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家醜不可外揚

  諸葛段側身引路。

  左若童點了點頭,邁步向山門內走去。

  趕車的道人跟在他身後,步伐穩健,目光始終落在左若童的背影上。

  經過諸葛雲身邊的時候,左若童的腳步停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這個九歲的孩童,目光里的平靜被一層極淡的溫和取代。

  「諸葛雲。」

  諸葛雲抬起頭,喉結滾動了一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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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父親帶你來三一門的時候,我曾問你,為什麼要拜入三一門。

  你說,你想找到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諸葛雲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這條路我替你開了個頭。」

  左若童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的。

  「但能不能走下去,走多遠,是你自己的事。」

  諸葛雲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躬下身去。

  「弟子明白。」

  左若童伸手,在他肩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山門內走去。

  武侯派的茶室在祖宅正堂的東側,不大,但極其雅致。

  紫檀木的茶案,定窯的白瓷盞,窗下擺著一盆菖蒲,葉片修長,綠得沉靜。

  牆上掛著一幅字——「知止」。

  左若童坐在客位上,面前擺著一盞剛沏的蒙頂甘露。

  諸葛段坐在主位相陪,諸葛雲的父親諸葛伯義坐在一側。

  諸葛仲和諸葛季分坐兩側,茶室里只有這幾位長輩和左若童師徒,年輕弟子們都在外面候著。

  諸葛雲站在父親諸葛伯義身後,手指在袖子裡攥著,但臉上的表情比在山門外時安定了些。

  陸瑾站在左若童身後,腰背挺得筆直,目光偶爾掃過茶室里的陳設,但大部分時候落在師父的背影上。

  左若童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隨後緩緩開口道:

  「諸葛族長,左某此番前來,是為正式收諸葛云為徒一事。」

  他的聲音不高,但茶室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半年前,諸葛伯義帶雲兒來三一門時,我讓他入了下院試煉。

  三一門收徒,不看家世,不分貴賤,只看兩樣——天賦和心性。

  雲兒的天賦雖不算頂尖,但他的心性,是我這些年見過的孩子裡,最乾淨的之一。」

  諸葛伯義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

  「逆生三重,修煉破關極為兇險。稍有不慎,輕則無法繼續修行,重則終身殘疾。」

  左若童的語氣沒有起伏,像在陳述一個與他無關的事實。

  「這些風險,半年前我已經如實告知了雲兒和他的父親。

  今天我再問一次,諸葛雲,你可願拜入三一門,修習逆生三重,無論前路如何,絕不後悔?」

  諸葛雲從父親身後走出來,跪在茶案前。

  「弟子願意。」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但跪下去的膝蓋很穩。

  左若童看著他的頭頂,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從袖中取出一塊玉牌,遞到諸葛雲面前。

  玉牌不大,半個巴掌大小,通體青白,正面刻著「三一」二字,背面是一道流轉的雲紋。

  「這塊玉牌,是三一門弟子隨身之物。不是什麼法器,只是一個記號。」

  左若童的聲音溫和了些。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三一門的人了。」

  諸葛雲雙手接過玉牌,捧在掌心,低頭看了很久。

  諸葛伯義側過頭,極快地眨了一下眼睛。

  諸葛段站起身,向左若童抱拳。

  「左門長,雲兒是武侯派出去的孩子。日後無論他在三一門走到哪一步,武侯派都是他的家。

  這份情誼,武侯派記下了。」

  左若童起身回禮。

  「諸葛族長言重了,三一門收徒,收的是人,不是門派。

  雲兒既是武侯派的血脈,也是三一門的弟子,二者並不相悖。」

  兩人重新落座,茶室里的氣氛鬆了一些。

  諸葛段吩咐備宴,然後扭頭轉向左若童。

  「左門長遠道而來,今日便在武侯派住下,晚間設宴,一是為左門長接風,二是為雲兒踐行。」

  左若童點頭。

  「叨擾了。」

  陸瑾站在師父身後,從始至終沒有說話,可他的眼睛卻是時不時掃視過外面的每一個武侯派弟子,似乎在尋找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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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宴設在武侯派的正堂。

  正堂是武侯派接待貴客的地方,比茶室寬敞得多。

  正中的主位是一張紫檀木長案,兩側各排開四張方桌,桌上已經擺滿了菜餚。

  蜀地的腊味拼盤、竹筍燉雞、豆瓣魚、蒜泥白肉,還有幾樣武侯派灶房拿手的素菜。

  酒是武侯派自己釀的米酒,度數不高,入口綿甜。

  左若童坐了主客位,諸葛段主陪。

  諸葛伯義、諸葛仲、諸葛季依次落座。

  陸瑾坐在左若童的下首,諸葛雲坐在父親諸葛伯義旁邊,玉牌已經被他小心翼翼地收進了懷裡,但手還是會不自覺地隔著衣襟摸一下。

  武侯派年輕一輩幾位修為靠前的弟子也被安排在了末席作陪,這其中自然包括諸葛衍。

  諸葛衍坐在末席最靠外的位置,面前擺著一碗酒。

  他沒怎麼動筷子,不是因為不餓,是因為他知道自己一旦動筷子,十五碗的量會讓這場宴席瞬間變成另一個話題。

  所謂家醜不可外揚,有些人在家裡丟丟也就得了,這要是還沒正式出世就頂了個「餓死鬼」的名頭,以後他還怎麼出門?

  三年前在灶房被人圍觀九碗飯的記憶還歷歷在目,他實在不想在左若童面前重演。

  酒過三巡,諸葛段舉杯,向左若童敬酒。

  左若童端起杯,抿了一口,放下。

  他不怎麼飲酒,但禮數周全。

  席間的氣氛漸漸鬆快起來。

  諸葛伯義敬了左若童一杯,說的話不多,但酒喝得實。

  諸葛仲和諸葛季也依次敬過,說的大多是「雲兒在三一門還請左門長多費心」之類的話。

  左若童一一應了,語氣平和,沒有半點不耐。

  陸瑾的筷子倒是動得勤。

  他坐在左若童下首,夾菜的動作乾淨利落,不挑不揀,什麼菜轉到面前就夾什麼,嚼得也快,看得出是練功練出來的吃飯習慣。

  但他的目光沒有停在菜上。

  從宴席一開始,他的目光就不時掃向末席的諸葛衍。

  諸葛衍自然感覺到了,但他沒有回看,只是端起米酒抿了一口。

  突然,陸瑾放下了筷子。

  「諸葛族長。」

  他的聲音不大,但正堂里所有人都聽見了。

  陸瑾雖然年輕,但他既是左若童的愛徒,又是名門陸家的大公子,在這種場合主動開口,禮數上並不僭越。

  某種程度上說,他的言行也代表著三一門的態度。

  諸葛段看向他:「陸少俠請講。」

  陸瑾站起來,身姿筆挺,燈光照在他臉上,把少年人特有的那種未經打磨的稜角勾勒得清清楚楚。

  「晚輩隨師父來武侯派之前,曾聽諸葛師弟說起過一件事。」

  他的目光轉向末席,準確無誤地落在諸葛衍身上。

  「武侯派有一位師兄,修煉不滿五年,便掌握了武侯派天地人神四盤所有的法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