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一章 惠念恩

  其實也沒那麼久。

  還不到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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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對於我們此刻的距離來說,已經足夠久了。

  妙姐默默看著我,面無表情,眼神複雜,好一會兒才說:「你不應該殺魏解。」

  我說:「採生折割,十惡不赦,這麼死便宜他了。」

  妙姐說:「你原來是要做祭品,跟其他劫壽供養人蛟的虛子不一樣,就算天亮法事完成,也不會跟著一起死,沒必要殺他。」

  我說:「我知道。四十九中的虛子,肩上的標記近期都出現紅腫疼痛的症狀,而我沒有。」

  妙姐道:「我教你的東西,你都不記得了嗎?」

  我說:「記得,江湖人,不行俠仗義!但可以快意恩仇!如果對著劫了我的壽的仇人還要瞻前顧後,那我跟你學的這一身本事還有什麼意義?你以前問我學了本事想去做什麼,我給你的回答是,殺盡天底下的採生折割、拍花拐子。這個想法,我從來沒變過!」

  妙姐說:「你一招打退我殺了魏解,這本事可不是我教的。是你那位高天觀的小師姐教的?快意恩仇,也是跟她學的吧。」

  我說:「一部分是陸塵音,一部分是來少清,更多的還是你教的。」

  妙姐微微嘆氣,道:「融匯貫通,觸類旁通,舉一反三,你比我強得太多,現在真要鬥法,我肯定鬥不過你了。你將來跟我也要快意恩仇嗎?」

  我說:「我的命是你救的,本事是你教的,這恩情我會記一輩子,我永遠也不會跟你鬥法。」

  妙姐道:「如果我要跟你鬥法呢?你殺了魏解,壞了地仙府的大事,我必須殺了你!」

  我笑了起來,說:「那我就去滅了那個地仙府,剷除所有讓你必須殺我的根子!」

  妙姐微微搖頭,道:「如果是我自己要殺你呢?九九虛子煉真龍,與我要做的事情息息相關,這一局被你破掉,壞了我十年辛苦謀劃,不殺你,我意難平。」

  我放下魚竿,站起來,攤開雙手,說:「你可以現在就動手。」

  妙姐深深凝視著我,慢慢露出一個情緒複雜的笑容,似乎有些欣慰,又有些難過,輕輕說:「你可真是鐵石心腸啊……」

  我說:「恩我會報,情我也會念。孔子說過,以德報德,以直報怨。你教我的。」

  妙姐微微嘆了口氣,收斂笑容,重新變得面無表情。

  「我對你沒什麼恩情,當年救下你本來就不懷好意。我教你本事,放你來金城討壽,其實只是在利用你。

  你是我磨了十年的一把好刀,唯一的用處就是借你這把刀殺人。

  你殺性大,是我故意養出來的。

  你在金城殺破了九九虛子煉真龍這一局,幫我達成目的,我們恩怨兩清,互不相欠,以後再見面,就是不死不休的仇敵。」

  我問:「我還以為你會說再也不在我面前出現了,原來以後還會再見面,那我等著你。」

  妙姐冷冷地說:「等我來殺你嗎?想要討還壽數,必須要知道受主是誰。想知道虛子被劫壽的受主,只有兩個辦法,要麼問魏解,要麼拿到名冊,名冊被魏解貢給地仙府,不可能拿到。現在你又殺了魏解,沒處去問,就只能撒網兜魚。其實,你從進金城起,揚名立柱,奪取仙爺位,打的就是這個主意吧。」

  我說:「想撒下網兜出魚,看水定塘,打窩下餌,雀占鳩巢,一樣也不能少,你教我的。」

  從打拿定主意來金城討還壽數起,我就一直在做兩手準備。

  能夠確定施術人,從他口中知道壽數受主是誰,自然最好。

  要是不能順利找到施術人,知道壽數受主的身份,那就下餌撒網,把這個壽數受主撈出來!

  確定劫壽這事是地仙會做的,是看水定塘,這樣撒網才能撈到想要的魚。

  給吳學會孫子施展共壽術續命,是打窩下餌,把魚引過來。

  最後一步就是雀占鳩巢。

  殺光地仙會的老仙爺們,取而代之,到時候那些曾經受了劫來壽數的受主,自然而然都會找上門來。

  受了劫來的壽數,必須定期施術固壽,否則就會遭到術法反噬,死得奇慘無比,甚至會連累至親家人。

  劫壽法門各有不同,除了施術人,其他人輕易不敢接手。

  更何況買壽續命,害人利己,這種見不得光的醜事,誰都不敢輕易讓沒有利益相關的外人知道。

  越是背地裡黑得不見根底,越要扮得面上溜光亮,把那些不能見人的髒的臭的藏起來。

  用周成的身份做仙爺的意義就在這裡。

  做了仙爺,參與了劫壽賣命這陰口飯,就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那些壽數受主找上門來求助順理成章,沒有把自己害人利己這種陰私事泄露給外人的顧慮。

  到時候,我自然可以在這些主動送上門來的受主中把真正的目標兜出來。

  別人或許看不懂我的布局,可一手把我教出來的妙姐卻能一眼看透,只要想也隨時可以破壞。

  只是她沒有。

  就好像我沒有按她圈定的嫌疑人去慢慢查找劫壽人,她也沒有生氣,更沒有破壞我的布局一樣。

  妙姐道:「虛子劫壽的受主,都是地仙府精心挑選出來的,你想在金城把他們兜住,地仙府怎麼可能容忍,第一個就要除了你。你想雀占鳩巢,地仙府也想借屍還魂。」

  我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淹,這個地仙府要是不識趣,那我就剷平它!」

  妙姐冷笑了一聲,道:「你才學了十年外道術,連地仙府是什麼樣的怪物都不知道,就敢大言剷平地仙府,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難道你真以為自己天下無敵了嗎?外道術士狂妄自大,也就離死不遠了。」

  我說:「這地仙府是個什麼玩意,我不知道,你不是知道嘛,你可以告訴我。」

  「去問你那個高天觀的小師姐吧。你不要想著靠高天觀跟地仙府斗。你一個外道術士,黃元君收你做外門弟子,為的是給她那個一脈單傳的小徒弟護法扛雷當牛作馬背黑鍋,可不是給自己找麻煩。」

  妙姐一擺手,船頭掉轉,緩緩離去。

  我揚聲問:「你什麼時候會代表地仙府來金城殺我?」

  「你先能活過人蛟這一劫再說吧。老君觀那個道士被困在了江口北水下的空洞裡,沒能殺掉人蛟。人蛟已經接了點化,有了演化真龍的靈機,等養好傷肯定會出來吞吃虛子,為自己化龍攢地命之力,你也會是目標之一。」

  「你是姓惠嗎?」

  「關你屁事!」

  「我也姓惠行不行?」

  「不怕死,你就姓惠!」

  妙姐到底沒有再回頭。

  小船消失在江面上。

  腳上魚竿顫動。

  我抓了竿子輕輕一挑,一條肥大的鯿魚飛出水面,落到甲板上,撲騰亂跳。

  這兆頭真是不錯。

  人不能貪心不足,釣這一條魚也就足夠了。

  我用魚竿挑著肥鯿魚,趁夜踏月色,回到大河村。

  自家院中不見燈火,烏漆麻黑。

  隔壁陸塵音的高天觀倒是燈火通明。

  三花貓正坐在木芙蓉樹下,一動不動,狀似沉思。

  圓圓胖胖的老鼠在它身後,百無聊賴地轉圈追著自己的尾巴,好像一隻狗。

  我走到樹下,對著三花貓行禮,「高道友,貧道有禮了。」

  三花貓歪頭看著我,嘴巴眼睛變得溜圓,往隔壁黑漆漆的小院瞟了一眼,跳起來就往陸塵音屋裡跑,跑了兩步,又轉回來,把還在傻乎乎盯著我看的肥老鼠也一起叼走了。

  它幾步就跑到屋前,跳到窗台上,推開窗子溜進去,喵喵地急促叫了幾聲。

  陸塵音出現在窗前,上下打量了我幾眼,說:「比之前那副死氣活相好看多了。」

  我把鯿魚遞過去,「剛在大江上釣的。」

  陸塵音接過魚,問:「這麼開心?」

  我回答:「有人說我鐵石心腸,可也沒生我氣,所以我很開心。」

  陸塵音露出恍然的表情,歪頭仔細盯著我看了一會兒,道:「愛河千尺浪,苦海萬丈深。」

  我搖頭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陸塵音說:「嘴上不說,眼睛也會說,不承認沒用。不過,也沒錯,你這人鐵石心腸,千尺浪萬丈淵對你都沒大影響。」

  我無奈地說:「看到我沒死,你不高興嗎?」

  陸塵音翻了個白眼,說:「禍害活千年,我死了你都不會死啊。可惜了,包老嬸聽說你被江神給吃了,哭得昏天暗地,也沒心思作飯,這魚我吃不上了。」

  我說:「不嫌棄我手藝不行的話,我可以做。」

  陸塵音扁了扁嘴,說:「我們高天觀怎麼說也是正道大脈魁首,雖然是外門弟子,可總換來換去的,也不像話嘛。」

  我說:「這次不用換了,只能再活兩年,沒必要再換。」

  陸塵音就是一挑眉頭,道:「看你這精氣神,可不像只準備活兩年的樣子。」

  我笑道:「壽數天定,由不得我自己做主。」

  陸塵音道:「藥逢氣類方成象,道合希夷即自然。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我說:「我是外道術士,陰脈先生,不修內丹,也不做神仙。」

  陸塵音撇嘴,給了我一個白眼,「正經的陰脈先生手上還不能沾人命吶。」

  我說:「周成是正經的陰脈先生,可他不是被人害死了嘛,那就只能由我這個不正經的陰脈先生登場了。」

  陸塵音便問:「周成行詭道,你呢?」

  我說:「想給周成討還公道,當然要天下無雙才有底氣,都天下無雙了,自然年輕傲氣,得行霸道。」

  陸塵音「嘖」了一聲,「我還以為你會行王道呢!高天觀這麼好用,幹什麼不用。」

  我說:「江湖事,霸道就足夠了,不配王道。」

  「你其實還是信不過我和師傅,對吧。就挺可惜的。」

  雖然這樣說,可陸塵音卻笑了起來,眼睛彎彎,有如弦月,抱拳拱手道:「福生無量天尊,道友改天換地,如得新生,可喜可賀,不如道號塵了。」

  我回禮說:「人心不死,塵緣不盡,這道號我用不起,叫念恩更合適。惠念恩!」

  惠妙兒的惠,惠妙兒的恩。

  她想跟我一刀兩斷,恩怨兩清。

  但我不想。

  陸塵音道:「姓高多好,要不然姓陸也行啊,姓什麼惠!」

  我回之以笑,「以德報德,以直報怨。孔子說的。」

  陸塵音又沖我翻了個白眼,「進來,煮魚,吃魚!」

  「用鹽醃了,清蒸比較好吃。」

  我推門進屋,把魚炮製了,端到桌上。

  陸塵音倒了兩碗酒擺到我面前。

  我擺手說:「我不喝酒。」

  陸塵音眨了眨眼睛,問:「那也不近色嘍?」

  我點頭說:「五感六欲皆是魔劫之源,只有捨棄這些外在享受,才能謹心如一,專注修行學法,勇猛精進。不這樣的話,怎麼能這麼點歲數就修來天下無雙的本事?」

  陸塵音說:「這話說的,我吃喝享受一樣不落,也沒耽誤變強。你啊,學誰不好,學來少清幹什麼?人活到他那份兒上,實在是沒什麼滋味,反正我肯定不會。這可是師傅藏的酒,我又去觀里偷打來的,你真不喝?」

  我正色道:「惠念恩不喝。」

  陸塵音就把酒碗挪回到自己面前,挾了口魚,美滋滋地抿一口酒,問:「明天就回來?」

  我說:「等兩天,讓消息再傳一傳,事情再變一變。我明天先去把高少靜撈出來,跟他結個善緣。」

  陸塵音問:「他怎麼了?」

  「入江追殺人蛟沒成,被困在江底的空洞裡了。」

  我就把高少靜潛伏江中,先後重創人蛟和張美娟的事情細細講給陸塵音聽。

  陸塵音道:「這老君觀的弟子個個都這麼莽的嗎?能傳承這麼多年還沒死光,可真不容易。你真要學來少清,不再考慮一下嗎?」

  我說:「適合我接下來以霸道行事。」

  陸塵音點了點頭,道:「想做來少清,就得顯技揚名,露雷霆手段,你要進京嗎?我也可以提前去學院報導。」

  我說:「不急,先把金城這爛攤子收拾了再說。露雷霆手段也不一定非得進京。我今晚來,是想跟你請教個事情,你知道地仙府嗎?」

  陸塵音一聽,酒不喝了,筷子也撂下了,很認真地看著我,問:「你這個惠字,跟地仙府有關係?」

  上次她這麼認真,還是說進京打斷胡東風腿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