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蛻變

  (感謝老資歷桑打賞的禮物之王!!祝老資歷桑長命百歲!祝老資歷桑永遠不死!!老資歷桑要和梅桑組一輩子樂團!!!)

  旭日東升,一顆晨星懸於絳紅與紫金交織的天邊。

  自前線歸來的路西法收攏黑翼,落在墮天使王庭的黑曜石前廳。

  他轉身對無頭騎士賽頓道:

  「這段時日辛苦你們了。傳令各部,魔王陛下已親手平定三家王庭之亂,即刻收兵,不得擅自追擊。」

  「遵命。」

  賽頓躬身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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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西法剛要邁步,腳下卻傳來一聲戲謔的冷笑。

  「好嘍,這下可清爽嘍~」

  光可照人的黑曜石上,路西法的倒影沒有跟著他一同轉身。

  撒旦仰著臉,笑得眉眼彎彎:

  「在我們墮天使之王、前天國副君路西法大人的鼎力相助下,地獄在魔大陸的勢力成功讓人一鍋端嘍~」

  「現在,偉大睿智的路西法大人終於可以不受打擾地靜下心來好好琢磨——」

  倒影的笑意陡然扭曲猙獰。

  「到底是自己找根麻繩吊死方便,還是等齊格飛把你當路邊野狗一腳踢死比較體面?!」

  「每天都是這兩句,你不膩嗎?」

  路西法皺起眉,不耐煩地繞開自己的倒影:

  「再說,你不是早想獨吞魔大陸?現在沒人與你爭了,你該高興才對。」

  「獨吞?你他媽管這叫獨吞?」

  撒旦氣極反笑,沿著地磚一路跟了上來。

  「天使長,你不會真以為自己借刀殺人、決勝千里吧?你以為那些投影死了,地獄就會乖乖聽你的?整個地獄都巴不得你趕緊死啊!」

  「『雙輸好過單贏』——你選的嘛!」

  這場清洗,路西法沒有親自動手。但若無他提供的名單,齊格飛也不可能在短短一個月內,精準找出那些連「熔爐百相」都能瞞過的他我投影。

  如今投影悉數死去,記憶歸還地獄本我。是誰把他們的底細賣得一乾二淨,大魔鬼們自然會知道。

  撒旦咬牙切齒地盯著他:

  「孤早就說了,實在不行,給那三家分些利益就是。德古拉、梅菲斯特、阿加雷斯,哪個實力遜於『御前七翼』?接他們下來,至少還能算三個盟友。你是地獄最強的魔鬼,只要分配得當他們依舊會以你為首,何至於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然後呢?」

  路西法冷笑一聲:

  「是指望他們吃飽喝足以後,替我對付伊甸?還是幫你幹掉齊格飛?」

  「不然指望齊格飛寬容大量嗎?!」

  撒旦尖叫出聲:

  「你到底清不清楚自己的處境?你現在他媽的就是個死孤兒!齊格飛要是過河拆橋,咱倆連個墊背的都沒有!」

  「這都一個多月了,我不還活蹦亂跳的。」

  「那是因為他現在還用得著咱們!孤和你的關係已經暴露,清算遲早會來!」

  路西法搖了搖頭,懶得再與祂爭執,徑直走進宮殿。

  撒旦的倒影貼著光潔的地面追在身後,焦慮的聲音仍在耳畔喋喋不休:

  「路西法,孤再說最後一遍——齊格飛和巴魯姆克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巴魯姆克是英雄,但齊格飛就是個普通人!普通人明白嗎?人性該有的陰暗,他一樣不缺!你別拿看巴魯姆克的濾鏡去看他,聽明白沒有?」

  「你以為低個頭、幫他辦幾件事就能冰釋前嫌?那是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恨孤!咱們跟他是不共戴天的血仇,消解不了的!」

  倒影搶到路西法腳前,敞開雙手:

  「你看看孤!孤的神格、孤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證明!」

  「趁齊格飛還顧不上咱們,你配合孤發動神權,先從地獄找三個幫手下來。孤不要他們做什麼,就留著以防萬一!」

  路西法直接從倒影上跨了過去,沿長廊來到客殿的會客室,推門而入。

  莉莉絲這一個多月作為他與齊格飛的聯絡人,就住在這座客殿裡。

  「嗯?」

  路西法的身形忽地頓住。

  「那兩個?至少得有一個吧?!」

  始終沒有得到答覆的撒旦終於破口大罵:

  「操!孤一世英名,怎麼會跟你這種白痴共生?你他媽就等著自刎歸天吧!」

  罵完卻遲遲沒等到回嘴。祂順著路西法的目光朝室內看去。

  臨窗的沙發上,一個披著長風衣的白髮龍人歪靠著扶手,雙目緊閉,正發出陣陣輕鼾。

  ——齊格飛!?

  撒旦的瞳孔驟然收縮,腳下的倒影一陣扭曲,瞬間擺出與路西法一模一樣的動作。

  似是聽見開門的動靜,沙發上的白髮龍人緩緩睜開眼睛,布滿血絲的朱紅豎瞳,與門口那雙十字星瞳撞在一起。

  距風桃村一戰已過去四年。這對曾在決戰裂谷的宿敵,再一次面對面。

  「……」

  「………」

  路西法眉梢微微抽動。他不由想起四年前奇襲風桃村時的光景。

  如今人還是那兩個人,只是時過境遷,形勢反轉。

  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

  壓抑的死寂持續了將近一分鐘,齊格飛終於先移開視線:

  「不是你吵著要和我面談嗎?我來了。」

  路西法背後的羽翼稍稍一松。他走到酒櫃前,習慣性地去拿招待客人的桑格芙血釀。

  「我不喝那玩意兒。」

  齊格飛冷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路西法的手停在半空,只得轉身來到沙發前。默然片刻,他略顯僵硬地單膝跪下:

  「墮天使之王,參見魔王陛下。」

  「有屁快放。」

  「是。在下求見陛下,是為了交付一件……」

  話說到一半,路西法頓住了。

  眼前的齊格飛手掌抵著額頭,五指緊攥著扶手,眼底全是血絲,眼眶也微微泛紅。

  他……他看上去似乎格外得疲憊?

  是這一個月的清掃行動所致?

  可對他而言,區區幾個王庭之主何至於讓他如此狼狽?

  ……這不是「龍血」應該露出的表情。

  「你怎麼了?」

  路西法的眉頭皺起,語氣也不經意重了幾分。

  「關你屁事啊。」

  齊格飛不耐煩地咋舌:

  「你到底有什麼事快說,我還趕著回奧菲斯!」

  他剛剛收到文森特的傳信,皇帝已答應這周末赴威靈頓府做客。齊格飛得儘快趕回去,為這場或許是決定整個奇蘭命運的會面做準備。

  路西法觀察著他的臉色,試探著問:

  「奇蘭那邊,求援不太順利?」

  「洛斯林德已經談崩了。奧菲斯順不順利,得談了才知道。」

  齊格飛頓了頓,抬眼看他:

  「你有什麼建議?」

  這個墮天使大概是當今世上少有的、同時了解伊甸、地獄與奇蘭三條血管的人。這也是齊格飛臨行前決定見他一面的理由。

  「蘭斯洛特,還有摩根·勒·菲。」

  路西法答得乾脆:

  「奧菲斯的其他人都無關緊要。只有爭取到他們兩個,此戰的勝算才可能增加。」

  齊格飛眯起眼睛,倒也不意外。

  圓桌首席騎士蘭斯洛特的強大無須多言;繼承騎士王聖槍【最終決戰】的摩根,更堪稱奇蘭最善戰的魔法師。兩人都能在排異反應下展現出SSS級戰力,是必須爭取到的對象。

  「有數了。」

  齊格飛點頭,撐著扶手正要起身,動作卻忽然停住。

  噼啪!

  赤紅的龍雷從他袖口竄出。森冷殺意裹著磅礴魔力一同漫開,路西法眼皮猛跳,腳下的倒影更是抖得不成人形,幾乎要拋下本體奪路而逃。

  下一刻,雷光熄滅,殺意也隨之迅速收斂。

  齊格飛坐在沙發上,長長吐出一口氣,這才認真看向路西法:

  「假設我沒能爭取到奧菲斯的援軍。在你看來,只靠現在的我,有多少勝算?」

  路西法盯著他看了片刻:

  「不足一成。」

  「那算上我的同伴、奧菲斯,還有奇蘭大陸上我能爭取到的全部力量。」

  「大概兩成。」

  「………?」

  齊格飛的臉一下黑了,怒目瞪著他。

  路西法沒有躲開他的目光,也沒有改口。

  默然片刻,齊格飛吸了口氣:

  「那再打個比方。如果鎮世三柱也能及時恢復參戰,勝算又是幾何?」

  「祂們能恢復?」

  路西法臉上終於有了些錯愕。

  「能。阿爾比昂與希格露恩都是早晚的事。」

  「『熔爐百相』呢?」

  「他不行。」

  齊格飛搖頭。羅賓漢就算趕得上大戰,頂多也是把另外兩位由蛆化龍,至於他自己嘛……該蛆還是蛆。

  路西法臉上的驚訝漸漸褪去,冷冰冰地吐出兩個字:

  「三成。」

  齊格飛呼吸頓時一滯,瞳孔都微微收縮。

  「開什麼玩笑,怎麼會這麼低?!」

  他猛地一拍扶手,聲量都不由加大:

  「地獄呢?你體內那個東西到底能不能幫上忙?!」

  路西法沒有立刻回答。

  他垂眼看向腳下。倒影一陣陣晃動,與他的動作並不一致。

  「地獄那邊,我會替你……」

  話到嘴邊,他卻沒能把承諾說完。

  片刻,墮天使臉色難看地嘆了口氣:

  「我會竭盡全力去協調,至少不會讓魔大陸失火。」

  龍人的喉頭滾動了一下,五指越攥越緊,扶手裡的木料咯咯作響。

  路西法這傢伙到現在都沒和撒旦達成共識。

  路西法能做的,頂多是看好魔大陸。而調動地獄去牽制伊甸,卻需要撒旦親自出手。

  而顯然,後者似乎並不樂意。

  「何況即便地獄願意全力牽制伊甸,我給出的最高估算,也不會超過五成。」

  「五百年前的奇蘭尚能合力迎敵。現在伊甸的勢力早已滲透進來,奇蘭自己又是四分五裂。更重要的是……」

  路西法說到這裡停了停。

  「有一個人不在了。如果能把他找回來,這一戰至少能有七成勝算,甚至更高。」

  齊格飛猛地坐直,眼中重新亮起光來:

  「是誰?我去找!」

  墮天使卻沒有回答,那雙閃著十字星的銀色眼眸靜靜望著面前的白髮龍人,緘口不言。

  齊格飛臉上的急切逐漸僵住,他張了張嘴,攥著扶手的手指卻先脫力地鬆開了。

  許久,齊格飛垮著肩膀低聲道:

  「……別指望了。我和巴魯姆克不是一個人。」

  他垂眼看向路西法腳下的倒影:

  「你呢?你和撒旦又是什麼關係?」

  全程都在假裝普通倒影的撒旦,頓時立正了。

  「算是共生吧。我死了,祂也會死。」

  路西法答得直白。

  「是這樣。」

  齊格飛沉重地點點頭,手掌一下下拍著扶手。

  驀地,拍打聲停住。

  「其實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來襲擊我,是因為巴魯姆克的舊怨。可撒旦呢?我跟祂到底有什麼利益衝突,值得祂這麼無所不用其極地對付我?」

  路西法沉默下來。

  「別愣著。」齊格飛的語氣漸漸煩躁,「要是我做了什麼事招惹祂,不妨說開,也讓我知道自己到底錯在哪兒了。」

  路西法斟酌了許久,才幹澀地開口:

  「沒有。你什麼也沒做。」

  「風桃村一戰之後,祂害怕你將來找我報復,所以……決定先發制人。」

  「……」

  「………」

  「………嗯?」

  齊格飛僵在沙發上,緩緩歪過頭,滿臉都是不可思議。

  「就……就因為這點事?」

  他嗓音發啞:

  「就因為祂怕我報復你?」

  路西法舔了舔發乾的嘴唇:

  「是……」

  咚咚——!

  赤紅龍雷陡然爆開,森然的殺意頃刻席捲整個會客室。

  龍人胸腔內的爐心瘋狂搏動,轉瞬便逼近每分鐘兩百次。沉重的心跳聲,竟壓過了雷霆的爆鳴!

  【神威】?!

  路西法瞳孔猛縮。

  這個奇蹟偏偏在此刻發動,就意味著——

  齊格飛雙眼充血,腦門上青筋暴起,密密麻麻的黑鱗沿著脖頸攀上臉頰。

  ——「龍血」進入了戰鬥狀態!

  是的。

  這便是撒旦斷定此仇難消的根本緣由。

  祂最初對付齊格飛,不是因為昔日舊怨,也不是立場不同、利益衝突之類正兒八經的理由。

  僅僅只是害怕。

  撒旦單方面篤定,齊格飛將來一定會找路西法清算,而自己會被一同波及。於是祂先下了手。

  就是這種愚蠢的、自負的、低劣又陰暗的,人性的弱點,造成了今天的一切。

  那麼……現實是什麼?

  現實是,如果沒有撒旦那些多餘的行徑,凱撒不會得知不沉的弱點,巴格斯不會東征,伏爾泰不會死。齊格飛與太陽神教的矛盾也無從而生,說不定還會成為一同對抗奧菲斯的盟友。

  然後……或許,那一幕也……

  「我……我剛才……」

  齊格飛沙啞的聲音顫抖著響起:

  「我剛才睡著的時候,做了一個夢。」

  「我夢見傻大個沒有死……西境慘案、萬里赤土、鮮花戰爭、屠龍計劃、落陽行動……什麼都沒發生。」

  「所有人都活著,所有人都有家可回。大家圍坐在圓桌邊,吃著火鍋,分著月餅……」

  「我註定是看不到那一幕了……」

  路西法低著頭眉頭緊蹙,額角沁出一層冷汗。腳下的倒影徹底沒了那股子機靈勁兒,呆板地貼在地上。

  然而,那陣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心跳聲漸漸慢了下來,殺意也隨之消退。

  「……嗯?」

  墮天使詫異地抬起頭。

  龍人已經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滿頭白髮散在肩後,目光出神地望向窗外。

  路西法的眼睛一點點睜大。

  …

  「回答我,你到底為什麼要站在這裡?巴魯姆克!」

  …

  齊格飛眼眶泛紅,目光卻平靜而堅定:

  「但至少……現在我還能幫這個世界的其他人,守住他們可能擁有的未來。」

  嘩啦啦~

  漫遊手冊自行翻頁。白光一閃,一把漆黑的左輪手槍憑空出現,落在路西法膝前。

  「【七宗罪】還給你。告訴你體內那個東西,我要祂全力以赴,幫我牽制伊甸!」

  「然後,從今天開始——」

  齊格飛攥緊雙拳。

  矗立舊都的伏爾泰,沖向花蕾的巴格斯;

  一望無際的腐敗廢土,熊熊燃燒的西蒙牧場;

  狂熱失控的小保羅;

  以及業火焚身、積重難返的芬里爾……

  一道道光景在他眼前反覆閃過。

  許久,齊格飛發白的拳頭漸漸鬆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忽然苦笑著搖了搖頭:

  「你我恩怨,一筆勾銷。」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邁步朝門外走去。

  「……等等。」

  墮天使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齊格飛停下腳步,吸了口氣:

  「還有什麼事?」

  鋥——!

  劍鳴刺耳,一柄長劍突然破空飛來!

  齊格飛一怔,反手握住劍柄。

  那劍身暗沉扭曲,劍格上生著一隻布滿血絲的蠟黃眼球,此刻正骨碌碌轉動,興奮地盯著他。

  「這是什麼?」

  「魔劍【失樂園】。」

  「路西法」負手而立,高傲地昂著下巴。那雙銀眸里的十字星不知何時已經倒轉。

  「這是孤……我從地獄帶來的寶貝。對付太陽應該能派上用場。收著吧。」

  齊格飛垂眼打量,魔劍那暗沉的劍刃仿佛連光都能吞進去,周遭的環境也跟著暗了一圈。

  他心領神會地點點頭:「謝了。」

  「另外,撒旦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路西法」忽然抬手指向他,滿臉的倔強:

  「祂沒有看走眼。你以前,的確只是個普通人!」

  「啊?」

  齊格飛壓根沒聽懂他在說什麼。

  可見對方沒有解釋的意思,他也懶得浪費時間,推門離開了會客室。

  會客室內,「路西法」久久站在原地,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一動不動。

  「怎麼說?」

  一道戲謔的聲音從腳下響起。

  倒影里的「撒旦」抱著雙臂,眉梢挑得老高,一副等著看祂怎麼嘴硬的樣子。

  「嘖……這有什麼好說的,巴魯姆克也並非生來就是英雄。」

  魔神不自在地啐了一口:

  「再說了,莫說孤了,恐怕連齊格飛自己都沒意識到——」

  長廊里,晨光從高窗漫入。

  普通人抹過泛紅的眼角,五指扣緊魔劍。漆黑的劍鋒迎著陽光劃出一道弧線,鏘然入鞘!

  「他們兩個已經變得越來越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