳文炳直搖頭,「這倆妹子,你怎麼能拿來結拜呢,多浪費。」

    夏言瞪了陳文炳一眼:「你這是虎狼之詞。」

    兩人剛剛聊到這兒,夏言就覺得自己的左肩微微一沉。

    屠蘇其實早已筋疲力盡,強撐到了現在。

    夏言一來,她心弦就鬆了,腦袋往他肩頭一靠,睡著了。

    ……

    大風寨,今晚算是名副其實了。

    名為大風,可風平時是看不見的,今晚能看見了。

    因為風助火勢。

    一入夜,江風伴著山風,全攙在這場人為的大火中。

    整個山寨頓時變成一片火海。

    要是之前的大寨主、二寨主還在,這場火燒不了這麼徹底。

    他倆會組織水賊們救火,旁邊就有水源,只要人手足夠又有人帶頭,救火難度不大。

    

    可偏偏山寨領導層換屆了,原先的寨主夫人成了寨主。

    水賊們表面上恭恭敬敬,甚至有過於恭敬導致尿褲子的,可大家都是道上干買賣的,心裡門清。

    事成之後,什麼榮華富貴,那就是聽聽而已。

    十有八九,會被這夥人殺人滅口。

    人家摁死兩個寨主都手拿把攥的,弄死自己這些人那還不跟玩兒一樣。

    所以趁著有人放火,那三個更厲害又不在,趕緊跑吧!

    於是火一旦燒起來,這群人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有說去江邊提水的,有說去山腳攔風口的,有說去抓放火犯的。

    看上去訓練有素分工明確,實際上一旦出了山寨,那就往水裡一紮再不露頭了。

    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這就算活命了。

    只留下程碧落這位新任寨主,手提長劍站在大堂前的空地上,如臨大敵。

    四散而逃的水賊,她已經顧不上了。

    直到此時此刻,她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處境。

    什麼讓自己來收服這個山寨,率領山寨水賊晚上去鑿船,這些都不過是師父的託詞。

    師父賈仙途真正的目的,是要立起大風寨這個目標,明晃晃地扎在夏雲天的必經之路上,從而引出這個人。

    這枚埋伏在夏雲天身邊的暗樁。

    而自己唯一的活路,在師父三人回來之前,拖住他。

    屆時三大高手合圍,這枚暗樁活不了。

    可是,自己能拖得住嗎?

    比自己更強的師兄師姐,已經死在了這枚暗樁手裡,自己又能撐多久?

    現在周圍火勢這麼大,縱火者是誰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他。

    師父他們肯定已經知道了,暗樁就在山寨附近。

    可他現在的藏身之處,自己居然一點頭緒都沒有。

    師父他們能把這枚暗樁找出來嗎?

    在這一刻,程碧落心中念頭煩雜,腦漿子都快沸騰了。

    應對這枚暗樁,她毫無信心。

    她只能希望,過去的那幾年,自己服侍師父足夠賣力,能讓他老人家念一份情。

    讓自己此時此刻只是一個誘餌,而不是棋子。

    心裡惴惴不安,原本如花似玉的容顏,此刻也猙獰起來。

    這位新任寨主手持長劍,站在山寨大堂前的空地上,背後是熊熊大火,厲聲吼道:

    「你躲躲藏藏,算什麼英雄好漢!」

    「有本事就出來,跟我大戰一場!」

    「怎麼,你一個堂堂男兒,還怕我一個弱女子不成?!」

    「莫非,你也是個不帶把兒的?!」

    程碧落連連嘶吼,胸膛不斷劇烈起伏,脖子青筋暴露,臉色通紅,嗓子都喊呲了。

    然後她忽然發現,地上的影子不對。

    背後是熊熊大火,火光照著人影。

    這個影子,身形看起來不是自己,而是一個高大的男人。

    她很快就明白了,那是有人站在了自己背後,擋住了火光。

    自己居然毫無知覺。

    對方如果真的動手,自己已經是個死人了。

    程碧落立刻安靜下來,手上長劍往邊上一扔,全身不住顫抖,顫聲說道:

    「好漢饒命,我願為好漢做牛做馬。」

    她身後響起一把低沉的嗓音:「你多大年紀了?」

    「妾身今年二十六。」程碧落說完趕緊補充道,「年紀確實大了點,不過妾身自問保養得當,又精通媚術,不會讓好漢失望的。」

    「二十六歲的先天境,還不錯。」背後那人問道,「劍種什麼時候覺醒的?」

    「十二歲。」

    「你這樣的修行種子,為什麼不去學宮修行?」男人問道,「卻在幹這種勾當?」

    「妾身自幼被師父收養,身不由己……」

    「你師父,就是那個賈仙途?」

    「正是。」

    「他這會兒在對岸,另外兩個,一個在山裡躲著,一個在水裡貓著。我這麼折騰他們都不挪窩,看來是沒救你的意思了,你是枚棄子。」

    「這……」程碧落這一下心喪若死,說不出話來。

    「原本他們三人合力的話,我就算能應對下來,也會付出一些代價。好在我這邊也來了幾個幫手,你師父他們活不過今晚。」男人說道,「那你呢,你怎麼打算?」

    「我?」程碧落這一下又還魂了,「好漢饒命!我願為好漢……」

    「拉倒吧,你這姿色我看不上。」那男人直接打斷道,「不殺你,是念在你修行天賦不錯,殺了可惜。

    賈仙途今晚一死,你就自由了。

    今後的路怎麼走,你自己選。

    要是繼續為非作歹,我必取你狗命!」

    話音剛落,程碧落就看到自己的影子恢復正常了。

    程碧落趕緊說道:「好漢請留姓名!」

    那名巨漢身影在山間起落,笑道:「萬劍學宮東太虛,周無極。」

    運河裡,一艘戰艦跟著前面的樓船,靜靜地行駛著。

    桅杆頂上,站著一個小道士。

    小道士遙遙看著遠處的火光,脖子上有兩道指痕烏青,神情有些抑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