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談話進行中

  張之維也有點繃不住了。

  他那雙習慣性眯起的眼睛,此刻眯得更細了,幾乎成了一條縫,眼珠在裡面轉了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鄧有才。

  他捋鬍子的手停了一下,胸中一股氣流湧上來,化成了兩聲極輕的乾咳:「咳……咳。」

  他腦子裡慢悠悠地轉了一個念頭:關石花,你平日裡都這麼教導後輩的嗎?這也太……開放了吧。

  不過,轉念又一想,他又把胸中那點哭笑不得化去了。

  這孩子雖然咋咋呼呼,卻沒什麼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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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句「付出多少代價都成」,聽著莽,可莽得透亮,莽得實在。

  這不是壞孩子,是個實心眼的。

  這麼一想,他臉上重新掛了笑,偏過頭,低聲對諸葛明道:「領導,您看,這小傢伙性子是急了點兒。

  但打心底里,不是壞孩子。

  畢竟對他們這些出馬仙家族的後輩來講,仙家不是寵物,也不是簡單的『靈』,那是長輩,是祖宗一樣的存在。

  那『坤生大爺』那更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輩,他們心裡急,也在情理之中。

  還望領導多擔待。」

  諸葛明聽完,沒急著說話。

  他目光掃過鄧有才,又掃過旁邊站得跟軍姿似的兄弟倆,心裡轉了個頗接地氣的念頭。

  「小傢伙?這鄧家兩兄弟,看面相,三十左右了都。

  要是按繳納個人所得稅的年限來算,都比我多好幾年呢。

  尤其這個鄧有才,娃都能打醬油了吧?我在老天師嘴裡成了『大領導』,這輩分一掛上去,人倒是不太經老。」

  他心裡這般調侃了兩句,面上卻分毫不露。

  說到底,當領導的人,不能跟群眾計較稱呼問題。

  何況這個「小傢伙」,叫著也就叫著了,組織安排的工作里,輩分從來不看年齡。

  他點了點頭,唇角微揚,帶出一抹極有分寸的溫和笑意。

  那笑意不熱絡,也不疏遠,像一杯恰到好處的溫茶,入口舒坦。

  「三位都放輕鬆,不要有壓力。」

  他的聲音平緩溫和,語調裡帶著那種開學習會時特有的節奏感,每一個字都跟尺子量過似的,恰到好處:

  「之所以讓三位來這兒,坐到一塊,就是為了處理問題。

  不要有什麼隔閡。

  畢竟,你們雙方都是文化傳承人。

  據我了解,有福、有才兩位同志,是東北薩滿教文化的傳承者。

  星瞳同志呢,是天津文化宣傳大使風正豪同志的後人。

  你們吶,都是有影響、有身份、有擔當的文化傳承代表。

  今天把大家聚在一起,就是為了促進團結、增進友誼,把彼此之間的不愉快,放在桌面上說清楚,解決掉。

  我作為中間代表,就是來為大家服務的。」

  這幾句話,四平八穩,結構清晰,跟一篇微縮版的座談會致辭差不多。

  每一句都踩在「團結」「友誼」「文化傳承」這三個詞上,句與句之間幾乎沒有停頓,跟背過三遍的發言稿似的,渾然一體。

  風星瞳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暗暗鬆了口氣,像是抓住了從台階上滑下來的安全繩。

  他沒有抱拳,也沒有用江湖禮節。

  開玩笑,對面是什麼人?是「領導」。

  領導面前,江湖那一套能收就收。

  他站在原地,上半身微微前傾,做個了極標準的欠身致意。

  那角度,目測精確到十五度,不卑不亢。

  「風星瞳見過領導。」

  他聲音清潤,不高不低,像是提前在肚子裡調過音量:

  「感謝領導還記得我。

  上次在天津,有幸見到領導和家父談文化工作,我就在旁邊。

  家父後來常常教導我,要多向領導學習,學習領導對文化工作的高度重視,學習領導對傳承人關懷備至的工作作風。

  我這次參加羅天大醮,也是想著為傳統文化的展示和交流盡一份年輕人的力量。」

  他語速平穩,用詞考究,跟剛才鄧有才的「倒豆子」形成了鮮明對比。

  那些讚美聽著不顯山不露水,可每一個字都裹著高情商的光澤。

  這就是家教,是場合里練出來的功夫。

  說完這通鋪墊,他話鋒輕輕一轉,面向鄧家兄弟,那表情從從容轉為誠懇:

  「對於兩位同志,我……深感抱歉。」

  他說的是「深感抱歉」,沒提「對不起」。

  三個字和四個字,在正式場合里,分量截然不同。

  「我也是第一次參加羅天大醮,多少帶著點年輕氣盛。

  有些興奮,一時控制不住,就借用了一下你們的精靈。

  沒想到後來出了那麼大的波折,還差點兒搞砸了。

  我確實沒有強奪的意思,只是第一次見到這種精靈,實在好奇,想感受一下。」

  他語氣坦然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拿捏。

  一番話,姿態放得低,態度端得正,卻始終沒有說出「現在就還」這四個字。

  他當然不敢說。

  領導還沒發話。

  現在鬆口,萬一領導另有安排,那就是自作主張。

  不給老爹添亂是一回事,領導面前不懂分寸是另一回事。

  風正豪教出來的孩子,關鍵時刻絕不會搶話。

  鄧有福立在原地,只覺腦子裡嗡嗡的,像有隻蜂子在打轉。

  他怔怔看著風星瞳,那個少年方才還只是賽場上的對手,此刻站在他跟前,不急不慢地說了一通,他卻覺得後脊梁骨一陣陣發涼。

  他先前輸給風星瞳,心裡是真不服。

  憑什麼?憑拘靈遣將嗎?那是八奇技,勝之不武。

  可現在聽了這番話,他服了。

  服的不是實力,是這張嘴。

  這哪像十六七歲的人說出來的話?這要是扔進東北的場面上,跟那些老油子坐一桌都不露怯。

  他悄悄吸了一口氣。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小風星瞳,比他兄弟兩個加一塊還難纏。

  再看鄧有才。

  鄧有才的眼神此時有些渙散,像一隻被手電筒晃了的兔子。

  他聽完了風星瞳的整段發言,腦子轉了三圈,愣是沒拎出核心信息。

  他覺得對方說得挺好,好像很有道理,像是很值得學習的那種。

  但又覺得,全是屁話。

  繞來繞去,沒一句落到「還」或「不還」上。

  在他心裡,就兩句話的事——一句是「還坤生大爺」,另一句是「不還坤生大爺」。

  你扯那些有的沒的,幹啥呢?不嫌嗓子累嗎?這不磨嘰嗎?東北人管這叫「整景兒」,花里胡哨的,不敞亮。

  可他就是這麼抱怨著,心裡還是忍不住生出一絲佩服。

  這話他是說不出來。

  他要是說,十有八九能把人說急眼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