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以身為局』

  諸葛明看著這兩人一來一回,嘴角始終噙著點笑意。

  他抬手虛壓了壓,語氣溫和裡帶著幾分風趣:「按咱們民間的老話怎麼說來著?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

  既然把話說開了,都是自家人,就不必這麼見外了。」

  他說到這兒,話鋒一轉,語調又恢復了那種不動聲色的嚴謹,「不過,方才我聽你們兩個對八奇技之一的風后奇門,似乎各有各的見解。

  這倒讓我有些好奇了。

  畢竟涉及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將來都是要記錄在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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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此之前,必須把根本的問題弄明白。

  你們誰先說說?」

  王也一聽,立刻挺了挺身子,臉上露出一個既乖巧又帶著點求知慾的笑容:「老師所言極是。

  學生也正納悶呢。

  難道我練錯了?這沒道理啊。

  我也沒瘋,也沒困在內景裡頭。

  太師爺,您老人家能否給解個惑?」

  周聖先朝諸葛明抱了抱拳,神色鄭重:「領導,且聽老夫細細道來。」

  他轉向王也,那張清瘦的臉上就像川劇變臉似的,一瞬間從恭謹切到了長輩教訓後輩的模式,翻臉比翻書還快。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著王也,語氣里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意味,「早年間,老夫把這門絕技帶回武當山,本意也是好的,是想為咱們武當山的傳承添一份底子。

  所以就把風后圖留了下來。

  可沒想到,卻給同門師兄弟帶來了不可逆轉的損傷。

  對此,老夫至今想起來,依舊痛心。

  但為了不牽連武當山,這些年我從未回去過,也無顏回去。

  在外漂泊,說來倒是逍遙自在,但武當山終究是老夫的家,這一點從未改變。」

  他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這一個月來,龍虎山天師府的羅天大醮,風正豪天下會集團的種種變故,老夫都在內景里推演過一番。

  沒想到竟發現,有人得了風后奇門的傳承,而且還是個來自武當山的後輩。

  內景牽扯太深,老夫也不敢深問,但這十幾天,我一直留在龍虎山,提前暗中觀察你這唯一一個來自武當山的後輩。

  如今也確定了,你就是那個得了風后奇門的小子。

  但老夫瞧你修行的路子,也就學了個皮毛,甚至可以說,偏離了方向。」

  王也聽到這裡,眉毛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卻沒有插嘴。

  周聖繼續道:「就在剛剛,你為了探清老夫的底細,一直把奇門局開在外界,靠強行擴大覆蓋範圍來操控時空。

  這樣做不僅消耗極大,長此以往,還會被各類怪病反噬。

  老夫周聖,作為風后奇門的感悟者,出身武當,在通天谷以『掌控世間萬物變化』為目標悟得這門奇技,早已完全掌握了『以身為局』的真諦。

  能在心臟處定下中宮,以先天一炁統領七十二候之力,達到隨心變幻的狀態。

  你——可明白?」

  王也沒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像是被什麼擊中了。

  周聖的話像一根極細的銀針,不偏不倚地刺入他許久沒有想透的那層迷障之中。

  周聖又加了一把火:「風后奇門,若要真正領悟,道心追求也各有不同。

  這也是老夫剛剛發現,且已經證實了的。

  老夫的目標,是窮盡世間術數變化。

  而你這小子,則始終把功法當作工具,更在意自身的自在本心。

  這也說明,不同的人對風后奇門的理解會走向不同的側重。

  但——還是那句話,只有『以身為局』,才是風后奇門的真諦。」

  王也渾身一震,雙眼猛地泛起一層深藍色的光,那光芒沉靜而內斂,像深海中的星辰。

  他口中低低呢喃:「以身為局……以身為局……」

  他忽然閉上眼,再緩緩睜開,眼中藍芒如潮水般退去,整個人卻像在極短的時間裡脫胎換骨了一般。

  他嘴角浮起一個如釋重負的笑,聲音輕而堅定:「我即是方位,我即是吉凶。」

  他豁然開朗,站起身,朝周聖深深一揖,語氣里全是發自肺腑的敬意和感激:「多謝太師爺指點,王也謹記於心!」

  周聖也吃了一驚。

  他顯然沒料到王也的悟性竟高到這般地步,那句「以身為局」才剛剛點出,這後輩便已摸到了門徑。

  他捋著鬍子,眼中滿是讚許,嘴裡卻只淡淡地「嗯」了一聲:「悟性極佳。

  這風后奇門,也算是在你手裡傳下來了。

  老夫周聖,也算對得起武當山了。」

  諸葛明坐在一旁,表情自始至終都很淡然,仿佛這一切早在他意料之中。

  他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相觸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他慢悠悠地開口,語氣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里透著溫潤的調子:「看來,風后奇門的一些根本問題已經解決了。

  技法還是這門技法,傳承還是這個傳承,根本未變,那便沒什麼問題了。

  只要方向是良性的,自然可以記錄在案。」

  周聖聞言,忽然站起身來。

  他臉上掠過一絲極複雜的神色,像是鼓足了半輩子的勇氣,才把心底那些話掏出來。

  他雙手抱拳,朝諸葛明深深一禮,聲音裡帶著一種百歲老人少有的懇切和鄭重:「諸葛領導,我周聖活了一百多歲,但始終沒有忘記,我是武當山的傳承人。

  只是當年的事,給武當山帶來了太大的影響。

  我愧對武當山,愧對同門師兄弟。

  這些年為了不牽連師門,我不得不銷聲匿跡。

  也正因這風后奇門,我才沒被人追殺,勉強逍遙至今。

  可我到底還是想落葉歸根。」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腰彎得更低了些:「我有個不情之請。

  只求領導能將這風后奇門作為武當山的文化傳承上交國家,記錄在案。

  也算是我為武當山做的最後一件事。

  我知道,這或許很難辦,甚至未必合適。

  但我周聖只求領導——這傳承人,便以王也這位武當山的後輩為代表,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人,記錄國家檔案。

  為此,我周聖往後的日子,願聽從諸葛領導的調遣。

  風后奇門這門絕技,我了解頗深,也能為後世傳承者做些事情。

  我周聖願意毫無保留地教導後來之人,一心一意,絕無二心。

  還請領導示下。」

  他說完,又深深鞠了一躬。

  那脊背彎得像一張被歲月壓滿的弓。

  周聖的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他這位風后奇門的第一代掌控者、實際上的第一代傳承人,願意無償將這門絕技獻給國家,只求以武當山的名義入檔。

  而為此,他願賭上下半輩子的自由,聽從國家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