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這事沒得商量

  演員的服裝已經褪去,但是臉上的花臉妝還沒有來得及卸去。他一手端著一隻紫砂的小茶壺,一邊看著畢煒:「小子,你打哪兒冒出來的?」

  「哦……我隨便看看。」畢煒被他一嗓子喝得沒有及時緩過神兒來,隨口說道。

  「看歸看,懂點兒規矩,別他媽瞎動!」吳王姬僚的扮演者毫不客氣。

  一聽對方說了髒話,畢煒也要忍不住了,他剛要發作,安琪兒過來了,問他:「怎麼了?」

  「哦,沒事,我只是採訪一下姬僚同志,想問問他被殺後有何感想。」畢煒看著他冷笑道。

  那演員狠狠地瞪了畢煒一眼。這個眼神很可怕。京劇演員講究「手眼身法步」,眼神是他們從小要練的。而且配合上了這麼一張大花臉,這個眼神就更讓人生畏了。

  「哎喲,姚老闆。」老安熱情地走了過來,「你今晚的王僚是真不錯。尤其是那幾句西皮二六,唱得可真好,不愧是名家啊!」

  老安雖然退休了,但在過去也是軍隊的高級幹部。常人被老安稱讚幾句,估計能美上半天。可是眼前的這位姚老闆,卻冷冷一笑:「安將軍你謬讚了,我也只是按照師父傳統的來。如今,社會是發展了,可是再怎麼發展,這祖宗的東西,也不能丟不是?」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他的話里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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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老闆慢慢地靠著椅背,懨懨地叫了一句:「小福子,卸了。」

  旁邊馬上跑來了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留著光頭,腿腳很利索,跑過來之後馬上熟練地幫著姚老闆卸妝。

  老安碰了釘子,卻也沒有在意。他只是繼續帶著老畢去見其他幾位京劇名家了。畢煒靠在一邊站著,問安琪兒:「這姚老頭兒什麼來歷,也太牛了吧?」

  安琪兒輕輕搖了搖頭,對於京劇這種傳承了百年的劇種,她也全然不懂,更不要指望她會說出某個演員的來歷了。

  「呵呵,這是民國京劇大師的得意弟子。」不知什麼時候,王瑜已經收拾停當了。她穿著一身中性打扮的衣服站在了二人的面前,牛仔褲、黑色的羽絨服,顯得英姿颯爽。王瑜說:「我要去前面的店裡喝杯茶,怎麼樣,二位有沒有興趣?」

  看看老安他們那邊,還有一段時間才能完呢,反正左右無事。畢煒向老安他們打了一個招呼,便和安琪兒跟隨著王瑜前去。說來也奇怪,畢煒這是第一次在現場聽京劇,卻被演員們精湛的技藝深深折服了。三四人千軍萬馬,六七步萬水千山,這種最意象化的表演手法,令人著實沉迷。今晚,畢煒似乎也不覺得這種古老劇種有多難聽了。

  這也是他為什麼對於王瑜的邀請欣然應允的原因。三個人坐在茶館裡,聊了許多。王瑜似乎是這裡的老顧客了,她坐下後,什麼話都不必說。老闆就端來了她喜歡的乾果蜜餞和茶水,三人聊了許多。王瑜作為一個行內的名家,從京劇的起源聊到了京劇的發展,而後又到現在的現狀。

  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姚老闆的身上。王瑜介紹說,姚老闆的全名叫做姚敬芝,是全國著名的花臉演員,隸屬省京劇院,很有票房號召力。這次也是臨近過年了,組織了全國著名的京劇演員在一起,當做是一場年底的總結演出。往年都是在小年前反串封箱,今年就算是破例了。

  「姚老闆看上去不大友善啊!」畢煒裝作有意無意地提起。

  王瑜斟上一杯茶,輕抿一口說道:「唉,這也不能怪他。衣帽箱不能隨便讓別人翻動,這是老一輩兒的規矩了。姚老師骨子裡很傳統的,他的表演做工到唱腔,都是完全按照師父的要求來的。你們看到剛才給他卸妝的那個孩子了嗎?今年十四歲了,是他的徒弟。他平時對徒弟管教很嚴的,比如說現在社會進步了,不能打學生了。可是這位姚老師,打起徒弟來狠著呢。《霸王別姬》里的那些橋段,可不全是編的。」

  畢煒和安琪兒都沉默了,他的內心忽然感覺到了一種悲哀:如果一種戲劇,要靠打徒弟才能傳承下去,那麼……她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呢?當然,畢煒是警察,他只能是從職業角度去看待這件事情,這也只是他個人的看法而已。

  接下來,王瑜又聊了許多許多。雖然只是聊京劇,但是卻從中看到了許多她為人處世的觀念。她喜歡在京劇上創新,就像她自己頻繁地參加各類的選秀及娛樂節目。目的無非是想要改變人們對京劇固有的一種老態的觀念,證明京劇一樣可以做到時尚。想辦法吸引更多的年輕觀眾來到劇院裡聽京劇,喜歡上京劇。

  「所以,我今晚還是要謝謝你們能來。因為你們肯賞光來到這裡,就是對京劇的一種肯定。戲曲的傳承,也有你們的一份力。」王瑜最後說道。

  畢煒覺得自己並沒有那麼高尚,他只是陪老安和父親來的,現場聽了一次京劇,也不敢說自己多喜歡,只是沒有以前那麼討厭了。而對於這些從小練功的京劇演員,他內心更多的是一種欽佩。他們付出的汗水和辛苦,是常人難以想像的。

  臨別之際,三人互道珍重,並且留下了聯繫方式,表示有機會的話,還要一起品品茶、聊聊天。

  隨後,畢煒和安琪兒陪著家人離開了。

  劇院裡,觀眾都走了,演員們也三三兩兩地散去了。

  姚敬芝緩步走出了劇院,身後跟著提著箱子的小福子。

  「姚老師,姚老師!」一個人追了出來。

  姚敬芝回頭望去,見是劇院的經理,叫馬鳳昌。他說道:「馬經理還有什麼事情嗎?」

  馬鳳昌說道:「您看春節長假過後,您能不能在我們這兒排一場戲,就那場您最拿手的《大探二》,怎麼樣?」

  姚敬芝笑了一下:「馬經理,您忘了老理兒啦。明天離火市有我的封箱演出,等到開箱,得是正月十五之後了。回見。」說完,轉身就要走。

  「別別別,」馬鳳昌有點兒著急,他擋在了姚敬芝的身前,「姚老師,以前是正月十五之後開箱,那是為了讓大家過完了春節長假。可是現在的春節假期,也就只有七八天,您早一點兒演出,咱們還能多掙點兒錢不是?」

  姚敬芝冷冷一笑:「別咱們,恐怕馬經理是為了讓自己多掙點兒錢吧?」

  馬鳳昌被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半晌才說道:「對!我不瞞您,這幾年,我們大劇院確實是很少接到演出了。尤其是像今晚這樣的,您沒看見觀眾有多麼熱情嗎?我跟您說,這麼多年了,京劇也慢慢不行了,您何必……」

  姚敬芝不等他說完,眉毛一挑:「誰說京劇不行了?告訴你,馬鳳昌,你下次再敢說這話,我大耳刮子抽你!有我姚敬芝在,京劇她就行!哼!」

  「對對對,您說的對,京劇行,現在火爆,行了吧?可您不能光顧著自己吃肉,也得讓我喝口湯吧?姚老師,姚老闆,就當是我求求您了,好歹在這兒安排一場,行不行?」

  「這事沒得商量。過年我會很忙,回來再說。小福子,我們走!」說完,姚敬芝帶著自己的徒弟,大步流星地走了。

  馬鳳昌站在原地呆呆地望著,良久才回過神兒來,啐了一口:「啊呸,什麼東西,真把自己當成天皇巨星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