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里爾話音落下,緩緩退後兩步,面朝眾人深深鞠了一躬。
身旁兩名狼族外交官也隨之俯身行禮,神情肅穆。
議廳一時寂靜,空氣像被封在樹脂中。
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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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皇座一側,希魯夫女僕長率先鼓起掌來。
隨即幾位精靈王相繼鼓掌附和。很快,奧菲斯代表團也站起身,齊聲鼓掌,掌聲漸高漸密,響徹整個議廳。
唯獨摩恩代表團,沒有動作。
齊格飛與羅德里克始終坐著,面色冷淡。
齊格飛能感覺到,洛斯林德到場的幾位精靈執政中,除了知曉他身份的古蕾希婭,其他人都投來或不滿或厭惡的目光。
精靈們雖然沒有人類絕大部分的物慾,但對於生態環境的保護,卻有著一種特別的執著。
這一點,從古蕾希婭會無差別鎮壓所有企圖在冰雪森林周遭砍伐樹木的奧菲斯伐木場,就能窺得一二。
顯然,芬里爾很清楚這些。
一番發言中,既沒有譴責摩恩,也沒有針對黑袍宰相進行個人抨擊,更是絕口不提比蒙此戰的傷亡和目前國內的亂象,而是將重點全部放在萬里赤土帶來的「花腐病」上,將這種病渲染整個奇蘭的危機。
而目的也很明顯——
芬里爾想要「解藥」。
奧菲斯的醫療技術、洛斯林德的生命魔法,乃至摩恩自身對萬里赤土開發的反制手段,只要得到其中任何一方的援助,就能扭轉國內的危局。
此刻的比蒙,神血聖殿正在借花腐病搬弄是非,煽動民眾,將花腐病和執政狼族的無能掛鉤在一起,宣稱這是「獸神的神罰」,以至於各地動盪。
但若狼族能在和談上帶回一套治病方案,哪怕只是初步遏制,也足以讓所有謠言瞬間失效,將民心重新捏回手中。
沒錯,芬里爾要的這個「解藥」,不僅是花腐病的特效藥,更是穩定政權的強心劑!
「這算是解決比蒙內亂的最優解了吧……」
羅德里克低聲湊到齊格飛耳邊,語氣中帶著幾分讚嘆:
「這小子不簡單啊。」
齊格飛沒有回答,只是眯起眼睛看著台上的芬里爾,
這狼崽子確實配做巴格斯的兒子,他的想法很不錯,若單論這番話術,足以稱的上高明。
只可惜……他漏算了一件極為重要的事。
齊格飛拳頭撐著下巴,低聲回道:
「的確不錯,但沒什麼用。」
掌聲持續了半分鐘,才漸漸平息。
芬里爾抬起頭,眼角泛紅,正要繼續講話:
「感謝大家——」
「芬里爾王子。」
一道平靜卻突兀的聲音插了進來。
麥考夫舉手站起,神情端正從容。
芬里爾微怔,點頭回應:
「首相閣下請講。」
麥考夫整理了一下衣襟,語氣高亢誠懇道:
「帝國當然願意協助盟國比蒙走出困境。作為不列顛軍事聯盟的發起國,這是奧菲斯義不容辭的責任。」
「事實上,奧菲斯醫魔術大學與星辰鐘塔魔術研究院已聯合組建專項研究小組,針對超位魔法【萬里赤土】所造成的腐敗蔓延,進行病理解析與污染機制的深度研究。」
「我們也已制定派遣醫療與科研小組進入比蒙境內,實地採樣、調查花腐病傳播路徑與臨床反應的詳細計劃。」
聽到這,芬里爾眼神亮了,臉上難掩欣喜:
「首相閣下,我謹代表比蒙向貴國……」
「但是,芬里爾王子。」
麥考夫抬手打斷,笑容收斂,語氣冷了幾度:
「在此之前,作為任何合作的最基本前提,我必須先弄明白一個問題。」
他定定看著芬里爾,字字清晰:
「如今的獸王宮,真的還有能力為我們的醫療團隊,提供一個安全、穩定、值得信賴的工作環境嗎?」
話語如刀子一樣劃破全場。
芬里爾和兩名隨行官員的臉色瞬間變了。
羅德里克眉頭一擰,齊格飛眯起眼角,嘴角朝下撇了撇。
——來了。
奧菲斯人出招了!
這時,杜高特將軍站起身,面無表情地從桌面抽出幾張照片,舉起揚了揚:
「諸位請看——這是比蒙首都烏爾巴蘭的現狀。」
照片一張接一張地在桌上攤開。
人潮洶湧的街頭,銳爪行商舉著抗議牌高喊口號;
利齒八旗圍聚在凱撒廣場,強沖宮廷衛隊的防線;
奧菲斯外資在公司門前拉起鐵絲網,滿地狼藉。
宕機的醫院、癱瘓的交通,就連燈紅酒綠的大浴場都大門緊閉。
「這些照片,來自我方派駐比蒙的企業員工。且不僅僅是烏爾巴蘭——比蒙全境,皆是如此。」
杜高特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鐵塊砸在桌上。
緊接著,他又抽出第二組照片,一併排開。
神廟前,蛇人薩滿開壇布道;殿下,豐蹄平民跪地祈求。
戴著鳥嘴面具、形同死神的聖殿守衛;被粗暴抓捕、面部扭曲的染病者。
還有一座座被當作焚屍爐的禱洗所——焦黑屍骸堆積如山,血與火、哭聲與骨灰交織成人間地獄。
杜高特用指節重重敲了敲桌面,總結道:
「流言四起、八旗分裂、暴動不斷、宗教煽動……這就是比蒙聯邦此刻的現狀。」
麥考夫順勢起身,指尖划過桌上一張張照片,最終停下,直視芬里爾。
「芬里爾王子,貴國國內局勢如此惡劣,為何您在剛才的發言中隻字不提?」
「所以很抱歉。」
首相搖搖頭:
「我們無法將奧菲斯寶貴的醫療人才團隊,派去一個動亂不堪、充滿危險的地區,那是對他們生命的不負責任。」
芬里爾眼神閃爍,嘴唇微顫,幾秒後才勉強吐出聲音:
「目……目前,我們已經緊急調遣警衛隊鎮守各個重要區域,加強邊境與交通管制,並對宗教聚集點啟動封鎖機制……請首相閣下放心,局勢很快就能控制——」
「很快是多快?!」
麥考夫忽然提高了音量:
「一個月?兩個月?還是半年?您剛才親口說了,短短三天時間,花腐病就蔓延至比蒙境內,民眾感染超過四千!你確定,你的人民等得起嗎?」
他重重吸了口氣,一字一句:
「現實是,您的人民等不起,奧菲斯的人民也等不起。這場由摩恩宰相親手播下的災厄已經影響到了這片大陸上的每一個人!」
齊格飛被突然點名,抬眸冷冷掃了麥考夫一眼,口中低聲念道:
「操你媽個逼……」
麥考夫自是渾然不覺,依舊緊盯著芬里爾,話語擲地有聲:
「災厄不等人。我們沒有時間等比蒙內部慢慢穩定。」
「因此,我個人建議——芬里爾王子,您應當主動讓賢,放棄對獸王之位的繼承權,更替執政八旗,這是當前唯一能迅速恢復國內秩序的辦法!」
帝國首相,圖窮匕見!
芬里爾臉色煞白,身後的尾巴微微顫抖,整個人像是被一記悶棍敲中。
兩名狼族外交官也滿臉鐵青,拳頭死死握緊。
麥考夫的建議並沒有問題,這麼做確實能夠最快穩定局勢。
歸根結底,比蒙之亂,無非兩點:
第一,身為狼王的巴格斯剛剛讓比蒙吃了敗仗,八旗蒙受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損失,人心浮動;
第二,狼王執政期間,由於其改革政策,狼族與神血聖殿之間關係幾近撕裂,後者自然趁亂動搖狼族的統治地位。
而這兩點,其實都能通過更替八旗政權來快速解決。
但事情真有這麼簡單嗎?
退一萬來說,即便狼族真肯放棄政權,奧菲斯會乖乖旁觀比蒙完成權力交接嗎?
一名外交官見芬里爾久久沉默,只能強打精神站起身,硬擠出一絲笑容:
「首相閣下,比蒙的內政,還請由我們自己處理。您的擔憂我們理解,貴國的醫療人才寶貴無比,我們會全力保障——」
「保障醫療團隊安全嗎?」
麥考夫冷冷打斷,語速不緊不慢,卻字字錐心。
那名外交官一愣,他甚至還沒來得及說出後頭感謝的話語,就被攔了回來。
帝國首相搖搖頭,聲音冷峻:
「恕我直言,如今的比蒙聯邦,連自己公民的安危都保不住,又憑什麼能保證我方醫療人員的安全?」
「這……」
狼族外交官臉色難堪,斟酌許久,不由得把頭埋的更低,近乎是彎腰半躬地姿態勸道:
「……首相閣下,比蒙目前確實有些動盪,若是因此而著急更替政權,反而才會引發八旗內亂,在下認為——」
「不會。」
麥考夫再度開口打斷,語氣斬釘截鐵:
「我代表奧菲斯皇帝陛下,在此鄭重承諾——只要狼族願意主動放棄政權,比蒙絕不會發生內亂!」
麥考夫雙手交叉,目光斜掃,語氣似笑非笑:
「王子殿下,您應該不會拒絕吧?」
芬里爾渾身僵直,拳頭死死攥緊,指甲已然嵌進掌心。
話已經說到了這份上,奧菲斯的野心儼然呼之欲出。
他們要趁比蒙內亂之際,一腳踹開狼族,扶植新貴,徹底架空獸王宮!
這不行,這絕對不可以!
父王為了擺脫奧菲斯的經濟殖民,苦心孤詣了十餘載,直到今年才終於有了些起色,自己怎麼可以就這樣把國家再次送入虎口!
奧菲斯確實能幫助比蒙穩定局勢,可那之後呢?
當一切塵埃落定,比蒙到底是獸人們的比蒙,還是奧菲斯人的比蒙?
和之前不同了,有了狼王這個前車之鑑,奧菲斯再不會僅讓一家信託公司制衡獸王宮,這一次他們必然會徹底接管所有的行政權。
軍政教文會被全面掌控,比蒙將萬劫不復,成為繼矮人和地精後,第三個拜倒在奧菲斯鐵蹄之下的亞人國度!
這是飲鴆止渴,竭澤而漁!
狼王之子咬緊牙關,胸腔震顫,終於低吼出聲:
「恕我拒——」
「您當然不會拒絕。」
麥考羅夫特·福爾摩斯微笑著,第三次強勢打斷。
他看著芬里爾那張已然失血的臉,語調溫和得幾乎帶著諷刺:
「您剛才的慷慨陳詞,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您是一位可以為了國民,為了和平,放下仇恨的賢主。應該,不至於為了這點小小的權力,就推翻自己剛剛說完的話吧?」
芬里爾面如死灰。
他沒有想過,或者說,他根本沒敢去想……
比蒙沒有在談判桌上,他們所扮演的角色,是桌上的肥肉,等待著飢腸轆轆的銀鷹與金獅的分食。
這場本該是比蒙與奧菲斯聯合對付摩恩的停戰會談,竟演變成了如今這副局面。
而自己剛才那一番憂國憂民的陳詞,已然成了揮落而下的屠刀!
怎麼辦……
反駁麥考夫的建議,乾脆拒絕奧菲斯的援助?
不行,已經來不及了。
當麥考夫以皇帝之名說出那番話時,就意味著一切抗議和譴責都已經遲了。
是的,奧菲斯已經動手了。
恐怕此刻利齒七旗中嗎,已經有人暗中與奧菲斯人達成了協作。
現在,自己若順勢交權,那麼一切風平浪靜;可若是拒絕,恐怕和談還沒結束,烏爾巴蘭就會傳來政變的急報。
怎麼辦……
尋求盟友?
對!洛斯林德!
芬里爾猛地扭頭,帶著最後的希望望向皇座上的精靈女皇。
蒂塔尼亞感受到他的目光,卻也沒做表態,只是微微偏頭,徵詢地看向身邊幾位精靈王。
女僕長希魯夫半閉著眼,一副視而不見的做派;沙拉曼德乾脆利落地搖搖頭;至於古蕾希婭,就更不用提了,視線空洞地盯著前方,顯然魂兒都已經飛出了議廳……
精靈漫長的壽命與近乎於無的物慾,註定他們和談判桌上的這些短生種隔著一層天塹。
他們的掙扎、紛爭、苦難,在這些悠久的精靈王眼中,不過是舞台上轉瞬即逝的戲劇。
蒂塔尼亞回過頭,朝狼族王子投去一個溫柔卻冷淡的微笑。
愛莫能助。
芬里爾如遭重擊,心臟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被撲的乾乾淨淨。
怎麼辦……
「父王……」
這一刻,他眼眶發紅,無助呢喃,恍若一個孤立無援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