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一章 卓記餃子館

  入京城時,正值傍晚。

  北風呼嘯,塵沙漫天,視線所及,儘是一片灰黃浮霧靄。

  恍恍憧憧,仿若魔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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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頂著風塵走到卓記餃子館門口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成了灰黃色,哪怕緊閉著嘴,齒縫鼻孔里也盡都是塵土。

  幾個月不見,餃子館的生意明顯變好了。

  站在門口,就能聽到裡面的喧鬧人聲。

  我撣了撣身上灰土,推門走進去。

  「歡迎光臨,您幾位?」

  穿著小花襖的服務員熱情上來招呼。

  我搭眼往店裡看了一圈。

  幾乎滿座。

  只有一張空桌。

  前兩次來時,與陸塵音坐過的那一桌。

  桌上乾淨整齊,蒜醬米醋辣椒油一應齊全,沒有一點油漬灰塵。

  旁邊有的桌子上擠了六七個人,卻也沒人往這一桌坐。

  我說:「一個人。」

  服務員便道:「您樓上請吧,樓上有空包。」

  我笑道:「一個人吃飯,還要什麼包房,樓下對付一口得了,這不是有個空桌嘛。」

  服務員為難地道:「那桌不是空的……」

  「不是空的?可沒人坐啊,難道有鬼我看不到?」

  我哈哈一笑,邁步走到桌旁,穩穩坐了,將手中拎包放到地上,便去拉包帶。

  店中的喧鬧突然就消失了。

  所有人都齊刷刷扭頭看向我,有人慢慢站了起來,有人把手抄進袖子。

  服務員小跑著跟上來,勸道:「先生,樓上座吧,這桌真有人。」

  我從拎包里掏出個塑膠袋遞給服務員。

  袋裡三條肥大鯿魚正活潑地轉來轉去。

  「找個大盆接點水,把魚養上。」

  服務員愕然,道:「先生,我們這是飯館,沒有這個服務。」

  我笑道:「這是帶給小陸元君的年禮。」

  這下所有人都呼啦一下站了起來。

  服務員嚇了一跳,回頭看了看,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問:「小陸元君是誰?」

  我說:「你們卓老闆呢?」

  服務員回道:「客人太多了,老闆娘在後廚幫忙。」

  我笑了笑,道:「把魚拎給她,再讓她一樣餡準備半斤,一會兒我帶走。我叫惠念恩,是你們老闆娘的熟人。」

  轟的一聲大響,所有站著的人突然就齊刷刷整齊坐了回去,好像沒事人一樣紛紛挾餃子開吃。

  只是沒人說話,也沒人抬頭。

  服務員這才應道:「好,好,我跟老闆娘講。」

  她拎著塑膠袋就往後廚跑。

  慌張間,塑膠袋撞到桌角,磕出個小口子。

  袋中水嘩嘩往外淌。

  她手忙腳亂地想去堵。

  我伸出指頭往破口上一按,再抬起來,水便不流了。

  「小心點,別死了,我大老遠從金城帶來的,這鯿魚就得吃新鮮的,一死味就不好了。」

  「呦,誰啊這是,牛逼吹得挺響,還能從金城帶來活魚,等會兒,別拎走,給咱爺們瞧瞧。」

  略有些油膩的聲音在樓梯上響起。

  沉重的腳步聲由上而下。

  一個胖子慢慢走下來。

  他也就二十出頭,留了個鋥亮的光頭,肚子大得仿佛懷胎九月,嘴裡叼著牙籤,下了樓梯,徑直走到服務員身旁,搶過塑膠袋,拎起來瞧了瞧,嘖了一聲,轉身一屁股坐到旁邊桌的空座上。

  那空座上本來有人,他一彎腰,那人靈活無比地站起來,一閃身遠遠竄開了。

  幾乎就在同時,桌上其他五個人也呼啦一下全都起身散開。

  光頭胖子眯眼看著我,道:「還真弄了三條活魚啊。小子,混哪裡的,想來京城顯聖揚名,弄幾條破魚充神仙,可不夠。」

  我看著他,說:「我叫惠念恩。」

  光頭胖子哈哈一笑,道:「哎喲,跟我報號吶?是不是覺得自己挺有名氣啊。這四九城什麼地方啊,什麼能人異士沒有啊?你個外省來的,還想裝把大的是怎麼樣?我告訴你,來了這四九城,想開張得先拜碼頭,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

  我一伸手,把塑膠袋從他手裡拿過來,遞給不知所措的服務員,道:「拿去吧。」

  服務員接過塑膠袋,轉身就往後廚跑。

  光頭胖子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向我,目露凶光,「小子,挺囂張啊,在這兒跟你裘爺裝高手呢?信不信我一個電話就把你送昌平去挖沙子?」

  我點了點頭,看向樓梯方向,道:「天子腳下,首善之地,哪能容人囂張,去昌平挖沙子確實合適。」

  有兩個人,就躲在樓梯拐角。

  這胖子不過是被推出來送死的。

  光頭胖子獰笑一聲,猛一抬手,煽了自己一個耳光。

  這一下打得極重,把他自己煽得臉腫起老高,幾顆牙齒順嘴飛出來。

  「跟你裘爺裝是吧,今兒裘爺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馬王爺有三隻眼!」

  他哈哈大笑,掄起巴掌,左右開張,對著自己的臉便抽起來。

  一邊抽,一邊叫罵。

  「你特麼倒是裝啊,裝啊,怎麼不裝了!哈哈哈……」

  四下眾人的臉色都變了。

  鄰近兩桌的人紛紛離座,卻又捨不得走,便都擠到牆邊觀望情況。

  急促的腳步聲響。

  卓玉晴匆匆跑出來。

  她素麵朝天,穿著花襖,繫著圍裙,頭上包著帕子,一身的煙火氣,原本那個煙視媚行的花園子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了。

  仿佛沒有看到不停自己煽自己的胖子,卓玉晴快步來到桌旁,道:「惠道長,您來啦。」

  我點頭說:「來過年,你這生意不錯啊。」

  卓玉晴道:「都是托您和小陸元君的福。」

  我問:「她常來你這吃餃子嗎?」

  卓玉晴搖頭說:「打周先生走了之後,她就再沒來過,倒是經常有白雲觀的道士來買餃子帶走,也不知是不是她要的。」

  我說:「肯定不是,她要吃的話,只會自己來買,絕不會讓別人捎過去。」

  這正說著話呢,便聽忽通嘩啦咣當連串大響。

  卻是那胖子把自己給煽昏了過去,摔下椅子,壓塌了桌子,桌子上的碗筷摔了一地。

  卓玉晴仿佛沒看到一樣,說:「那您先歇會兒,我去給您煮餃子,那魚用不用做了?我新招了個東北師傅,做紅燒魚是一絕。」

  我擺手說:「不用,得活著帶去才顯得我有誠意,免得她嫌棄我糊弄他。」

  卓玉晴應了一聲,轉身又往後廚去。

  我掃了一眼滿屋子的人,道:「各位既然都不吃了,那就結帳吧,這小店容不下太多的神仙。」

  有人臉現不忿,張口便想說話。

  可話還沒說出口,就被身旁的同伴給捂住了。

  眾人便紛紛離座出門。

  路過前台的時候,便把一張張大紅票扔到台上,連零都不用找。

  眨眼功夫,所有桌面清空,整個一樓只剩下兩個膽戰心驚的服務員和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胖子。

  我便說:「我跟人鬥了半年,這眼瞅過春節了,只想安安穩穩的,有話當面說吧。」

  樓梯聲響,便走下兩個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