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遺忘
這一次,呂良走了很久。
久到他開始忘記一些事。
先是那些人的名字。
他努力回想,那個扎著兩條小辮子的小女孩叫什麼?想不起來了。那個總是坐在村口等他的老人叫什麼?也想不起來了。那些他遇見過的人,一張張臉還在眼前,但名字像被風吹散的沙,一粒一粒,消失在記憶的深處。
然後是那些臉。
他開始模糊了。
那個總是笑著的女人,她的眉眼是什麼樣?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他的眼神是什麼樣?那些他送過燈的人,他們接過燈時的表情,慢慢變得模糊,像浸了水的畫,一點點暈開,最後只剩下一團暖色的光。
最後,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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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
他從哪裡來?
要到哪裡去?
這些問題,他也開始想不起來了。
他只知道,他在走。
一直在走。
有一天,他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
前方,有一個老人坐在路邊。
很老的老人,頭髮全白了,臉上布滿皺紋,背佝僂著,像一棵被風吹彎的老樹。
呂良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老人轉過頭,看著他。
渾濁的眼睛裡,沒有光。
「你是誰?」老人問。
呂良想了想。
他是誰?
他想不起來。
「不知道。」他道。
老人點了點頭,好像這個答案很正常。
兩人沉默地坐著,望著前方那條無盡的路。
過了很久,老人忽然開口。
「我也忘了。」他道。
呂良看著他。
老人望著遠方,眼中空洞洞的。
「忘了自己是誰,忘了從哪裡來,忘了走了多久。」他道,「什麼都忘了。」
呂良沒有說話。
老人轉過頭,看著他。
「你忘了什麼?」
呂良想了很久。
「名字。」他道,「臉。路。自己。」
老人點了點頭。
「那就好。」
呂良愣住了。
「好?」
老人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
「忘了,才能繼續走。」他道。
呂良看著他,不明白。
老人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這裡,裝滿了,就走不動了。」
「忘了,就空了。」
「空了,才能裝新的。」
呂良沉默了。
老人站起身,拄著拐杖,繼續往前走。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過頭。
「後來者。」
呂良看著他。
老人笑了。
「你會記住的。」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路的盡頭。
呂良坐在那裡,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他忽然看見前方有一點光。
很微弱,像螢火蟲。
他走過去。
是一盞燈。
一盞很舊的青銅燈,放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
燈芯燃著微弱的火苗,在風中搖曳,卻始終沒有熄滅。
呂良蹲下來,看著那盞燈。
他覺得很熟悉。
好像在哪兒見過。
但想不起來了。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盞燈。
燈很暖。
忽然,一個聲音從燈里傳來。
「後來者。」
呂良愣住了。
那聲音,很熟悉。
但想不起來是誰。
「你是誰?」他問。
那聲音笑了笑。
「你忘了。」
呂良點了點頭。
「忘了。」
那聲音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它道:「沒關係。」
「沒關係?」
「嗯。」那聲音道,「忘了,才能往前走。」
呂良沒有說話。
那聲音繼續道:「你送出去的那些燈,都在。」
「在你心裡。」
「你看不見,但它們一直在。」
呂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心口。
那裡,空空的。
但他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亮著。
他抬起頭,看著那盞燈。
「這盞燈,是誰的?」
那聲音笑了笑。
「你的。」
呂良愣住了。
那盞燈,是他的?
他伸出手,把那盞燈拿起來。
燈很暖,很沉。
貼著心口,像一個人的手,輕輕按在那裡。
他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回來了。
不是記憶。
是一種感覺。
很暖,很輕。
像很多很多人的手,一起按在那裡。
他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那盞燈,在懷裡,一直亮著。
走了不知多久,他又遇到了一個人。
一個年輕人,坐在路邊,低著頭,一動不動。
呂良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年輕人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紅,臉上有淚痕。
「你是誰?」年輕人問。
呂良想了想。
「不知道。」他道。
年輕人點了點頭,好像這個答案很正常。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裡,空空如也。
「我什麼都沒有。」他道。
呂良沒有說話。
他從懷裡拿出那盞燈。
燈很亮,很暖。
他把燈遞給年輕人。
年輕人愣住了。
他看著那盞燈,看著那搖曳的火苗。
「這是……」
「給你的。」呂良道。
年輕人接過燈,捧在手心裡,看著它。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哭了。
呂良沒有說話。
他只是坐在那裡,陪著他。
等他哭完了,年輕人抬起頭,看著他。
「你叫什麼名字?」
呂良想了想。
想不起來。
「忘了。」他道。
年輕人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
「忘了也好。」他道。
呂良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年輕人還坐在那裡,捧著那盞燈,望著他。
燈很亮,照在他臉上,照在他還帶著淚痕的眼睛裡。
他笑了。
呂良也笑了。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懷裡,又空了。
但他不覺得空。
因為那盞燈,還在。
在那個年輕人手裡,亮著。
他繼續走。
走了不知多久,他忽然發現一件事。
他在忘記。
忘記那些人的臉,忘記那些人的名字,忘記那些他走過的路。
但他沒有忘記一件事。
他在走。
一直在走。
這就夠了。
有一天,他走著走著,忽然看見前方有一點光。
很亮,很暖。
像太陽。
他走過去。
是一個村子。
炊煙裊裊,笑聲陣陣。
村口,站著很多人。
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
他們都看著他。
臉上,都帶著淡淡的笑意。
呂良走到他們面前,停下。
他一個一個人看過去。
那些臉,都很熟悉。
但想不起來是誰。
一個老人走過來,站在他面前。
她很老很老了,頭髮全白了,臉上布滿皺紋,背佝僂著。
但她看著他,眼中帶著光。
「你回來了。」她道。
呂良看著她。
「你是誰?」他問。
老人笑了。
那笑容,很暖,很亮。
「你忘了。」她道。
呂良點了點頭。
「忘了。」
老人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那隻手很暖。
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模一樣。
「沒關係。」她道,「回來就好。」
呂良看著她,看著這張陌生的、又熟悉的臉。
忽然,他想起來一點。
不是名字。
是一種感覺。
很暖,很輕。
像很多很多年前,有一個人,也是這樣看著他。
他笑了。
老人也笑了。
她拉著他的手,往村里走。
走到一棵大樹下,她讓他坐下。
呂良坐下。
陽光照在臉上,很暖。
風從遠方吹來,很暖。
帶著花香,帶著笑聲,帶著那些他忘了、又好像沒忘的東西。
他坐在那裡,望著遠方。
那條路,還在。
他記得。
那條路,一直在。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
和這條路,一模一樣。
和他自己,一模一樣。
旁邊,那個老人也坐下。
靠在他身上。
他低下頭,看著她。
她已經閉上了眼睛,睡著了。
她的嘴角,帶著一點笑意。
呂良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也閉上了眼睛。
陽光照在臉上,很暖。
風從遠方吹來,很暖。
他睡著了。
夢裡,他看見一條很長很長的路。
路上,有很多人。
那些他忘了名字的人,那些他忘了臉的人,那些他忘了的事。
他們都在。
看著他。
笑著。
他走在他們中間。
一步一步,往前走。
一直走。
永遠走。
醒來的時候,太陽還在。
那個老人還在,靠在他身上,還在睡著。
那些人還在,坐在樹下,曬著太陽,聊著天。
呂良看著他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了那個老人的名字。
薩仁。
他想起了那些人的名字。
端木瑛,王墨,文遠,巴特爾,哈森,阿古拉。
他都想起來了。
不是記住了。
是想起來了。
那些忘了的,又回來了。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
他低下頭,看著薩仁。
她還睡著。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她的頭髮很軟,很白。
像雪。
但很暖。
呂良抬起頭,望著遠方。
那條路,還在。
等著他。
但他不走了。
不是走不動。
是不想走了。
他想坐一會兒。
和這些人一起,坐一會兒。
曬曬太陽,吹吹風,聽聽他們的笑聲。
就夠了。
他靠在樹上,閉上了眼睛。
陽光很好。
風很暖。
那些人,都在。
那條路,也在。
在心裡,一直延伸,通向看不見的遠方。
但此刻,他在這裡。
和他們一起。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