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雪夜

  第28章 雪夜

  「暴風雪颳了兩個多月,哥哥的帳篷塌了。那晚風雪極大,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先是看到哥哥起身,他叫我快跑。然後帳篷就壓在身上。

  我們兩個都沒事,只不過暴風雪沒有地方躲,可是會要人命的。

  他帶我去朋友家住宿,結果發現人家的也倒了,加上雪大,看不清附近地形,只能勉強支撐帳篷擠擠。

  我裹著皮衣在裡面瑟瑟發抖,聽著外面的怒號,盼望明天一定要停啊。

  我說:「衛將軍會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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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將軍情況好些的話,明天會找到我們吧。也許找到已是屍體了。」

  我哆嗦了一下,有些害怕,他改成輕鬆的語氣,「這雪最多一個時辰,馬上就要天亮了。」

  我低頭哈氣,看向哥哥的朋友正找了大毯子披在我們身上。他的臉色倒是憂心忡忡,一直沒怎麼開口。

  「蘇耶哥,怎麼了?」我問著。

  他對上我的目光,說:「只怕明天我們就會被雪埋了。」

  「你瞎說什麼。」哥哥捶了他胳膊,「我們會沒事的。」

  我覺得特別難熬,身上開始僵硬,呼出的氣也感覺不到溫度。

  有些困,想睡覺。

  哥哥拍打我的臉,說:「千萬不能睡著。」

  我自然是明白的,只是身上冷得沒有力氣,噴嚏打了好幾個。

  其實就在想啊,會不會就死在這裡了呢?

  蘇耶哥的眉毛上結了冰霜,哥哥嘴唇發白,他們兩個緊緊圍在我身邊說著話兒。

  「繡繡,我給你講笑話。就在昨天我和你哥在草原上碰到了瑪尼扎,瑪尼扎知道吧?草原上最漂亮的姑娘,我和你哥打賭……」

  他儘量繪聲繪色,講著那時的情形。我也用心聽著,也聽到外面風的聲音。

  也許真的要死在這兒了吧。

  昏昏沉沉睡去的那一刻,全身都輕鬆了,夢裡我回家躺在自己的大棉被裡,懷中握著暖爐。

  好像過了很久很久……

  「繡繡,繡繡。」

  我感覺有人用力拍著我的臉,迷迷糊糊中看到一個大頭套,裹得嚴嚴實實。

  「你……是誰……」說著看向四周,哥哥他們也不見了,外面「呼呼」的聲音輕了很多。

  他沒有回答,只是將一碗溫水送到嘴邊,慢慢倒進我嘴裡。

  肚子有了感覺,身體感知恢復了些,這是一處陌生的環境。

  「你是誰?」這次我緊張地問。

  他把大頭套往下一拉,露出整張臉,「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沒想到他會出現在這裡,我又問:「哥哥他們呢?」

  「發現的時候,他們兩個為了保護你,已經凍硬了。」他的表情有些嚴肅,眼睛沒有看我。

  「你說什麼!」我激動地站起來。

  他按住我,解釋著:「又沒死,激動什麼。」

  我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對他抱怨:「下次能不能把話講完?不被凍死也快被嚇死了。」

  「我是想講完啊,是你自己沒聽下去。」他扔了兩床被子蓋到我身上,又把暖爐塞進去,「好好捂著。」

  「這是什麼地方?」

  這是一個非常大的蒙古包,裡面的擺設都不像草原的,又說:「這是你的帳篷?」

  他塞了一張熱餅給我,笑嘻嘻說:「是啊,都說了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我接過,撕了一小口。

  「是我的僕人呂楊說外面塌了不少蒙古包,衛將軍派人搶救百姓。本來我睡的好好的,被外面的聲音吵的睡不著。剛好知道這一消息,突然想到你,就托人看了,然後你就過來了。」他說話時,嘴裡哈出一大口白氣。

  「那我哥哥呢?」

  「衛將軍帶走了,不好意思啊,當時一個帳篷里我只認識你就先把你帶走了。你的兩個哥哥就沒管了。」他若無其事地啜了一口熱水。

  我有些急眼,忙說:「哪有你這樣的人,如果沒有人救他們,要是死了怎麼辦?」

  「誰說沒有,衛將軍就在邊上。」他反駁一句,回頭看我,「我肌無力,只能抱一個。」

  外面有人進來,是叫呂楊的少年,他先是向我行禮,接著向主人稟告:「公子,外面風雪停了。」

  我先起來往外面跑,他一把揪住腦後的被子,「餅吃完再出去,外面現在亂著呢。」

  昨晚的暴雪導致很多百姓鬧著要衛將軍想辦法救濟家園。派出的士兵正極力維護暴亂。

  「呂望修,我要去找哥哥。」我咬下最後一口,堅定地看向他。

  他戴好大頭套,從箱子裡找出一個頭套往我身上來,「外面不知有多冷,來來來,這個準備好。」

  雖然很嫌棄,但還是隨他擺布。

  出了蒙古包,外面還是陰沉沉的,很多百姓跑來跑去,叫來叫去匯集在一起找衛將軍。

  他一聲不吭的在前面帶路,我低著頭將手揣在兜里,艱難的一腳下去,然後再一腳拔上來。

  這雪實在是太深了。

  走了好久,他終於回頭看了我一眼。

  「快點啊,我也好早點回去吃午飯。」他事不關已的態度真欠抽。

  「你稍微慢點兒,我這腿都拔不出來。」

  「喏。」說著他拽下一根樹枝,遞到我面前。

  我懂他意思,伸手抓住,由著他帶了我一路。

  可是沒走多久我就累了,實在是沒有力氣再繼續拔腿,停在原地要休息。

  「你這樣今天連你哥哥的面都見不到。」他扔了樹枝。

  「我要休息。」

  「那我走了。」

  「呂望修。」

  「跟上唄。」

  說著,他就已經開始一人往前走,頭都不回,毅然決然。

  我嘆口氣,繼續拔腿伸腿……

  前面那個人越走越遠……

  當時就在想:怎麼會有這樣任性的人,不顧隊友說走就走。

  低頭費勁地想跟上腳步,他這時突然轉身,回看了我很久。

  我沖他喊著:「我馬上就過來,你就待在那兒別動。」

  他真的沒動……

  我數著腳下的步子,「十五,十六,十七,十八……」

  再抬頭時,他已經大步流星地過來了,腳下的雪對他一點兒妨礙都沒有,輕輕鬆鬆就到了我面前。

  「不是說讓你別動嘛,我馬上就過去啦。」說著又開始向前艱難地伸了一腿。

  這時,他在我前方幾步停下,轉身背對我,蹲下身子,「上來。」

  我一愣,「幹什麼?」

  「上來啊。」

  「你要背我?」

  「我這個青蛙起跳姿勢,樹袋熊式手臂向後伸展動作,你看不懂?」

  他吐槽著,依舊保持那個下蹲姿勢。

  「我很重的。」

  「少廢話,快上來。」

  聽出有些不耐煩,就老老實實爬上他的背,一下子就起身了。

  「原來高個兒的視野是這樣的啊。」

  「漲知識了吧。」

  他的速度很快,即使背上我這個肉球,也是健步如飛。

  我問:「你是不是學過輕功?」

  他答:「有你就是重功。」

  我便不再和他說話,他也不說話。我們就這樣安靜地走在雪地里。

  走了不知有多久,陰沉的天變得越來越壓抑。寒風又開始呼呼的吹過來。

  又要下雪了。

  他的腳步越來越快,希望能在雪下之前到達目的地,可是天不隨人願。片刻功夫,鵝毛大雪飄下來了。

  「還有多久到?」我問。

  「沒那麼快。」

  

  「已經走這麼久,怎麼還這麼慢。」

  「這個問題你要好好問下土撥鼠。」

  「哪來的土撥鼠?」我低頭尋找。

  他忽然笑了,發出輕輕的「噗嗤」聲,我這才明白,說的原來是我。

  正想發作時,他說:「我們要找地方躲躲了,這雪實在是太大了。」

  他背著我來到一個沒人住的蒙古包時,寒風更猛了,猛到我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我搜尋了好久,只發現一些乾草,裡面空空如也。

  點著這些甘草,我這才發現他的頭套都不見了。

  被剛才的風吹跑了。

  草很快就燒完,溫度開始低下來,冰凍的感覺再次襲來,昨晚的痛苦歷歷在目。

  他往我邊上湊湊,說出的話帶著顫意:「現在生死關頭,你應該不會太在意男女有別吧?」

  我已經牙齒打顫,哆哆嗦嗦道:「都快凍死了,趕緊想想辦法。」

  「要不把你頭上的摘了吧,滴上蠟油可以燒好久。」說著,他的目光落在地上半截的蠟燭。

  這蠟燭很有可能是金陵城的人過來遊玩,回去時丟下的。

  「去吧。」

  我脫下頭套放在地上,看著他點火燃燒將蠟燭丟進去,果然燒了很長一段時間。蒙古包里暖和了很多。

  我貪婪地整個人湊近,感受絲絲溫暖,他也湊近,將手指放在火上烤。

  「繡繡。」他眼睛看著火堆,喊著我的名字。

  「嗯?」

  「阿澤認識麼?」

  這個名字從他嘴裡出來,讓我心情沉重。

  「認識嗎?」他又重複一次。

  我點頭,輕聲說:「認識。」

  「他好像和你很熟。」

  「怎麼說?」

  「找你玩的那幾天,我牽的馬就是他的。他說他認識你。」

  「那又怎樣?」

  「他說,原來你來了。」

  「還說什麼了?」

  「還說,希望你能去參加他婚禮。」這下,他的眼睛終於看向我。

  「這人是傻子吧!」我終於忍不住罵了一句。

  他忽然哈哈大笑,看著我的表情:「你們到底怎麼回事,是不是我猜的那種?」

  我瞥了一眼,無所謂道:「就是你想的那樣,不過,我和他現在清清白白,井水不犯河水。」

  「婚禮是不去的吧?」

  「你這不廢話?」我的語氣突然變得不好,垂下眼皮用一根甘草扒拉著火。

  「要我說,你應該去才對。表現出根本就不在意這件事情,大大方方的獻上祝福,兩人有個圓滿的結束不是挺好的?」

  「話是這麼說,可是真心喜歡過,怎麼可能會表現出無所謂,這一點,做不到。」

  「行吧,如果這次還回得去,我就回去告訴他說你不去了,你還在意這件事兒。」他吊兒郎當地說。

  我嚴肅道:「我的事兒你別瞎摻和。」

  「這事兒我還管定了,誰讓我碰上了啊。」他嘻嘻一笑,露出狡猾的笑容。

  「你這人怎麼這麼煩,多管閒事。」說著,佯裝發怒瞪他。

  「其實吧,還有一個法子,可以讓你揚眉吐氣。」

  「什麼辦法?」

  「你去參加了婚禮,我就告訴你。」他賣了關子。

  「隨便吧,愛咋咋樣兒。」

  我應承下來,心思有些不定。

  天黑了,我和他待在帳篷里越來越冷。兩人背靠背說著話,沒多會兒就睡著了。

  其實我睡的不太深,主要是聲音太響。

  身邊這個人輾轉反側,一晚上都在折騰,一問:「怎麼了?」

  「冷。」

  聲音都抖起來。

  我向他靠了靠,對著他的後背,說:「呂望修,你後悔嗎?」

  「後悔?」

  「今天陪我過來。」

  「挺後悔的。」

  話音剛落,他又趕緊接上一句:「後悔沒多帶些蠟燭,吃食,棉被,熱茶,暖爐……」

  他嘮嘮叨叨地說出了一大串,最後總結:「悔到想跑。」

  我笑了一聲,「外面風雪大,怎麼跑得出去?」

  「繡繡,如果真要跑,你會跟我一起走麼?」他輕輕地問著。

  「你認得路麼?這樣的天氣沒火把不行。」

  「我是說,去大梁。」他認真更正著。

  大梁?

  「為什麼要去大梁?」

  「大梁山水好,都是好兒郎。」他用平常吊兒郎當的語氣說著。

  「我不會去大梁,阿爹給我定了親事。」

  氣氛壓抑了片刻,他忽然輕笑,「你看,還是有人娶的,何必整天悶悶不樂。」

  「我沒有。」

  「你有。」他倔強地回答。

  我翻身悠悠嘆氣,「隨你怎麼說吧,等這場風雪停了,我就要回去了。再過一個多月就是我的生辰,然後半個月就是我的親事。你看,我多快樂。」

  「你喜歡他?」

  「沒見過。」

  他翻身面對仰面朝天的我,「為什麼不逃?」

  「能去哪兒?」

  「大梁。」

  「你怎麼又說大梁,這次回家我根本連門都出不去。」一想到這個問題,頭有些大。

  「我帶你走。」他忽然有了精神,語氣歡快些。

  我也側身和他面對面,對上他那雙明亮的眼睛,「這次風雪後我們會分道揚鑣。呂望修,我們本來就是彼此的過客,強求不得。」

  他認真聽我說完這話,遲遲沒有開口,突然向我挪進兩分地,他的氣息淡淡傳來。

  「你幹嘛?」我慌忙後挪。

  「繡繡,我是真的喜歡你。」他痴痴對上我的眼睛,嘴角是他平時開心的笑意,接著,又道:「風雪後我向你家提親,你會同意麼?」

  我心亂如麻,阿澤還沒放下,又來一個人,緊張得全身抖起來。

  「你怎麼了?」他關心上前。

  「別,離我遠些,快退。」我語氣強烈用手阻擋他。

  呂望修聽話地退了好遠,「再退,我就要凍死了。除非火堆挪給我。」

  這時候他心裡念的還是火堆。

  我起身劃了線,惡狠狠警告:「今晚不准過線。」

  他瞧了一眼,滿不在乎說:「只要火堆在我這兒,絕對不過來。」

  咬咬牙,道:「這地兒給你,咱換。」

  他興奮地滾過來,連忙把我擠到一邊,剛才情意綿綿的話仿佛不是他講的。

  就這樣平平安安到了黎明。

  這次不要他背了,死活要自己走,呂望修也來了脾氣,「你不要我背,我偏要背。」說著,一把扛在肩上,一掙脫滑溜下來就變成了公主抱。

  他牢牢地抓住,威脅著:「這次再讓我凍一晚,我就真不管你。」

  我動了兩下,他果然抓得更緊,隔著棉衣有些透不過氣。

  他的臂膀很結實,走了兩個時辰路,也不見喘一聲,只是他不怎麼說話了。

  來到目的地,終於看到受災的百姓,哥哥擔負起照顧百姓的責任,忙裡忙外,整個人有些疲累。

  他說:「繡繡,再過幾天,風雪就要過去了。你準備好行李可以回家了。」

  我隨意應著,眼神卻往呂望修身上落了一瞬。只見他氣定神閒地吃著熱餅,喝著熱茶,一副陶醉其中的樣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