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七章 誘餌

  「托道長您的福,我們家芳兵總算是得著假回來。芳兵,來給道長磕頭。」

  包玉芹扯著何芳兵往地上跪。

  何芳兵呆愣愣地看著我,也不跪,也不說話。

  「你這死丫頭!」

  包玉芹急了,抬手要打,但看她那呆呆的樣子,終究沒捨得下手,嘆了口氣,對我說:「道長,這丫頭從打回來,就一直這樣,您看她是不是又丟了魂?上回在學院出事之後,她就一直不太對勁兒,在家那幾天晚上,天天半夜起來,在床頭轉圈,還念念咕咕的也聽不清楚念咕什麼,白天的時候還經常發呆,當時我還以為她做夢魘著了,也沒當回事,就沒找周先生給看,哪知道這次回來倒嚴重了。您能不能幫給看看?」

  我上下打量了何芳兵幾眼,道:「我看外路病,旁人不能看,老嬸你先回去等著,一會兒讓她自己回去就行。你回屋之後,把家仙請出來,等會兒她回去的時候,進院就請家仙跟在身後,直到進屋上床為止。晚上睡覺和時候,倒一盆清水擱在她床頭前,水裡灑些黑豆,明天早上水要是變綠了,就把水端去村頭道口倒掉,水要是沒變色,就灑在自家院門前。」

  包玉芹試探著問:「她這不是丟了魂?」

  我不耐煩地擺手道:「說了你也不懂,別多問了,回去等著吧。」

  包玉芹怯怯地應了,不敢多留,轉身就走。

  打發走了包玉芹,我也不急著給何芳兵看病,坐回桌旁慢條斯理地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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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芳兵就一動不動地呆站到我吃完飯,仿佛個沒有生氣的木偶。

  我起身收拾好碗筷,打了盆清水,放到桌上,又焚起三柱香插在水盆前方,沖站何芳兵招手道:「過來先洗手吧。」

  何芳兵就乖乖走過來,伸手在水盆里清洗。

  我在旁鋪了黃裱紙,寫了定魂安魄斂陰符,晃燃扔進水盆里。

  水盆里的水瞬間變得墨黑。

  何芳兵慢慢抬起雙手,指間流淌下滴滴黑水,可手掌卻依舊白嫩,不染半點污漬。

  我便心裡有了數,對何芳兵道:「有人壓了你一魂一魄,讓你回來幹什麼?」

  何芳兵呆呆地回答:「我身體出了問題,他說我這是被人給咒了,他解不了,讓我回來求惠真人解咒。」

  她說著解開衣襟,就見皮膚表面布滿了紅腫的小疙瘩,有的腫到透明,有的破裂流膿淌水,形狀極為可怖。

  我說:「這是桐人鎮魘術,破解很簡單,只是破解之後,你還要回到那人身邊嗎?」

  何芳兵說:「他說惠真人法術通玄,是人間仙人,肯定能看出我丟了一魂一魄,要是能破解這法術,把我被押的魂魄召走,我就不用再回去了,以後可以留在真人身邊侍奉。他還說,惠真人要是能破解法術,他就會來見你一面,告訴你害死周成的幕後真兇是誰。」

  我微微眯下眼睛,道:「他是誰?」

  何芳兵沉默不語。

  我抬手掐斷中間那柱香,捏著香頭在她眉心一點,喝問:「他是誰!」

  何芳兵尖叫了一聲,但表情卻依舊木訥呆滯,道:「是葛修老仙爺!」

  我便問:「你原先不是拜在了龍孝武門下嗎?怎麼又拜了葛修?」

  何芳兵語速變得緩慢,仿佛夢遊囈語一般,慢慢回答:「葛修曾經去學校做講座,以學習中醫傳統養生術的名義,教我們這些在校學生養生術,我們幾個同寢室的女生很喜歡,就一起去找葛修想跟他學習,後來她們幾個都沒堅持下來,只有我堅持住了,葛修就收我做了門下弟子,只不過他說我是大學生,要是傳出去跟他學這個影響不好,就一直保密,誰都沒有告訴。」

  我又眯了下眼睛。

  何芳兵的目光落到了我的眼睛上,顯然注意到了我這個精心設計出來的小動作。

  「所以,你在學校里丟魂出事之前,就已經是葛修門下弟子了?」

  何芳兵回答:「是。」

  我慢慢笑了起來,「這幾位地仙會的老仙爺還真是一個比一個更不簡單啊!」

  如果在出事之前,何芳兵就是葛修門下,那後來她參與的所有事情背後就都有葛修的影子!

  葛修要麼是真的在圖謀其他老仙爺的飯口,要麼就是覺出了其他四個老仙爺不對勁,想暗中調查這裡面的貓膩。

  而這次,何芳兵回來的也未免太巧了。

  我說:「好,原來葛老仙爺知道誰害死了我師兄,卻一直沒有告訴我,心懷叵測,必定是意圖不軌,我絕不能容了他,你就在這裡不要走動,等我去取了葛修人頭,拿回你的一魂一魄!」

  說完,我一招手,就把擱在窗台上的連鞘工藝品寶劍招過來,拿了長條兜一裝,轉身就往外走。

  何芳兵就乖乖站著,一句話也不說了。

  我走到門口,卻又停下來,轉身看著她,道:「有意思,這是想我殺葛修吧。居然敢使我當槍使,真是好大的膽子。」

  何芳兵沒有任何反應。

  我便轉回屋裡,放下連鞘寶劍,重新鋪黃裱紙,提筆寫收魂符,三點定三清,奉勅令收九天玄女收魂米吽,搭天架,左右架各畫九個小圈,以符九天之數目,下端則畫朱雀下符膽。

  寫完符,我取七盞小油燈,點了擺成北斗七星陣勢,讓何芳兵站在天樞位上,我站在她身後,剪了一小縷頭髮,用九天玄女收魂符仔細包裹好,捏在左手中,隨後右手食中二指捏了她的後頸皮肉,喝道:「天清清,地靈靈,拜請九天玄女身騎朱雀出天門手接柳枝收魂魄,天分分,地分分,吾奏九天玄女勅收取遊魂散魄歸,神兵火急如律令。」

  念罷咒語,猛地夾著她後頸皮肉往起一提。

  何芳兵痛楚尖叫。


  何芳兵眼睛瞪得老大,唔唔悶吼,全身顫抖,鼻孔里有黑色的黏液慢慢流出來。

  我立刻鬆手後退。

  何芳兵立刻向前跑了兩步,停在那盆黑水前,扶著盆沿彎腰劇烈嘔吐。

  嘔吐物一落進黑水裡,水面立刻翻騰不休,密密麻麻的小蟲子在其中翻動,看得人不由主的頭皮發麻。

  盆前仍燃著的那兩炷香頭微微一暗,飄起的香菸變成了黑色。

  但這一變化僅僅一瞬。

  等到何芳兵抬頭的時候,香頭和煙氣已經恢復了正常。

  她吐得差不多了,茫然看著四周,最後目光落到我身上,問:「我這是在哪裡?」

  我說:「你家對面。」

  何芳兵問:「這裡不是周先生在住嗎?道長你是周先生的朋友?」

  我說:「我是他的師弟,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何芳兵捂著胸口深呼吸了一次,道:「全都好了。我是怎麼了?犯了外路病嗎?」

  我說:「差不多,你現在可以回去了,接下來需要怎麼做,我已經跟包老嬸說過,回去之後按她的要求來,不能進屋就往床上一躺,很容易會導致症狀反覆。有什麼話,明天再過來問。」

  何芳兵還想說話,我不耐煩地一揮手,她就不自主地往外走。

  隔著窗戶目送著何芳兵走進包玉芹家院子,我立刻轉到後門出屋,脫掉所有衣服,用冷水快速沖洗全身,連沖了九遍之後,再轉回屋裡,將那兩炷燃著的香頭掐斷,搓成灰倒進嘴裡。

  默數九個數後,我回到屋後外間,在距離十步遠的位置,挖了個淺坑,又在坑底墊了層石灰,然後才就著這坑張嘴大吐。

  剛吃過去的飯菜全都一點不剩地吐了出來。

  飯菜間有一顆黑色的蛋狀物是,落到坑底立刻變成了一堆蛆樣的黑色蠕蟲。

  我倒了點烈酒在上面,引動祝融符,扔進坑底,將坑底的東西全部化為灰燼。

  這是蘊妖術。

  龍孝武的法門。

  沒有直接施展,而是借何芳兵搭橋過手。

  如果我中了招,何芳兵就會跟我一起死掉。

  如果我沒中招,何芳兵就會先死。

  我早就看了出來,所以才選擇冒險中招,把藏在何芳兵身體裡的妖蟲都引出來,然後再破術,給她一條生路,也是把她用作誘餌,來釣在她身上施術的人。

  這個施術的人,不可能是葛修。

  他還要化解丹毒,延壽長生,哪怕心裡再怎麼恨我入骨,再怎麼想要殺了我,也要先實現化毒延壽的目標再說。

  在這之前他是最害怕我死掉的人,又怎麼可能安排人施術暗算我?

  所以,這金城的暗處,還另有一股力量在潛伏。

  何芳兵身上的蘊妖術就是這股力量暗中探出觸手。

  這股力量一直在。

  可卻坐視了地仙會的覆滅,也沒有乘機奪取地仙會的勢力範圍,甚至都沒有露面掠取任何好處!

  我仔細回想與何芳兵打交道的全過程。

  每次的經過都慢慢穿了起來。

  很多原本並不重要而導致忽略的事情,因著這次的串聯起來,突顯出來。

  我的思路也慢慢變得清楚明晰。

  想明白了!

  這就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