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袖聞言,嘴角一癟,眼圈兒瞬間紅了。但她雖心性跳脫,卻也知道事情的輕重緩急,一雙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大她一些的綠棠。
陳晚喬不在,綠棠便是這暮苑裡眾人的主心骨了。
「此事決計不能再拖了,我們必須馬上把主子救出來。」綠棠拍板道,「現如今,能救主子的,恐怕就只有一個人了。」
眾人,「誰?」
綠棠道,「慕公子。」
陳晚喬做了一個噩夢。
夢裡,有人舉著鋼叉追了她無數條街巷,每次她都在勘勘被追上之際極限逃脫。
但卻總也逃不遠,那面目猙獰的惡差像是一塊甩不掉的牛皮膏藥,緊貼在她身後。她明明四肢健全,身體卻像是灌了鉛一樣,任她如何努力都跑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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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鋼叉越來越近,馬上要懟到她眼前了,陳晚喬猛的吸了口氣,一把抓了上去……
咦?
這觸感……還挺軟和?
在對「鋼叉的觸感不該是冰冰涼涼」的疑惑中,陳晚喬緩緩睜開了眼睛。
入目是色澤熟悉的藏青色帳幔,身下是她特意鋪的軟軟乎乎的床鋪。而鼻尖則隱約縈繞著安神香的香薰味道,期間還混雜著一絲絲不明顯的草藥香。
——這是她在暮苑的閨房。
一切都是她熟悉的樣子。
沒有陰暗潮濕的牢房,沒有骯髒冰涼的草垛,沒有面目猙獰的陳朝曦和裝聾作啞的獄卒……
她被救出來了?
陳晚喬一喜,正要坐起,可是動作間牽動了傷口,這下連著頭也痛了起來。
她想要抬手去揉一揉跳著疼的太陽穴,然後驚訝的發現,自己手中竟然緊緊抓著一雙骨節分明的手。
而手的主人,正被迫以一個扭曲的姿勢匍匐在她床前。
明明是謙謙君子,朗朗如玉一般的人物,此刻卻如此毫無形象可言的靠在她的床邊。
陳晚喬微微抬眼,撞入了一片劍眉星目之中。
——星目眨了一眨,位於其下的薄唇微微輕啟。
「你還要抓到何時?」
慕錦易身形未動,音量低沉,眼神卻直勾勾的落到了陳晚喬的臉上,言語間溫熱的氣息輕撫在陳晚喬耳畔,隱隱約約的皂莢香若有似無。
陳晚喬回過神來,臉上一熱,立刻的鬆開了手。
「怎的是你?」
慕錦易,「怎就不能是我?」
陳晚喬,「……」
慕錦易直起身,揉了揉自己泛紅的手,戲謔道,「看來你的傷已好上許多了,氣力尚可。」
陳晚喬臉上一紅,偷眼打量一身白衣的清雋男子,有些心虛,「可是……你救的我?」
慕錦易尚未回答,門扉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了。紅袖明亮清脆的聲音傳來, 「可不就是慕公子救出的主子!慕公子不單單救了主子,還一直從昨夜陪主子到今日呢!」
紅袖手上端著巾帕,大大咧咧的便進了房,看到慕錦易便嬉笑著微微俯身行了個禮,然後將水盆擺在陳晚喬床榻邊上的矮几上。
是嗎?
陳晚喬正要抬頭去看慕錦易,卻見慕錦易輕咳一聲倏然轉身,喊了一聲「阿才。」
一直在門外候著的小廝聞聲探頭進來,「公子何事?」
「靈芝取來不曾?」
阿才呵呵一樂,一臉稀奇,「公子怎的忘了,一早就教綠棠姑娘去熬湯了。」
慕錦易略微點頭,又微微轉身,向著陳晚喬的方向說,「城西鋪子有要事,我先去一趟。」
阿才一愣「啊?可是公子……」
「無需多言!」
「……是,是,公子。」
阿才嘟囔著疑惑的撓了撓頭。他們昨日不是處理完了城西鋪子的事才回來的嗎?
待行至門邊,慕錦易突然回身看了陳晚喬一眼,輕聲道,「你好生歇息。」
陳晚喬,「……多,多謝。」
這是古人害臊了嗎?怎的如此別彆扭扭的?
正新奇呢,綠棠端著一碗湯藥推門進來了。
看到陳晚喬已然清醒,綠棠難得的雙眼有些泛紅,高興道,「主子總算是醒了。這幾日可嚇壞我們了,紅袖都不知哭了多少次鼻子。」
「你就不曾偷偷哭鼻子麼?就曉得說我!」
陳晚喬笑了笑,知道這幾個丫頭這幾日肯定是操心壞了,安撫道,「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以後再不會叫小人得了便宜去。」
陳晚喬信手撥了撥身上蓋著的里三層外三層的被褥,好笑道,「這三月天的,你們怎的給我壓這麼多被褥,怕我捂不出疹子嗎?」
紅袖和綠棠二人對視一眼,不由得相視一笑。
「主子這時候知道嫌棄熱了?可不知昨夜是誰一直喊著好冷好冷,慕公子才喊我們給主子壓了這麼多身褥子呢!」
綠棠把湯藥遞給陳晚喬喝了,也笑道,「的確,昨夜主子高燒不退,我們幾人都嚇得不行,可是慕公子冷靜自若的指揮我們做事的。這次,真是多虧了慕公子了。主子,回頭你得好好感謝他。」
陳晚喬舀湯藥的手一頓,奇道,「你們如何想到去尋慕錦易的?不是吩咐你們去尋那江知府嗎?」
紅袖一聽頓時撅起了嘴,埋怨道,「主子還說呢,以後可莫再提那人了。簡直恩將仇報!」
「不錯,紅袖只差上門去把他縣衙門板給拆了。」綠棠笑道,「不過……也差不多了……」
陳晚喬一愣,抬頭道,「何為差不多了?」
綠棠在床榻邊坐下,給陳晚喬取走多餘的錦被,一邊歸置一邊回稟道,「主子你一直昏迷,可是不曉得,那慕公子看到主子躺在那腌臢牢房裡的時候,那臉色黑的,仿佛要把牢房給掀了,都快嚇壞我們了。」
「沒錯,這是第一次有人比我紅袖動作還快,大步一邁就將主子給抱了起來。那些獄卒和縣令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出,再沒有了對著我們時候的神氣。」
「阿才,速去請大夫!把全鎮最好的大夫都請來!」紅袖粗著嗓子手舞足蹈的將當日慕錦易的動作鸚鵡學舌一翻,逗得兩人哈哈直樂。
等笑畢,綠棠正色道,「主子,我想慕公子並非不近人人情不明事理之人,他那日對主子流露出的關切,教我們幾個看了都有些感動。」
陳晚喬吶吶點頭,雖有些意料之外,但心裡難免動容。至少她從未想過此次竟然是慕錦易向她伸出了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