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天師渡?

  羅天大醮結束的當晚,喧囂了多日的龍虎山,終於顯露出幾分難得的靜謐。

  白日裡人聲鼎沸的演武場此刻空無一人,只有晚風掠過旗杆發出的嗚咽。各門各派的弟子們或在客房內收拾行囊,準備明日啟程;或三三兩兩聚在庭院角落,交換著聯繫方式,約定日後再聚。更有一些在比斗中落敗受傷的年輕弟子,躲在無人處偷偷抹著眼淚——既有不甘,也有委屈,更有一路見識諸多高手後產生的自我懷疑與迷茫。

  山間的蟲鳴顯得格外清晰,與遠處隱約傳來的、道士們做晚課的誦經聲交織在一起,竟讓人產生一種大戰過後、塵埃落定的錯覺。

  然而,這寧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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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師府後院·靜室

  燭火在精緻的銅製燈台上靜靜燃燒,偶爾爆開一朵細小的燈花,發出「噼啪」的輕響。檀香的青煙裊裊升起,在靜室中盤旋,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凝重。

  張楚嵐跪坐在老天師張之維對面的蒲團上,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指尖卻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濕。

  幾次嘗試進行天師度的傳承,都以失敗告終。他體內的炁與老天師渡來的那股浩瀚、玄奧又沉重的力量,如同油與水,始終無法真正交融。每一次接觸,都讓他心神劇震,仿佛靈魂都要被那龐大的信息與責任洪流衝垮。

  「楚嵐啊,」老天師盤腿坐在主位的蒲團上,雙眼微闔,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靜心。天師度的傳承,關乎大道,繫於性命,容不得半分雜念,一絲猶豫。」

  「我、我在靜心……」張楚嵐下意識地辯駁,聲音卻有些發乾。他的腦子裡此刻就像一場混亂的馬拉松,無數念頭橫衝直撞——風哥那場決賽認輸時決絕而坦蕩的眼神、寶兒姐那雙清澈卻仿佛藏著無盡迷霧的眼睛、徐三徐四的囑託、還有……爺爺張懷義那模糊而悲壯的背影。

  老天師緩緩睜開雙眼。那雙歷經百年滄桑、清澈得如同孩童卻又深邃如古井的眼眸,靜靜地落在張楚嵐臉上,仿佛能看透他所有偽裝與掙扎。

  「你在想什麼?」老天師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敲在張楚嵐心口。

  張楚嵐喉結滾動了一下,嘴唇囁嚅著,幾次欲言又止。最終,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抬起頭,迎向老天師的目光,問出了那個盤旋已久、沉重無比的問題:

  「師爺……如果我接受了天師度的傳承,您……您會怎麼樣?會……死嗎?」

  靜室內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燭火跳躍的光芒在兩人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檀香的煙霧也似乎停止了升騰。只有張楚嵐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老天師沒有回答。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張楚嵐,目光複雜難明,有欣慰,有憐惜,有悵然,還有一種張楚嵐無法完全理解的、屬於長輩的深沉情感。那沉默本身,就像一座無形的大山,緩緩地、卻又無可抗拒地壓下來,壓得張楚嵐幾乎要窒息。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來驅散心頭的恐懼與迷茫。另一個問題,也隨之衝口而出:

  「還有……師爺,如果我接受了傳承,知道了那些秘密……那些關於甲申之亂,關於八奇技,關於……關於我爺爺的秘密……我能告訴別人嗎?能告訴風哥嗎?能告訴一直幫我、護著我的寶兒姐,還有三哥四哥他們嗎?我……」

  他終究沒敢問出最想問的那一句——我能不能……不接受?

  老天師依然沉默。

  那沉默不再是山,而是變成了深不見底的寒潭,將張楚嵐一點點拖入冰冷與黑暗。他感覺自己的勇氣正在飛速流逝,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就在這令人窒息、幾乎要將他理智壓垮的寂靜達到頂點的剎那——

  「啊——!!!」

  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如同被利刃刺破的布帛,驟然撕裂了龍虎山寧靜的夜空!

  那聲音充滿了極致的痛苦與恐懼,瞬間傳遍了山巔!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慘叫聲、怒喝聲、兵刃碰撞的鏗鏘聲、炁勁爆炸的轟鳴聲,從山門方向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聲音越來越密集,越來越響亮,轉瞬間,整座龍虎山仿佛從沉睡中驚醒,陷入了突如其來的混亂與喧囂!

  「敵襲——!!!」

  「全性的妖人攻山了!!」

  「守住山門!保護香客!!」

  「敲警鐘!快!」

  「東南角需要支援!」

  混亂的呼喊與打鬥聲混雜在一起,伴隨著建築物倒塌的巨響和隱約的哭喊,讓靜室內的燭火都劇烈地搖曳起來。

  老天師張之維猛地站起身!他原本平和淡然的表情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肅殺凜冽的威嚴,眼中寒光爆射,周身那股如淵如海的氣息微微動盪,竟讓整個靜室的空氣都為之一凝!

  「全性……」老天師的聲音如同冰珠落地,冷硬刺骨,「好大的狗膽!竟敢在此時此地撒野!」

  他霍然轉頭,看向臉色煞白、有些不知所措的張楚嵐,語氣不容置疑:「待在這裡,不許離開半步!靜室有陣法守護,尋常人進不來。」

  話音未落,老天師的身影已然變得模糊,下一瞬,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只留下微微波動的空氣和一句餘音:「我去去就回。」

  張楚嵐呆立原地,腦子一片空白。幾秒鐘後,巨大的危機感和一股莫名的衝動湧上心頭。他一咬牙,也衝出了靜室,朝著打鬥聲最激烈的方向跑去。他不能躲在這裡!風哥、寶兒姐、小師叔、陸老爺子……大家都在外面!

  聶凌風所在的客房內,燭光同樣搖曳。

  他正坐在桌邊,用一塊細密的絨布,緩緩擦拭著雪飲刀的刀身。刀身晶瑩如冰玉,在燭火下流轉著幽藍而清冷的寒光,仿佛將窗外清冷的月光都吸附了過來。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從刀鐔到刀尖,每一個細微的紋路都不放過,仿佛在通過這種方式與這柄神兵溝通,也讓自己紛雜的心緒沉澱下來。

  馮寶寶則抱著膝蓋,坐在床沿,臉貼著膝蓋,一雙清澈卻沒什麼焦點的大眼睛,靜靜地望著窗外越來越喧囂混亂的夜空。她手裡還捏著那根用來喝二鍋頭的吸管,無意識地轉動著。

  「寶兒姐,」聶凌風沒有抬頭,依舊專注地擦著刀,聲音平靜,「你聽到了嗎?」

  「嗯。」馮寶寶點了點頭,語氣毫無波瀾,就像在陳述今天吃了什麼,「打起來了。好多人。在山下,還有……後山那邊也有。」

  「全性攻山了。」聶凌風將最後一點細微的塵埃拂去,手腕一翻,雪飲刀發出一聲清越的低鳴,歸入古樸的刀鞘之中,「跟我知道的『劇情』……幾乎一模一樣。」 他低聲自語,後半句幾乎微不可聞。

  「劇情?」馮寶寶歪了歪頭,眼中露出一絲罕見的疑惑。

  「沒什麼。」聶凌風站起身,將雪飲刀穩穩地背在身後,束緊綁帶,「寶兒姐,你現在立刻去後山,老天師之前閉關的靜室附近找楚嵐。如果我沒猜錯,老天師剛才應該是在給他傳天師度,那裡布有陣法,相對安全——但也可能因此成為某些人的目標。」

  「曉得了。」馮寶寶聞言,立刻從床上跳下。她不知從哪兒摸出了那把從不離身的、刃口閃著寒光的菜刀,在手裡掂了掂,然後看向聶凌風:「你呢?」

  「我?」聶凌風走到門邊,手按在門閂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去看看,是哪些不開眼的傢伙,敢來龍虎山撒野。順便……活動活動筋骨。」

  他推開房門,屋外混亂的聲浪與隱約的血腥氣撲面而來。聶凌風深吸了一口這冰冷而躁動的空氣,胸口衣襟之下,那枚火麒麟紋身傳來清晰而溫熱的搏動感,仿佛沉眠的凶獸被外界的殺伐之氣喚醒,蠢蠢欲動。

  「該幹活了。」

  他輕聲說道,一步踏出,身影融入了門外濃重的夜色之中。

  馮寶寶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眨了眨眼,然後身形一晃,如同夜色中的一道輕煙,以驚人的速度朝著後山方向掠去,幾個起落便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