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探查王家村

  王家村坐落在西南群山最深處的褶皺里,從衛星地圖上看,只是個不起眼的小斑點,被層層疊疊的墨綠色山巒包裹著,像個被遺忘在世界角落的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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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當你真正靠近,才會發現這裡的「靜謐」透著一股刻意為之的詭異。

  太安靜了。

  不是夜晚該有的那種萬籟俱寂的靜謐,而是一種……死寂。沒有蟲鳴,沒有蛙叫,沒有夜梟的啼哭,甚至連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都顯得極其微弱,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刻意壓制了。

  聶凌風帶著陳朵,在距離王家村三里外的一處無名小山頭上停下腳步。這裡地勢較高,能俯瞰整個村子的輪廓。

  此時已是深夜,月光被厚重的雲層遮蔽,只有零星幾點星光勉強穿透雲隙,灑下微弱的光。但王家村卻亮著燈——不是尋常人家那種溫暖的、帶著煙火氣的黃光,而是一種慘白的、冷冰冰的光,像月光,又像某種大型冷光燈的光暈。

  光源來自村子中央那座最高、最古老的建築——王家祠堂。

  整座祠堂籠罩在一層淡淡的白光中,白光里隱隱有墨色流動,像是有人把一整幅水墨畫攤開在了夜空中,墨跡在宣紙上緩緩暈染、擴散。那光不刺眼,甚至有些朦朧,但籠罩的範圍極大,幾乎覆蓋了大半個村子。被光籠罩的區域,一切都顯得有些不真實,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在看世界。

  青瓦白牆的民居錯落有致,依著山勢層層疊疊地鋪開。村道是青石板鋪就的,蜿蜒如蛇,從山腳一直延伸到祠堂門口。此刻村道上空無一人,但每隔一段距離,就能看到一盞白色的燈籠掛在屋檐下,燈籠上寫著黑色的「王」字,在夜風中微微晃動,投下搖晃的光影。

  「有陣法。」聶凌風蹲在一塊凸起的岩石後,壓低聲音說,「而且……很強。不是普通的防護陣,是那種能改天換地、自成領域的大陣。」

  陳朵站在他身邊,懷裡還抱著那個半人高的熊貓玩偶。玩偶的一隻耳朵被她捏得有點扁,絨毛也有些打結,但她抱得很緊。聽到聶凌風的話,她抬起頭,碧綠的眸子靜靜地看著遠處祠堂方向那層詭異的白光,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聶凌風能感覺到,她那隻沒抱玩偶的手,在身側微微握緊了,指節有些發白。

  「我去探探虛實,」聶凌風轉頭看她,聲音放得更輕,「你躲在這裡,別讓人發現。這附近應該也有暗哨,但我剛才一路過來,沒感覺到活人的氣息……很奇怪。總之,你藏好,別動。」

  他頓了頓,補充道:「如果半個時辰——也就是一個小時——我沒回來,或者你聽到什麼大動靜,看到那層白光突然變亮、變亂,你就立刻走,別回頭,沿著我們來時的路下山,去鎮上找車,直接去龍虎山。記得怎麼走嗎?」

  陳朵點點頭,聲音很輕但很清晰:「記得。下山,左轉,過橋,直走三公里到鎮上,坐去縣城的班車,再轉火車去江西,然後……」

  「夠了夠了。」聶凌風失笑,揉了揉她的頭髮,「記得這麼清楚,我就放心了。不過我希望用不上這個備用計劃。」

  陳朵看著他,碧綠的眸子裡映著遠處祠堂的白光,也映著他的臉。她沒有說話,但眼神里有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抗拒——不是害怕,而是……不想讓他一個人去冒險。

  但最終,她還是點了點頭,小聲說:「嗯。」

  聶凌風又揉了揉她的頭髮,然後深吸一口氣,身形一晃,像一道融入夜風的青煙,悄無聲息地從岩石後消失。

  他沒有直接沖向村子,而是貼著山脊的陰影,呈「之」字形迂迴前進。風神腿的「捕風捉影」被他運轉到極致,每一步都輕如鴻毛,落地無聲,連地上的枯葉都沒踩碎一片。

  沿途經過的樹林、田埂、溪流,他都仔細觀察。

  果然,有問題。

  樹林邊緣的幾棵老樹上,掛著一些幾乎看不見的透明絲線,絲線上繫著極小的銅鈴——不是普通的銅鈴,鈴身刻著細密的符文,一旦被觸動,發出的不是清脆的鈴聲,而是一種能直接刺激靈魂的高頻波動,方圓一里內的人都能「感覺」到。

  田埂的泥土裡,埋著巴掌大小的玉符,玉符上同樣刻著符文,散發著微弱的「炁」波動。這應該是觸髮式的警報符,一旦有人踩上去,或者「炁」的波動異常,就會立刻激活。

  溪流的水面上,漂浮著幾片看似普通的落葉,但聶凌風敏銳地察覺到,那些落葉的位置太規律了,而且邊緣過於整齊——是假的,是某種偽裝過的探測器。

  更麻煩的是,在幾處關鍵的路口和制高點上,地面用某種特殊的、近乎透明的顏料畫著複雜的符文圖案。那些圖案肉眼幾乎看不見,但在聶凌風運轉冰心訣的感知中,像黑夜中的螢火蟲一樣明顯。圖案之間由細細的「炁」線連接,構成一個覆蓋整個村外區域的龐大預警網絡。

  「戒備森嚴啊。」聶凌風心裡冷笑,但動作更加謹慎。他像一隻在雷區穿行的靈貓,每一步都經過精確計算,避開所有可見和不可見的陷阱。

  十分鐘後,他摸到了村子外圍的石牆下。

  牆是青石砌成的,高約兩米五,牆上爬滿了茂密的爬山虎和青苔,看起來年代久遠,頗有幾分古意。但聶凌風能感覺到,這牆本身,就是那個籠罩全村的大陣的一部分。

  那些爬山虎的走向——哪根藤蔓向左繞了三圈,哪根向右垂下一尺;那些青苔的分布——哪片顏色深些,哪片顏色淺些;甚至牆上青石的縫隙——哪條縫寬些,哪條縫窄些,都隱隱構成某種玄奧的、立體的符文陣列。

  這不是自然生長形成的,是經過數代人刻意修剪、引導、維護的結果。

  「以村為陣,以牆為符……王家這幾百年,沒少在這上面花心思。」聶凌風心中暗忖。

  他沒有翻牆——翻牆必然觸發陣法警報。他繞到村子側面,找到一處地勢稍高的土坡,坡上長著一棵老槐樹,枝葉茂密,是絕佳的觀察點。

  他悄無聲息地爬上樹,在離地五米多高的一個粗壯枝椏上趴下,撥開眼前的枝葉,仔細觀察村子內部的情況。

  村子裡很安靜,但「人」不少。

  在他的感知中,至少有上百道「炁」的波動,像夜空中稀疏的星光,分布在村子的各個角落。有些在明處——比如那些沿著村道巡邏的黑衣人,每組兩人,步伐整齊,眼神警惕,手裡都握著特製的長棍,棍身刻滿符文。有些在暗處——比如那些躲在屋檐下、牆角後、甚至樹冠里的身影,一動不動,呼吸極輕,像耐心的獵人。還有些……就在那些看似普通的民居里,盤膝而坐,一動不動,像在入定,又像在等待什麼命令。

  而最強烈的「炁」波動,來自祠堂。

  祠堂周圍,至少聚集了三十個高手。他們的「炁」息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在聶凌風的感知中格外醒目。其中三道氣息尤為強橫,像三座噴發的火山,灼熱、狂暴、充滿壓迫感——比他在西南殺掉的鬼手、血刀、影一加起來還要強。

  「應該是王家的長老,甚至可能是……王靄本人。」聶凌風眼神凝重。

  他眯起眼睛,仔細觀察祠堂的結構和周圍環境。

  祠堂是典型的明清風格,三進院落,飛檐斗拱,青磚灰瓦,看起來莊嚴肅穆。但此刻,整座建築被那層淡白色的光幕完全籠罩,光幕厚約三尺,肉眼可見墨色在其中流淌、旋轉、變幻,像一幅立體的、活的水墨畫在夜空中緩緩展開。

  畫中有山——墨色的山巒起伏,雲霧繚繞;有水——黑色的溪流蜿蜒,泛起漣漪;有樹——濃淡相間的墨點組成森林,枝葉搖曳;甚至……還有人影——一些極淡的、幾乎透明的墨色人影,在畫中走動、巡邏、守衛。

  「神塗大陣……」聶凌風心裡一沉,想起了徐四之前透露的情報。

  王家的「神途」絕學,除了用筆作武器、畫物成真之外,還有一種更高深、也更恐怖的用法——以天地為紙,以「炁」為墨,以神念為筆,布下覆蓋一方區域的大陣。陣法範圍內,施術者就是「神」,可以隨意更改規則,操縱環境,甚至……決定生死。

  眼前這個籠罩祠堂的光幕,顯然就是「神塗大陣」的具現化。而且看這規模、這氣場、這墨色變化的複雜程度,絕對是王家壓箱底的護族大陣,此刻正被全力催動,毫無保留。

  硬闖的話,很麻煩。

  但更讓聶凌風在意的,是祠堂後方,那一片被單獨隔離出來的區域。

  那片區域大約有半個籃球場大小,被一圈低矮的石牆圍著,牆上沒有門,只有一個小窗口。區域內的「炁」波動很弱,幾乎感覺不到,但聶凌風敏銳地察覺到,那片區域的地面顏色不太對——比周圍的地面顏色深一些,像是最近被翻動過,而且土壤的質地看起來很鬆軟。

  空氣中,還瀰漫著一股極淡的、帶著腥甜的、像是某種藥物或香料燃燒後的味道。那味道很特別,聶凌風從未聞過,但本能地感到厭惡——像腐爛的鮮花,又像甜膩的血。

  「有古怪。」他心中警鈴大作。

  那種地方,要麼是囚禁重要人物的牢房,要麼是……進行某種禁忌儀式或實驗的場所。

  聯想到王家的行事風格和王靄對「長生」、「力量」的瘋狂追求,聶凌風更傾向於後者。

  就在他凝神觀察那片區域時,忽然——

  一陣強烈的心悸毫無預兆地襲來!

  渾身的汗毛瞬間豎起!後背的肌肉瞬間繃緊!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猛地一縮,然後瘋狂跳動!

  沒有殺氣,沒有敵意,甚至沒有任何「炁」的波動。

  但聶凌風就是知道——危險!極度的危險!像赤腳踩在燒紅的刀刃邊緣,像脖頸貼在毒蛇的獠牙下方,像站在萬丈懸崖的邊緣,再往前一步,就是萬劫不復!

  這種感覺來得突然,去得也快,只持續了不到兩秒。

  但聶凌風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

  他不清楚這種感覺從何而來。也許是麒麟血帶來的野獸般的直覺,也許是修煉無求易訣後對天地「勢」的敏銳感知,又或者是……某種更高層次的、涉及命運或因果的預警。

  總之,他信了。

  今晚,不能再往前了。

  3

  聶凌風毫不猶豫,立刻從樹上滑下,身形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影子,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向後撤。他沒有走原路,而是選擇了另一條更隱蔽、但更曲折的路線,像一道真正的風,在夜色和樹林的掩護下,悄無聲息地退出村子範圍。

  五分鐘後,他回到了三里外的那個小山頭。

  陳朵還在那塊岩石後等著,抱著熊貓玩偶,像一尊安靜的雕塑。看到聶凌風從夜色中浮現,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聶凌風現出身形,臉色有些凝重,呼吸也略顯急促——不是累的,是剛才那種心悸的後遺症。

  「怎麼樣?」陳朵小聲問。

  「不太好。」聶凌風搖頭,走到她身邊坐下,深吸了幾口氣才平復下來,「陣法很厲害,是王家的『神塗大陣』,覆蓋整個祠堂,硬闖的話會很麻煩。高手很多,光是祠堂周圍就有至少三十個,其中三個特別強,可能是長老甚至王靄本人。而且……」

  他頓了頓,看向陳朵:「祠堂後面有片被隔離的區域,我看不透,但感覺很不好。剛才我在觀察的時候,突然有種……極度危險的感覺,像是再往前一步就會死。」

  陳朵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她想了想,問:「比碧游村還危險?」

  「不一樣。」聶凌風說,「碧游村是馬仙洪的機關和法器厲害,但那些東西有跡可循,可以破解。王家這個……是陣法,是領域,是在別人的地盤上跟規則對抗。而且,我總覺得他們還有別的底牌,沒亮出來。」

  陳朵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那……明天再來?」

  「嗯。」聶凌風點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今晚先撤。回去好好計劃一下,明天……一次性解決。」

  陳朵也站起身,抱著玩偶,跟在他身後。

  兩人轉身,沿著來時的山路往回走。夜色深沉,山路崎嶇,但兩人的腳步都很穩。

  走了約莫一里地,來到一處相對平緩的林間空地時,陳朵忽然「咦」了一聲,停下腳步,蹲下身,看著草叢裡。

  聶凌風回頭,看到她正伸出右手食指,小心翼翼地、一下一下地戳著草叢裡蹲著的一隻……癩蛤蟆。

  那蛤蟆通體土黃,背上長滿大大小小的疙瘩,鼓著一對呆滯的大眼睛,蹲在那兒一動不動,任由陳朵的指尖戳在它腦門上,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聶凌風:「……」

  這場景似曾相識。

  他想起了在碧游村時,馮寶寶蹲在田埂上,用樹枝戳蛤蟆,一戳就是半個時辰,還一本正經地說「戳蛤蟆能靜心」。

  「寶兒姐教你的?」聶凌風走過去,也蹲下身,看著那隻一臉「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幹什麼」的癩蛤蟆。

  陳朵點點頭,手指還在戳,動作很輕,但很認真:「她說,心裡亂的時候,就找個蛤蟆戳。戳著戳著,心就靜了。」

  「……」聶凌風無言以對,但看著陳朵那副認真的樣子,又覺得有點好笑,「那你靜了嗎?」

  「靜了。」陳朵說,然後補充了一句,「它不怕我。」

  聶凌風心裡一動。

  是啊,這蛤蟆不怕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