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幻境

  王峰還站在原地——或者說,那幾十個血影還站在原地,將聶凌風圍在中央。王峰的本體不知藏在哪個血影中,或者……每個血影都是他的本體。

  其中一個血影——看起來和其他血影沒有任何區別——臉上帶著貓戲老鼠般的笑容,右手在虛空中輕輕勾勒,手指划過的地方,留下淡淡的血痕,像在作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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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聶凌風,」那個血影開口,聲音溫和,帶著一絲戲謔,「你的武功很雜。風神腿,排雲掌,天霜拳,還有那古怪的、能吞噬一切的三色氣旋……看得出來,每一種都練到了相當高深的境界。但雜而不精,不成體系,就像一鍋大雜燴,雖然材料豐富,但終究……上不了台面。」

  他頓了頓,手指在虛空中畫出一個詭異的符文:

  「在我這『神塗萬化』面前,你能撐多久?十個回合?二十個回合?還是……直到力竭而死?」

  「撐到你死為止。」聶凌風平靜地回答,甩了甩有些發麻的手臂,調整著呼吸和體內真元的流轉。

  「嘴硬。」王峰笑了,那笑容在血影臉上顯得格外詭異,「那試試這個——讓我看看,你的『心』,是不是也和你的嘴一樣硬。」

  他右手猛地一握!

  虛空中的血色符文驟然亮起,然後……炸開!

  「嗡——!!!」

  整個天地,驟然一暗。

  不是天黑——月亮還在雲層後透出朦朧的光,星星還在夜空中閃爍——是「畫」變了。

  天空那幅暗紅色的、籠罩整個王家村的水墨畫殘影,突然「活」了過來。

  畫中的山水開始崩塌、重組,化作扭曲的、猙獰的山巒虛影,朝著地面壓來。

  畫中的水流開始倒灌、沸騰,化作粘稠的、腥臭的血色河流,從天空傾瀉而下。

  畫中的花鳥蟲魚、人物走獸,全都扭曲、變形、膨脹,化作無數面目模糊、肢體殘缺、散發著濃烈怨氣的鬼影,像潮水一樣從畫中湧出,朝著聶凌風……撲來!

  不是實體的攻擊,是……精神的侵蝕。

  是神塗大陣以「血」為墨,以「怨」為魂,以王峰的「神念」為筆,在聶凌風的意識深處……直接作畫。

  神塗·百鬼夜行·噬心幻境!

  鬼影鋪天蓋地,像一片黑色的、粘稠的潮水,瞬間將聶凌風淹沒。

  沒有物理上的接觸,沒有能量上的碰撞,但聶凌風感覺自己的「意識」,像被拖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充滿惡意和絕望的……深淵。

  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變形、破碎。

  牌坊消失了,青石路消失了,滿地的屍體和血污消失了,那些圍著他的血影消失了,甚至連夜空和月亮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屍山血海。

  聶凌風站在一片望不到邊際的、由屍體堆砌而成的「平原」上。

  腳下是粘稠的、沒過腳踝的血漿,散發著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腥臭味。血漿里浸泡著無數殘肢斷臂,破碎的內臟,瞪大的眼珠,扭曲的面孔……

  天空是暗紅色的,像凝固的血塊,低低地壓下來,仿佛觸手可及。沒有太陽,沒有月亮,只有一輪血色的、仿佛在滴血的眼球,懸掛在天際,冷冷地俯視著大地。

  風是冰冷的,帶著鐵鏽和腐敗的氣息,吹過屍山,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無數冤魂在哭泣。

  聶凌風低頭,看向腳下。

  他踩在一具屍體上。

  那屍體穿著騷包的白色西裝,臉色蒼白,眼睛瞪得極大,臉上還殘留著驚恐和不敢置信的表情——是王並。

  他移開腳,看向旁邊。

  是王霄,那個在賓館套間裡大放厥詞的年輕人,此刻胸口一個巨大的血洞,能看到裡面破碎的內臟。

  再旁邊,是鬼手,胸口凹陷,雙臂扭曲;是血刀,頭顱被斬斷,滾在一邊;是影一,身體被撕成兩半……

  一個又一個,全都是他殺過的人。

  不,不止。

  聶凌風抬起頭,看向更遠處。

  屍山的邊緣,躺著更多的人。

  張楚嵐,渾身是血,胸口插著一把刀,眼睛還睜著,眼神里滿是困惑和不甘。

  馮寶寶,躺在地上,手腳都被斬斷,像一個人彘,但臉上還是那副呆呆的表情,像是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徐三,徐四,背靠背坐著,已經沒了氣息,身上密密麻麻全是傷口。

  老天師,盤膝而坐,低著頭,白髮披散,胸口一個焦黑的掌印,氣息全無。

  田晉中,陸瑾,風正豪,呂慈,解空大師……所有他認識的人,所有他在乎的人,所有對他好的人……

  全都死了。

  躺在這片屍山血海中,像一堆被隨意丟棄的垃圾。

  「……」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呼吸變得粗重,血液在血管里瘋狂奔涌,像燒開的滾水。一股冰冷的、暴戾的、充滿了毀滅欲望的情緒,從心底最深處湧起,像一頭被關押了太久的凶獸,終於掙脫了鎖鏈。

  「看到了嗎?」

  一個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聶凌風緩緩轉身。

  他看到了……自己。

  另一個「聶凌風」。

  那個「聶凌風」,站在屍山的最高處,腳下踩著老天師和田晉中的屍體。他穿著一身破爛的黑衣,頭髮不是灰色,是純粹的白,像雪,像霜,像死人的骨頭。他的眼睛,是赤紅色的,像燃燒的岩漿,像凝固的鮮血,裡面沒有理智,沒有情感,只有純粹的、瘋狂的殺意。

  他的胸口,麒麟紋身完全顯現出來,不是若隱若現的淡金色,是刺眼的、灼熱的血紅色,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散發著滔天的凶戾之氣,仿佛隨時會有一頭凶獸破體而出。

  他手裡握著雪飲刀,但刀身不再是雪亮的藍色,而是漆黑如墨,刀鋒滴著粘稠的、暗紅色的血。

  那是……入魔的聶凌風。

  是他在碧游村被麒麟血和魔刀記憶侵蝕時,差點變成的……那個怪物。

  是他在西南為陳朵療傷時,強行壓制的……那個心魔。

  是他內心深處,最黑暗、最暴戾、最不願面對的……那個自己。

  「心魔」看著聶凌風,咧開嘴,露出一個猙獰的、充滿嘲諷的笑容。

  那笑容和聶凌風平時笑起來的樣子一模一樣——嘴角上揚的弧度,眼睛眯起的角度,甚至連牙齒露出的顆數都分毫不差。但組合在一起,卻讓人毛骨悚然。

  「看到了嗎?」心魔開口,聲音和聶凌風一模一樣,但語調更加嘶啞,更加陰沉,充滿了嘲弄和惡意,「這就是你。這就是真實的你。」

  他伸出腳,踢了踢腳下老天師的屍體,動作隨意得像在踢一塊石頭。

  「殺人不眨眼,六親不認,只憑自己的喜惡行事。王並該死,因為他想殺你,所以你廢了他。王家追殺你,因為他們想殺你,所以你來滅他滿門。老天師對你好,教你武功,送你玉佩,所以你敬他。陸瑾幫你,在羅天大醮上護著你,所以你救他。」

  心魔頓了頓,笑容更加嘲諷:

  「但說到底……你和王靄,有什麼區別?不都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不都是……誰對我好,我就對誰好,誰想殺我,我就殺誰?不都是……只憑自己的『本心』行事,從來不管什麼狗屁的『正義』、『道德』、『規矩』?」

  「你放屁!」聶凌風低吼,聲音嘶啞,眼睛裡血絲密布。

  「我放屁?」心魔笑了,指了指腳下的屍山血海,「那這些人,是怎麼死的?王並該死,因為他先動手,這我承認。但王霄呢?他只是個紈絝,說了幾句大話,罪不至死吧?那些普通的王家子弟呢?他們只是聽從家族的命令,有些甚至是被迫的,他們該死嗎?那些被王家脅迫的下人、婦孺呢?他們手無縛雞之力,只是生在了王家,或者嫁進了王家,他們……該死嗎?」

  聶凌風沉默。

  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拳頭握緊,指甲陷進掌心,滲出鮮血。

  「你殺他們的時候,有沒有……哪怕一絲猶豫?」心魔走近一步,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聶凌風,「有沒有想過,他們也許也有父母妻兒,也有在乎的人,也有……不想死的理由?」

  「……」

  「沒有,對吧?」心魔替他說完,笑容里滿是惡意,「因為你心裡,根本沒有『善惡』,只有『強弱』。你強,所以你可以決定別人的生死。王並比你弱,所以他該死。王家比你弱,所以該滅門。就像現在,你比王家強,所以你可以站在這裡,看著滿地的屍體,心裡也許還會想——『活該,誰讓你們惹我』。」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像一把鋒利的刀子,狠狠刺進聶凌風的心臟:

  「但如果有一天,出現一個比你更強的人,看你不順眼,要滅你滿門,要殺光所有你在乎的人,就像你現在對王家做的一樣……你會怎麼想?」

  「我……」

  「你會憤怒,會不甘,會恨天道不公,會問『憑什麼』。」心魔替他說完,笑容里滿是譏誚,「但你想過沒有,那些被你殺的人,那些躺在你腳下的屍體,死之前……是不是也這麼想?是不是也在心裡吶喊——『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