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勝與負(5k求追讀)

  希瓦娜本就不夠耐心,狂怒之下更不會留給黑蛇喘息的餘地。

  她的攻勢猶如疾風驟雨,偌大的巨斧在她手上,甩得像是一根竹木的魚竿。

  黑蛇決心將這段時間拖過去,乾脆只顧著躲避。

  他的戰鬥經驗要豐富許多,遊蕩者出身的他,更是將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骨骼,都掌握地透徹。

  以至於他總能像條軟骨的毒蛇,從攻擊的間隔中滑溜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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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瞧見自己的攻勢頻頻失手,希瓦娜反倒更為惱火了——

  這是一場不能輸的角斗。

  先知只有一個。

  不服這位酋長的老傢伙卻有許多。

  「懦夫!躲躲藏藏算什麼本事!?」

  如果是全盛狀態,黑蛇不介意回嘴兩句。

  但他現在只覺得疲憊,連說話的力氣都不想耗費。

  連連後退,直至退到一隻獸人的面前,避無可避,才縱身一躍,踩在希瓦娜的肩頭,向另一側拉扯。

  希瓦娜仍舊覺得惱火。

  但這份惱火終究會演變成挫敗。

  到時她就會因為失望,而冷靜下來。

  那才是自己出手的時機。

  眼見黑蛇輾轉騰挪,穩定住了局勢,唐奇只覺得這場角斗的勝負,只是時間問題。

  但越到最後關頭,他越不能鬆懈。

  地精邪術師,是他們唯一的籌碼。

  絕對不能讓她趁勢逃脫。

  否則連談判的資格都不會有。

  只是,老地精在角斗的這段時間,竟出奇地安分守己。

  傷口處那抹死靈氣息,正為她穩定著傷勢……

  唐奇不由思考起,她所能帶來的威脅——

  照常理而言,接連使用了【火球術】與【恐懼術】。

  她的法術位應當是消耗一空的。

  【法術位】與施法者的精神力息息相關。

  譬如新星這個等級的施法者,他的精神力足以支撐兩個二環法術,四個一環法術。

  除非使用非常手段,否則當法術位耗干之後,他的大腦便再也承載不住更多的壓力,必須經過長久的休憩,將精神恢復到全盛狀態。

  而同為施法者的邪術師,法術位則堪稱貧瘠。

  當然,由於她的力量本身並不屬於自己。

  所以只需要短暫的休息,便可以釋放所有的壓力。

  【虛假生命】則屬於宗主賦予的特殊賜福,並不算做她的法術之一。

  讓唐奇擔憂的是。

  在黑蛇與女獸人角斗的這段時間裡。

  被彎刀捅入腹部,始終沒能拔出來的老地精,是否算作了休憩?

  或許趁現在,對她的腰腹再捅上一刀,才更穩妥些?

  唐奇有些摸不清楚狀況:

  「算了,保險一點。」

  想到便做,直接將彎刀猛地拔出,又衝著芭芭婭的另一側捅去——

  「該死的人類,你在做些什麼!?」

  突如其來的一刀,使老地精忍不住痛呼一聲。

  唐奇意識到,她傷口處那些幽綠色的光暈,隨著自己的這一刀就此消散了。

  不怪芭芭婭歇斯底里——

  原本她借著場上兩人打鬥的空隙,已然閉上雙眼,祈求她那位『主人』的恩澤,為她釋放著大腦的壓力。

  但這突如其來的一刀,直接斷開了她祈福的連接。

  而【虛假生命】的消失,寓意著接下來,她所受到的任何傷害,都將由自己完全承受……

  究竟是巧合?

  還是這個人類的眼光,實在是毒辣……

  她緊緊咬牙,神色不定。

  而在唐奇補刀的同時,身旁的庫魯忽然縮了縮脖子,湊到了他的腿邊:

  「看戲、人多!」

  唐奇緊跟著環顧四周,發現許多呆在龜殼上的地精、獸人,為了獲得更好的視野,正不斷向著中心圍攏。

  如今角斗越發白熱化,局勢上也是希瓦娜占據上風。

  耳邊的歡呼吶喊聲不絕,看客越來越多也算正常……

  不對。

  唐奇微微眯起了眼。

  自己如今也在包圍圈之內,與人群隔著數尺的距離。

  而那些圍聚過來的好事者種族不一,黃綠皮膚的矮小地精,卻大多圍攏在自己的身側。

  「庫魯,你幫我盯緊周圍。」

  唐奇不得不掐緊老地精的脖頸,並距離身後的地精再遠一些,

  「老實點,別給我耍花樣。」

  「你都捅了我一刀,我還能怎麼樣!?」

  芭芭婭尖細又沙啞的聲音,總讓人渾身不適。

  而人群之中的黑蛇,已然遛著發狂的希瓦娜長跑一圈。

  心裡則是不斷盤算,該如何讓希瓦娜體面地贏下這場角斗。

  雖然不太情願,但有的時候,『失敗』就是一種『勝利』。

  他不是要跟誰比個高低,那是他年輕時候愛幹的事。

  眼下,他必須搶先獸人一步,回到鎮子才行。

  想通關鍵,黑蛇也不再扭扭捏捏,看清希瓦娜眼中的怒火漸漸淡去。

  他明白,這是他唯一能把握的機會。

  當即停下腳步,轉身向野蠻人疾奔而去。

  希瓦娜瞧見惱人的跳騷終於不再亂竄,爆喝一聲,向他的頭顱揮去巨斧。

  猩紅的殘月刮去狂風。

  眼前卻沒有那個人類的身影!

  在她揮空的同時,眼中的怒火,背後的蠻熊,都在頃刻間蕩然無存。

  而黑蛇已然滑鏟越至她的身後,雙腳蹬地,猛然躍起,回身抽刀。

  希瓦娜頓感驚慌,連忙順勢扭轉腰身,大喝一聲,要借著慣性,將巨斧掄成圓月,迴旋斬向身後!

  而黑刀已然劃破夜色,在向希瓦娜的後頸斬去——

  如果這一刀足夠迅猛,將會在希瓦娜斧擊命中之前,先一步正中她的脖頸。

  這未必會要了她的性命。

  卻必將左右勝負。

  希瓦娜緊緊咬牙。

  與黑蛇交鋒良久,她知道自己不夠快,攔不住這蓄謀已久的斬擊。

  這一刀之後,自己此前的狂言、贏得聲譽的希望,都將為此煙消雲散。

  一時間,她有些懊悔答應那個口若懸河的人類,作出角斗的賭注。

  戰敗之後,自己是否要履行約定,放他們離開?

  在短暫的猶豫之後,希瓦娜最終選擇了否認。

  什麼契約、什麼榮譽?

  沒有獸人會在乎這些。

  更沒有一個部族的酋長,會容忍一個勝過自己的人,活過三天……

  否則那個人就會取代他的位置,成為新的酋長。

  部落就是如此野蠻。

  必須讓他們死在這裡!

  希瓦娜在心中篤定,就要迎接自己設想的結局。

  可刀鋒並未如期划過她的後頸。

  反倒是巨斧卡肉的觸感,先一步傳遞到她的手中。

  「轟隆!!!」

  希瓦娜借著慣性,將黑蛇整個轟飛出去。

  勝負已分!

  她遲疑地回過頭去,看到那個趴在地上,脊背上赫然落下一道猙獰血痕的人類——

  傷口看著嚇人,但根本沒傷到脊柱。

  她堪堪意識到,在角斗的最後一刻,這個男人根本沒有翻過身來,揮出那一刀。

  而是提前判斷好了距離,將傷勢控制在了一個合適的範圍之內。

  他在放水。

  而自己,勝之不武……

  「烏哈!!!」

  可沒有獸人看清真相如何。

  他們只瞧見了眼前的結果。

  霎時間,希瓦娜的耳邊炸響粗獷的歡呼:

  「希瓦娜!希瓦娜!希瓦娜!」

  她不知自己是否該享受這次歡呼。

  在她沉默之際,呼聲響徹林間的同時。

  唐奇的脊背,卻猶如砸中冰錐。

  那種獨屬於【警覺】發麻感霎時襲來!

  可他手中還緊抓著一隻老地精,行動受阻。

  乾脆在意識到危險襲來的頃刻,掐緊芭芭婭的脖頸,轉身向身後擋去——

  數道銀光於眼前閃過,四隻從旁觀人群中鑽出的地精,將手中的劣質彎刀,同時砍向了他們尊敬的先知。

  「啊!!!」

  芭芭婭怪叫一聲,狹長的雙眼流淌起豆子大的淚珠,

  「你們這群廢物,砍到我了!」

  幾隻地精怔住了,怎麼也沒想到,這個人類的反應竟如此迅速。

  他們還以為沒人發現自己。

  可地精的失利無法撫平唐奇的緊迫。

  他是個吟遊詩人,並不以力量見長。

  能一手持刀,一手拎起芭芭婭,全靠這隻老地精身材矮小,枯槁的身體沒掛幾兩肉。

  但四隻地精結結實實的重劈,偏移了芭芭婭的重心。

  致使自己無法再緊握她的後頸。

  脫手之下,讓這隻老地精跌到了地上!

  「糟了!」

  唐奇不敢耽擱,連忙要上前抓取這唯一的『籌碼』。

  但四隻地精乘勝追擊,再次揮舞刀光,砍向唐奇的額頭。

  「Rua!」

  庫魯揮舞魔杖,射出一道冰晶,正中一隻地精的額頭,霜凍使他僵硬的彎刀毫無威懾可言。

  唐奇順從【警覺】,感受另外三隻地精揮砍的落點,撥擋下他們的攻勢。

  他沒有順勢揮砍。

  試圖冒著三隻地精再度進攻的危險,穿過他們,直接沖向倒地的芭芭婭——

  可那三隻地精,已然為她爭取了片刻的時機。

  她不顧身上淌血的傷口,執意握住脖頸前,那枚宗主賜予的吊墜。

  邪術師唇齒之間,吐露刺耳嘈雜的穢語,猶如蚊蠅在耳邊「嗡嗡」盤旋。

  晦暗的邪光霎時迸發,將她的吊墜與指間相連。

  「【魔能爆】!」

  剎那間,【警覺】作響。

  將至的危險,壓迫唐奇渾身冷顫——

  一瞬間,耳邊嘈雜的歡呼、地精的嘯叫、狗頭人的擔憂……

  一切聲音,都仿佛化作了沉悶的白噪,逐漸歸於寂靜。

  唐奇恍然發覺,自己的視力變得尤為敏銳。

  以至於那兩抹無形的,將所過之處的火光、白霧、空氣,都震盪著扭曲的斥力。

  在他的眼前都顯露出了柱狀的軌跡。

  它們猶如兩柄利劍。

  要刺破所過之處的一切。

  直至他的胸膛、他的心臟。

  這束斥力的威能,唐奇已經體會過了。

  只是偏移到他的腰腹,便足以將自己轟地艱難吐水。

  這具脆弱的身軀,經受不住它接連的轟擊。

  「要躲開。」

  他的頭腦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這是他唯一能做的選擇。

  「快躲開。」

  他試圖邁動自己的雙腿。

  卻發現它們好似陷入了下陷的泥沼,沉重而乏力。

  將他牢牢禁錮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快他媽躲開啊!」

  唐奇在心中咆哮,可在泥沼之中沉淪的雙腿,已然紮下了根須,嵌入了地底。

  任憑呼喚,無所動搖。

  脊背的冰冷,讓唐奇意識到了緣由——

  【警覺】增強了他對危險的感知。

  等同於在固定的時間裡,無限拉長了反射神經的距離。

  讓他的大腦處於一種,近乎於『子彈時間』的錯覺。

  可他的身體太過羸弱,跟不上神經的傳感。

  因而呈現出眼前這類,思想與肉體幾乎分離的狀態——

  這世上從不存在兩全其美之物。

  【警覺】能幫他避過那些足以反應的危險。

  卻也讓那些無法避及的恐懼,變得刻骨銘心。

  這道無形的斥力轉瞬即至。

  讓唐奇觸碰到了死亡。

  而無可奈何。

  「砰、砰!!!」

  兩道爆鳴聲破空炸響,堪比積蓄烏雲間的轟雷!

  唐奇整個人倒飛出去。

  他的聽覺逐漸清晰、他的視線變得昏暗、他的胸口變得沉重……

  當墜落在地面時,他感到自己就要喘不過氣。

  但這,不是死亡應有的感受。

  是重物傾軋在胸膛時,所被壓迫地窒息感。

  唐奇茫然地睜開雙眼,摸索著自己身前的重物。

  滑膩的濕熱,傳遞上他的指間。

  鼻腔灌入了一抹濃重的血腥——

  這是個人!?

  「咳咳、咳咳!」

  脊背遭受重創的黑蛇,只覺得喉頭湧上一股腥甜,將淤血吐在了唐奇的肩頭。

  唐奇沒想到,在最後關頭救下自己的,竟然還是這個傭兵。

  但他更不理解。

  他不惜受創,也要竭盡全力地救下自己的原因?

  「你——你為什麼!?」

  「少廢話。你死了,我他媽還怎麼趕回鎮子?」

  黑蛇氣喘吁吁,罵人的口氣都變得虛浮。

  星梅鎮……對這個傭兵來說,真有那麼重要?

  「有什麼話等出去了再說!先他媽扶老子起來,我們、還得殺出去。」

  眼下根本不是說廢話的時候——

  芭芭婭再次握上了胸前的吊墜。

  穢語又要從齒間吐露:

  「【魔能】——」

  她的字節還沒能完整的念誦。

  一記重拳忽然砸在了她的面頰上。

  這一拳裹挾著磅礴巨力,她臉頰上的皮膚都因氣浪而顫抖,顴骨緊跟著凹陷進去。

  老地精被一拳轟飛進圍觀的獸人群中,他們分分退避,任這位先知在濕潤的土地上,拖曳出一道深邃的溝壑。

  她根本禁受不住這麼龐大的力道,兩眼翻白,口吐白沫,直接暈厥過去。

  「烏哈!?」

  獸人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拳震撼到,紛紛看向那位出拳的領袖——

  希瓦娜冷啐一口,將手中的巨斧狠狠鑿進了地面:

  「我他媽還沒打完呢,你個老傢伙插什麼手!?」

  部落的角斗是神聖的。

  在沒能確定勝負之前,任何介入鬥爭的人,不論身份,都將視為對部落的不敬。

  黑蛇還能行動,還沒有投降,就還沒有結束。

  所以希瓦娜有充足的理由,教訓這個一早就讓她感到不爽的老地精。

  至於那個人類……

  看著被唐奇攙扶起來,卻試圖站地筆直的黑蛇。

  希瓦娜忍不住握緊了拳頭。

  榮耀告訴她,自己該向族人們解釋,自己勝之不武的事實。

  「為了這個位置,為了部族,要學會壓抑、學會克制……」

  希瓦娜長吐一口氣,「砰」地一聲,捶上自己的胸膛,

  「你敗了。

  我們【烈吼】部族,容不下一個弱者。

  但有個不長眼的老傢伙,打擾了這場賭約。

  所以——

  快滾吧!

  滾回去好好修養。

  抱著對【烈吼】的恐懼,看著我們的鐵蹄,踏破那座小鎮——

  我會在那裡等著你。

  到時候,我們再重啟這場未盡的角斗!」

  「烏哈!!!」

  興許是看得過癮,也沒哪個獸人想要忤逆希瓦娜的決定。

  只在歡呼中,慶祝著他們的又一場勝利。

  希瓦娜則嘆了口氣。

  她或許是真的成長了。

  也能跟老爹一樣,面不改色地說些不要臉的謊話。

  但不論如何,她都會放過這個人類——

  既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名望,她也不介意兌現這個賭約。

  更何況,她不願意回想起勝之不武的結果。

  這讓她有種明明贏下了角斗,卻輸掉了所有的錯覺。

  把他留在部落里,只會讓人覺得心煩。

  但有朝一日,她一定會重奪屬於自己的尊嚴。

  在那之前,放他一馬也未嘗不可。

  就當是……

  對強者的尊重。

  『力量』。

  是【烈吼】部族的信條。

  「呼、哈!」

  「呼、哈!」

  「呼、哈!」

  獸人為他們讓開了一條通向林間的道路。

  戰吼像鼓,是在慶祝,也是在示威。

  趁著希瓦娜還沒有中途反悔,唐奇與黑蛇對視一眼,昂首挺胸的邁出步伐——

  也是在威懾一些獸人,告訴他們,自己的傷勢根本不算什麼。

  可當他們帶著庫魯,穿行林葉之中。

  自認拉開那幾隻緩慢的天際巨龜,有一段距離之後。

  黑蛇終於維繫不住刻意的體面。

  他感到自己的大腦愈發暈眩,眼前也逐漸昏暗,乏力充斥了他的全身。

  讓他想要就這麼睡過去。

  無論明天是否還能醒來。

  他漸漸都快要感受不到疼痛。

  雙膝一軟,跪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