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噩夢

  易小萌站在門外,不知所措。她參加工作以來第一次被人拒之門外,茫然地看著安琪兒。從安琪兒的臉上看不到一絲氣餒的意味,她是那種不肯服輸的女孩兒。安琪兒上前拍著緊閉的防盜門,大聲喊著:「柏欣美,你還記得畢煒吧,你必須要幫幫他,只有你說出真相,才能幫他!柏欣美,柏欣美你開門呀!」

  「吱——呀——」良久之後,房門拉開了。在門後,是柏欣美那張警惕的臉:「你剛才說什麼?」

  易小萌有點兒緊張,躲在了安琪兒身後。安琪兒則鎮定地說:「畢煒現在也是警察,是我的同事。他做夢都想抓住兇手,所以我們才會重新調查這件案子的。」

  柏欣美低下頭去,長發垂下,擋住了她的半張臉:「既然是這樣,為什麼他不親自來?」

  安琪兒聽她語氣有所緩和,也輕輕說道:「他覺得是他害了你……」

  沉寂了片刻後,柏欣美讓出了路。二人這才進了屋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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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欣美抬頭望著落地窗外面的天空,陽光照亮了她的身子,仿佛給這個擁有苦難童年的女孩兒鍍上了一層金。她囁嚅許久,緩緩道出了那恐怖的一天:

  許多人都未必記得自己五歲的時候發生了什麼,如果沒有那次意外,柏欣美也應該會是這樣的。可惜天不遂人願,人與人的命運不盡相同,有的人註定了光鮮,有的人註定了悲慘。柏欣美勉強笑著,卻眼中含淚。

  那時,打工的父母剛將柏欣美從湖南老家接到燕垣市郊的畢家集,還不到兩年的光景。老柏在這裡開了一家木材加工廠,柏欣美的母親負責廠里的財務,一家人其樂融融。柏家住在了畢家集的西頭,旁邊就是畢家。

  那個年代,鄰居之間走動很頻繁,有句話說得好:「遠親不如近鄰。」兩家大人常走動,柏欣美和畢煒,也就成了童年的玩伴。

  1993年9月14日,這是一個很平常的一天。天氣不熱,甚至還有一絲涼風。當時的畢煒還很小,但是他膽子很大,一點兒都不像三歲的小孩子。他吃完了午飯,就站在柏家的院子門口高喊著柏欣美的名字。

  不一會兒,柏欣美跑了出來。兩個小孩兒手拉著手跑出去玩。在距離兩家不遠的地方,正是當時的國棉一廠。不過那時候城區改造,國棉一廠遷到了距離市里更近的地方,這裡的廠房都已經荒廢了。

  廠區的院落里,留下了一些建築廢材,還有一堆白沙子。九十年代初,家裡的小孩兒很少能有玩具玩,所以這堆沙子,成為了柏欣美和畢煒最大的樂趣所在。用一隻廢舊的碗,碗口衝下扣下去,拿起來,沙子就成了一個半圓形的「饅頭」。小孩子過家家,柏欣美演媽媽,畢煒演爸爸……

  說這些話的時候,儘管回想起那個午後,柏欣美的眼神中帶有驚恐的神情,但是她的嘴角還是不禁揚起了一絲笑意。她想起了畢煒……

  「後來呢?」安琪兒手裡攥著錄音筆,她知道柏欣美接下來的話,會提到那恐怖的一幕,忍不住輕輕抖動著。

  玩了很久,畢煒從沙子堆上跑下來,擦著鼻涕對柏欣美說:「我要解手!」

  柏欣美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說道:「我帶你去。」

  畢煒連連搖著小腦袋,臉竟然紅了:「我不要,我要自己去。」說完,就跑開了。

  看著他捂著褲襠,踉踉蹌蹌拋開的樣子,柏欣美當時還笑了。畢煒走了之後,不知道跑去了哪裡方便,柏欣美獨自一人,坐在了沙子堆上。

  說到這裡的時候,柏欣美以手扶額,臉色變得蒼白起來,汗珠子一顆顆從額頭滾落。

  安琪兒輕聲問道:「要不要休息一下?」

  柏欣美輕輕搖了搖頭,她只是稍事休息之後,便接著講下去:

  柏欣美坐在沙子堆上,手裡抓著沙子,等了一會兒,覺得不耐煩。就抓起沙子,一把一把地往地下拋。

  「嘿,幹什麼呢?」身邊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這個聲音沙啞,且粗獷。嚇得柏欣美身子一震。

  她回過頭去,看到了一個男人。這個男的穿著綠色的迷彩服,頭上戴著草帽。那時候許多建築工人都是這樣的打扮。

  「他……」柏欣美哽咽了,無法再講下去。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情,安琪兒也曾在當年的問詢筆錄上看到過。她問道:「你還記得他的樣子嗎?」

  柏欣美的頭扎得很低,輕聲啜泣,不再說話了。她不說,安琪兒也能明白,安琪兒只是希望能有奇蹟。其實一個五歲的小女孩兒,遭受了這樣的噩夢,誰還願意去回憶那個畜生的長相呢?

  客廳里重新歸於了一片沉寂,安靜得只能聽到牆上的鐘表在「滴答滴答」地走動。易小萌的性格跟安琪兒不同,她想換一個話題,便說道:「其實,我師父一直很惦念你。前一陣子他受傷了,夢裡都在叫著你的名字……」她想要表達別的意思,說明畢煒的內心一直處於內疚,可惜詞不達意,反而容易讓人引起誤會。幸虧安琪兒當時也在場。話說了一半兒,易小萌撓了撓頭,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了。

  「你師父?」

  「嗯嗯,就是畢煒。」

  柏欣美拭去淚水,笑了一下:「還是那麼不著調,都說三歲看八十,小時候他就這個樣子。對了,他最近怎麼樣?結婚了嗎?」

  「沒有,還打光棍呢。」易小萌吐著舌頭頑皮地說。

  柏欣美臉上終於出現了笑容。

  安琪兒似乎對眼前的這個女人很感興趣,問:「你呢,有沒有結婚?」

  柏欣美搖了搖頭,剛剛露出笑容的臉龐很快消散,苦笑著說:「發生那件事情之後,我就有了心理陰影,只能坐在輪椅上面。只要站起來,就會覺得……大家都是女人,你們應該能明白,就會覺得那裡很痛,只能坐著或者是躺著。」

  安琪兒看著這個苦難的女孩兒,她忽然明白了,畢煒為什麼會對小美念念不忘。她遭遇了不幸,身上所承擔的痛苦要遠遠超乎大多數女孩兒。但是她並沒有就此消沉,如果不可以提及此事,安琪兒相信能在這個女孩兒臉上看到更多的笑容。

  安琪兒由衷地說了句:「你很堅強。」

  柏欣美笑了,她看著安琪兒,真誠地說:「我求你一件事可以嗎?」

  「別說求字,有什麼事你儘管說好了。」

  「我想見見畢煒……」

  安琪兒沒有絲毫的猶豫,點了點頭。她拿出了手機,說:「我覺得,這種事情還是你親自和畢煒說。我們兩個一見面,幾乎就是拌嘴。」安琪兒翻出了畢煒的手機號,撥了出去。她把手機遞給柏欣美,柏欣美搖了搖頭:「外放吧。」

  安琪兒又按下了免提鍵。

  兩聲「嘟——嘟——」過後,那邊傳來了畢煒急躁的聲音:「你去哪兒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啊?不辭而別,你以為你是我呀?大姐,你好歹打聲招呼呀?我都快急死了!你是不是回局裡了?……」一上來,畢煒連珠炮似的說了十幾句,一口氣不停,根本不給人插嘴的機會。

  好不容易等他說完了,安琪兒說道:「畢煒,有個人要跟你說話。」

  「誰呀?老文?邢局?還是他媽那個把我開除了的政法委書記啊?」畢煒的語氣充滿了敵意和不屑。

  「喂,畢煒。」柏欣美輕輕叫道。

  「誰呀,哪位美女?」

  「我是小美……」

  隨著柏欣美這句話說出來,電話的那邊,陷入了久久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