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八章 假亦真

  康伊是個面相陰鷙的中年男人,臉又黑又瘦,肚子卻老大,出場前呼後擁,跟著的保鏢打手足有二十多,人人都挎著自動步槍,警惕性極高,很多人上去打招呼,都不能近前。

  他進門之後,格鬥場大門便立刻關閉,禁止任何人進出。

  格鬥在康伊登上那個獨屬的台子坐定後正式開始。

  主持人簡單的介紹後,兩個赤著半身的男人,拿著長刀進入籠中拼殺。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隨著刀口見血,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第一局以其中一人被砍斷手腳後當場斬首結束。

  押中了的看客興奮大叫,沒押中的失望大罵,還有人爭吵動手,在看台上打成一團,也沒人去管。

  我一直窩在角落裡看熱鬧,直到四場格鬥結束。

  康伊率先離場,才准許其他人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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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有出去,找了個牆角蹲下躲起來。

  所有觀眾賭客撤出後,有挎著長槍的槍手清場檢查,然後是工人進來清洗場地。

  我一直耐心等到所有人都離開,這才起身,溜著牆邊登上二層,來到康伊獨屬那個包房。

  簡單檢查包房和康伊所坐的位置後,我確認這個康伊是個假貨。

  無論煉製的是哪種降頭,降頭師身上都必然要攜帶特定草藥護身,有些煉製屍鬼降頭的,甚至還要攜帶屍油,坐過的位置會留下刺鼻的味道。

  這個康伊所坐的位置雖然也有類似味道,但卻不是與降頭相互作用後的,而只是降頭的味道。

  這種細微的差別,一般人分辨不出來。

  我什麼都沒做,悄然退出賭場,回到鎮外樹林裡守候。

  轉過天來,大其力方向傳來激烈的槍炮聲和爆炸聲。

  遠遠可以看到炮彈落入鎮中。

  鎮民四散奔逃,還有相當數量試圖游過美塞河躲進美塞鎮。

  隨後趕來的士兵毫不留情地對著河中開火。

  一時間屍塞河道,河水變得赤紅。

  守在橋頭的泰國警察極為緊張,拿著對講機呼叫後,很快就調集了二十多人,還在橋頭構建了簡易的防禦工事。

  大其力的戰鬥只持續了小半天的時間。

  槍聲變得零散,大量的軍隊開進鎮子裡。

  一支數十人的小隊伍來到橋頭,隔橋觀察著泰國警察的情況,然後很客氣地打招呼,告訴泰國警察方面不要緊張,他們不會跨過邊境。

  這個態度讓泰國警察放鬆了不少,甚至還派人過去攀談了幾句,探聽進攻大其力的是哪方。

  又過了一會兒,莫昭世親自帶隊來到橋頭,派人與泰國警察傳話,讓他們管事的人過來談話。

  一個大腹便便的警察自後方上去,哈哈笑著與莫昭世擁抱。

  兩人是老相識。

  坤沙在的時候,一個在大其力負責分貨,一個在美塞鎮為通道打掩護。

  如今也算是故人重逢。

  莫昭世表示他這次來準備以大其力為基地做一場大事業,希望能夠繼續通過美塞鎮向外拆貨,至於提成按過往規矩絕沒問題。

  那泰警對莫昭世沒有任何懷疑,當即同意莫昭世的提議,並且善意警察莫昭世千萬不要過橋,過橋就是侵入泰國境內,會引來泰軍毫不留情的打擊。又說駐紮在這一帶的泰軍是大名鼎鼎的黑豹旅,裝備精良,戰力強大,不是他們能惹得起的。

  莫昭世衷心感謝了泰警的提醒,並且送了他兩大包雪花汗做謝禮。

  雙方談判完畢,便各自退去,只留手下把守石橋兩頭。

  我蹲在樹林裡旁觀了整個過程,當晚便帶著刁子和那幾個迷來的傢伙再進美塞鎮。

  白天那場成功的談判效果極好,美塞鎮絲毫沒有受到影響,康伊的賭場依舊生意興隆,甚至比之前更火爆——今晚有地下格鬥的半年決賽,兩名在半年之內連戰數十場而無敗績的高手將在此決一生死。

  這場半年決賽引來了大批的觀眾。

  很多甚至是從曼谷專程趕過來的。

  衣冠楚楚的各路富豪帶著花枝招展的女伴成群湧入賭場,讓人恍然以為是在曼谷這種泰國一等一的大都市,而不是在小小的邊境危城,一橋之隔白天剛打過仗,河裡的死屍還沒撈淨。

  我帶著人混進格鬥場,留刁子帶著幾個迷魂的在靠近康伊位置的下方搶了位置坐下,自去後面轉了一圈,迷倒了個賭場的侍應,托著盤紅酒登上二層,站到走廊拐角位置。

  這是之前就已經盤好的點。

  走廊里每隔幾步就有一個侍應守著,托著水酒小點毛巾,隨時響應包房內客人的招呼,提供一切所需服務。

  我所站的這個角落距離康伊的包房有十幾步的距離。

  沒等太久,假康伊登上二層,從我身前走過,毫無所覺。

  我伸手就可以取他性命。

  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

  只要死得合適,假的也可以是真的。

  假康伊走進包房。

  主持人的聲音在前方響起。

  緊跟著就是一浪高過一浪的吶喊呼叫。

  格鬥已經開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

  我抬手蓋在托盤酒杯上方,小指、食指、大拇指伸直,全都朝向前方,中指、無名指扣入掌心,在水杯上方順時針劃三圈,再逆時針畫三圈,同時默念咒語。

  降頭起源於蠱術。

  化水解蠱雖然不對症,但卻可以起到暫時壓制降頭的作用。

  杯中紅酒輕晃,如果是清水,這時已經變紅了。

  前方突然響起激烈的槍聲。

  刁子帶著幾個迷魂的動手了。

  他們現在應該正在向台上的假康伊射擊。

  尖叫,慘呼,吶喊,混合在槍聲與爆炸聲中,響徹整個格鬥場。

  二層包房門陸續打開,衣冠楚楚的貴賓和女伴在保鏢的掩護下驚慌跑出來。

  守在走廊里的侍應卻不敢亂動。

  康伊御下極嚴,不聽從號令隨意行動的,動則斬首。

  康伊包房的門很快也打開了。

  假康伊快步走出包房,在槍手的保護下,向著樓梯口走去。

  前方的槍聲越發激烈,還有人在不停發出恐懼的叫喊。

  「打不死!」

  「他們是惡鬼!」

  「攔住他們!」

  假康伊臉色鐵青,疾步從我身前走過。

  我抬起頭,叫道:「康伊!」

  假康伊臉色大變,立刻掉頭往回跑。

  幾乎同時,他身邊的槍手紛紛舉槍就朝我打過來。

  我向前邁出一步,迷藥散開,槍手紛紛栽倒。

  假康伊大驚失色,拼命挪動雙腿。

  可實際上他的動作卻又慢又笨,兩條腿幾乎就是在原地踏步。

  我上前揪住了他的衣領,道:「黑佛爺有佛旨,你的死期到了。」

  假康伊驚恐萬分地看著我,肥大的腹部突然一陣顫動,他旋即不由自主地張大嘴巴。

  喉嚨深處有東西在快速蠕動著爬出來。

  我抬手把那杯施咒化水的紅酒灌了進去。

  那東西被紅酒一澆,立時滑回喉嚨深處。

  我拖著假康伊返回包房,站到了那個突出的台子上。

  一樓激戰正酣。

  鐵籠里的兩個格鬥選手顧不上拼殺,各自縮在一角。

  來不及逃出的觀眾全都抱頭躲在椅子下方。

  不時有人被流彈打中發出慘叫。

  刁子和那幾個被迷魂的就那麼大赤赤地站著舉槍亂打。

  賭場的槍手躲在四周不停反擊。

  沒有遮擋掩護的刁子和那幾個迷魂的被打得滿身鮮血,卻兀自沒事人一樣站在原地持續射擊。

  情形詭異可怖。

  我高聲道:「都停下吧,康伊在這裡。」

  刁子幾人立刻停止射擊。

  眾賭場槍手也注意到這個變故紛紛停火,向包房看台這邊看過來。

  甚至還有大膽的觀眾小心翼翼地抬頭觀望。

  「我是黑佛爺座下羅漢,奉佛爺法旨,誅殺康伊,從今以後美塞鎮的貨道由黑佛爺掌管了!」

  我掏出一顆手雷,拔掉安全栓,塞到假康伊嘴裡,然後伸手把他從看台上推了下去。

  假康伊在眾目睽睽之下墜入格鬥場中央的鐵籠里,轟然爆炸,腦袋連肩膀被炸得粉碎。

  場中發出一片驚呼。

  誰都想不到,橫霸美塞鎮這麼多年的康伊居然會就這麼被人把腦袋給炸碎了。

  可下一刻,假康伊殘破的身體一顫,居然直挺挺站了起來。

  鐵籠里那兩個渾身浴血的格鬥選手嚇得同時發喊,然後揮刀就沒頭沒腦往假康伊身上體上砍。

  驀得假康伊的身體四分五裂。

  無數粘糊糊的小黑蛇自破碎的身體裡落出來,紛紛向前兩個格鬥選手爬過去。

  兩人嚇得驚聲尖叫,拼命揮刀亂砍。

  可小黑蛇實在太多,沒砍兩下,就落得兩人滿頭滿臉,旋即順著鼻子嘴巴耳朵就往裡鑽。

  兩人旋即定定不動,然後皮開肉綻,爬出更多的小黑蛇。

  正常的蛇自然不可能繁殖這麼快,也不可能鑽進人的身體裡繁殖。

  這實際上是蛇降。

  緬甸泰國的人多少都對這東西有些認識。

  於是更加驚恐的尖叫在看台上爆發。

  縮在椅子的觀眾不顧一切地跳起來就往外跑。

  生怕跑慢了被蛇降盯上。

  蛇降性毒,在降頭中僅次於屍鬼降,一旦被盯上,不僅自己會死,血脈至親也會死得乾乾淨淨。

  賭場的槍手們也是鬥志全無,挎著槍搶先逃出格鬥場。

  刁子幾人直到此時才搖晃著摔倒,徹底死掉。

  我轉身走了出包房。

  二層走廊里擠滿了逃跑的貴客,連滾帶爬,狼狽不堪。

  富貴在此時毫無意義。

  看到我出現在包房門口,護著貴客們逃走的槍手紛紛舉槍。

  我舉起雙手,左右各有一顆手雷。

  槍手們立刻又把放下槍。

  他們的任務是保護自家的僱主,而不是替康伊作戰報仇。

  我舉著手雷從人群中走過。

  所有人都緊貼兩側牆壁縮成一團,不敢抬頭看我,也不敢擋我的路。

  我一路順暢無礙地走出格鬥場。

  外間賭場已經徹底亂成一團,所有人都驚恐地向外逃竄。

  還有人在胡亂喊著「康伊死了」。

  這就是我要的效果。

  只要死在眾人眼前,假的也是真的。

  我走出賭場,反身將兩顆手雷扔向大門上方的霓虹招牌。

  轟鳴聲中,巨大的招牌斷裂墜落。

  我離開賭場,借著夜色掩護,潛回橋頭樹林。

  守在橋頭的泰警惶惶不安地不停回望鎮內。

  康伊死了的消息很快就傳了過來。

  守在對岸橋頭的新蒙軍士兵也聽到了。

  沒過多久,便有一輛老舊的美式吉普停在橋頭。

  一名軍官快步下車,帶著兩個士兵過橋走向泰警。

  泰警緊張的端槍大喊,讓他們停止前進。

  那名軍官停下腳步,揚聲問美塞鎮出了什麼事,需不需要他們幫忙。

  泰警警惕地回答什麼事都沒有,不需要幫忙,讓他們不要過去,否則會被認定為入侵泰國領地。

  那名軍官沒說什麼,轉身就要走,可剛一邁步,卻停了下來,一回手扔出個手雷。

  泰警大駭,四散躲避。

  手雷落到橋頭,轟然爆炸。

  那名軍官帶著兩個手下,操起掛著的半自動步槍對著泰警瘋狂掃射,一邊射擊一邊快速衝鋒,幾步間就沖至橋頭。

  直到此時,泰警都沒能開上一槍。

  看到近在咫尺的黑洞槍口,幾個泰警立刻扔掉武器,舉手投降。

  那軍官冷漠地扣動扳擊,將他們全部打死。

  潮水般的新蒙軍士兵自他身後快速涌過橋頭沖入美塞鎮。

  衝過去百多個人後,莫昭世迫不及待地走過石橋,踏足泰國的土地。

  他頗有些意氣風發的景象,叉著腰指揮士兵向前衝鋒,又讓隨行的士兵拿出相機給他把這一幕照下來。

  可還沒等照像的士兵找好位置,衝上前去的部隊又呼啦啦退了回來,而且個個臉上帶著驚恐。

  「康伊,是康伊!」

  有人驚恐尖叫。

  前方湧出大批槍手。

  中間簇擁著一個人,黑瘦臉,大肚子,面相陰鷙,正是康伊。

  莫昭世大驚,下意識扭頭就找退路。

  對降頭師的恐懼已經深深刻在他們這些人的心底,哪怕己方占優,也沒有正對衝突的膽氣。

  我走出去,來到莫昭世身旁,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將軍,別怕,真的康伊已經被我用手雷把腦袋都炸碎了,現在這個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