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二章 曙光

  安穩地睡了一覺,再睜開眼睛,已經傍中午了。

  我翻了頂小興子的帽子扣到頭上,又簡單收拾了一番,便即出門。

  先在路邊攤吃個早飯,然後坐著公交車到茶館拿了最新的情報,就近在公園裡坐著看了。

  前面依舊是金城一帶疑似術法、外邪事件。

  比前幾次多了一倍。

  而且其中接近一半圍繞在三所老校周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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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間紛爭。有夫妻倆起紛爭動刀子的,有學生想不開跳江自殺的,有老人一時氣不過上吊的,有突然發瘋跑到大街上裸奔大叫「青天將亡妖主大水」的,還有走在路上莫名其妙就滾車軲轆底下死了的。

  有氣候變化。有老住宅區平地突起旋風掀了十幾家屋蓋,有陰陽天氣隔著街半邊暴雨半邊艷陽,有公園地陷湖水倒灌,還有夜裡雷擊連續幾次打在學校操場院地面生生炸出個坑來,雷擊的是三所老校中的另一所高中,四十九中。

  有鬼魅作祟。江口北中學的住宿生起夜看到校門前有陰兵過境,江邊漁家遇到水鬼爬船,江北關帝廟一帶夜裡大範圍聽到瘮人的嗚咽哭聲,三所老校中的育才小學周邊有大量小兒同一晚夜驚發燒。

  第五頁紙照舊記錄地仙會事項。

  先是葛修、龍孝武、徐五和魏解都各有清理門下飯口的動作,只有周成毫無反應。

  接下來才是地仙會傳貼宣布解散這件大事。

  最後是周成祈水禳災失敗身亡!

  而且有五條,具體內容相互稍有不同,但結論驚人相似——周成遭人暗算才會祈水失敗。

  地仙會剛剛宣布解散,根基最淺薄的仙爺就被暗算致死,說明有人在針對地仙會,接下來很可能會有連番事故發生!

  從前幾次拿到的內容判斷,茶館的信息有三到五天的滯後性。

  可這次,昨天半夜剛剛發生的,就已經被記錄下來。

  說明這件事已經大範圍傳播開。

  任何事情能夠急速傳播,背後必定有勢力推波助瀾。

  有人在刻意把這件事推成熱點,吸引注意力。

  一如我所預料。

  周成之死,將吸引到所有人的目光。

  我又去了一趟江口北中學。

  登上學校對面的茶樓。

  坐到魏解曾坐過的位置。

  推窗觀望,視野良好,一面可以看到正在出操的學校,一面可以看到聚了好些人的江灘。

  這裡的地氣確實不正常。

  陰氣過盛,陽氣衰敗。

  導致大夏天的,風竟有些拔骨縫的冷意。

  陰兵過境必然會導致所經之處陰氣大盛。

  但可以肯定的是,昨晚施術祈水的時候,這裡的還一切正常。

  所以,陰兵過境如果屬實的話,就是在祈水禳災失敗之後。

  仔細觀察片刻後,我正要起身下樓,卻突然看到了高少靜。

  他蹲在路邊,身旁放著裝了青菜的擔子,沒做道士打扮,穿著件白跨欄背心,脖子上搭著發黃微黑的毛巾,頭上扣著頂飛邊的草帽,標準進城賣菜老農打扮。

  當我看向他的時候,他便扭頭往樓上看。

  我們兩個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我沖他笑了笑。

  他面無表情地轉過頭,擔起擔子往江灘方向走。

  臂肩被太陽曬得一片黑紅。

  還有扁擔的壓痕。

  顯然他不是第一天擔著擔子在外面逛了。

  他可是比來少清更強的正道大脈嫡傳弟子!

  同人不同命。

  一個門派,有多光鮮的面子,就有多辛苦的里子。

  面子站台上唱戲,不沾半點塵埃承負。

  里子蹲台下抬轎,髒累危凶四苦俱全。

  來少清這面子丟了的,高少靜這裡子得拿命才能掙回來。

  學校裡間操結束,學生們散得滿操場都是。

  我下樓溜達到學校門外站了一會兒。

  學生們多數都在議論所謂的夜裡過陰兵,還有人提及昨天晚上法事失敗這事。

  正聽著,手機響了起來。

  我沒接。

  反覆十幾次,才終於不響。

  知道我用這個號的人不多。

  周成的死訊,已經傳到他們中間了。

  我離開江口北,來到四十九中。

  查看被雷擊的學校操場。

  事情發生在兩天前,但那個坑還沒有被填上。

  只是用幾把椅子扯了布條圈起來。

  去看熱鬧的人很多。

  都已經有些影響學校教學,幾個體育老師堵校門口不讓人進。

  我走過去沖其中一個老師笑著點了點頭,他一迷糊就把我給放了進去。

  這個動作很是讓被堵在外面的人有些不滿。

  不過在老師說我是學校的學生後,也就沒人計較了。

  我穿過操場,路過大坑的時候,並沒有停下腳步,只是瞟了兩眼。

  兩眼足夠了。

  這雷擊是有心人設計的。

  操場底下埋了引雷的金屬器物,再配合這一帶的地勢樓盤,匯成了一個聚雷陣。

  這本是改造風水地脈的法子。

  雷,至陽至剛,可消一切陰祟鬼邪。

  通過持續引來雷擊,在地脈上積聚陽氣消除陰邪,為改造風水形勢製造上佳陰宅地打基礎。

  陰宅地,是死人住的。

  我繼續向前,進入教學樓,從後門出去直奔後牆。

  牆根底下,幾個男生正在合夥翻牆。

  看到我過來,一個痞痞的男生扔了根煙給我,「幾班的,怎麼單蹦出來了?」

  我接過煙,掏火機點著,深吸了一口,才說:「煩,出去逛逛,你們幹什麼去,玩遊戲還是打撞球?」

  痞痞男生道:「去江口北那邊看熱鬧,聽說昨天晚上水耗子祭江神,結果請來的先生讓江神給吃了,今天江面上所有的船都不敢出,就怕出去回不來。」

  我說:「啥時候的事兒,我怎麼不知道?」

  痞痞男生說:「就昨天後半夜,我爸給苗老闆扛活,今天早上本來起早去上班的,結果到碼頭才知道所有船運都停了,碼頭上的人都說這事兒呢,聽說苗老闆請的是咱們金城頂尖的先生,叫周成,結果剛祭了頭豬進去,江神就出來一口把他腦袋給咬掉了,真慘啊。」

  「你們幾個,哪班的,都給我站住!」

  一聲咆哮突然從後面傳來,戴著眼鏡的中年胖子怒吼著小跑過來。

  「老劉,快跑!」

  幾個男生立刻沿著牆根急跑。

  我叼著煙,原地沒動。

  中年胖子跑到近前,喘著氣張嘴就要罵人。

  我沖他一笑,道:「劉老師,問個事兒?」

  中年胖子神情就是一滯。

  「什麼事?」

  「雷劈操場那天晚上,還有別的什麼動靜嗎?」

  「半夜的時候颳大風,值班老師出來看情況,看到操場上有……好些古代人在排隊走過去,穿著盔甲,騎著馬。結果雷一劈下來,就都沒了。校長怕引起恐慌,不讓外傳。」

  「都什麼人來調查過這事?」

  「教育局和建設局來過,還有三個礦務局勘探隊的人過來,說是看是不是地下有金屬礦脈才引來雷劈,拿椅子扯條圍上就是他們的提議,說是過兩天要帶儀器過來做進一步檢測。」

  「學校里最近還有別的什麼特別的事情嗎?」

  「前幾天夜裡下雨,跑進來好些青蛙,都死在操場上了。最近還經常有麻雀燕子鴿子撞到教學樓的窗戶上。勘探隊的專家也問有沒有這種情況,說是極大可能地下有金屬礦,影響了磁場,導致那些鳥方向感失靈,才會撞到窗戶上。」

  「學校最近有學生失蹤嗎?」

  「沒有。」

  我拍了拍中年胖子,道:「回去休息吧,你在這邊什麼都沒看到。」

  中年胖子呆楞楞地調頭就走。

  我跳過牆頭,離開學校,前往育才小學,在周邊住宅區逛了逛,隨意選了傳出小兒哭鬧聲一家走了進去。

  狹窄的工廠家屬房裡,年輕的母親正抱著哭鬧的孩子哄著,旁邊年紀大的老夫妻,一個端著和了藥的小勺,一個拿著水杯,一臉焦急地看著孩子。

  孩子五六歲的樣子,皮膚泛不正常的淡紅,顯然正在發燒

  我走過去,伸手道:「給我看看。」

  那個年輕母親就是一怔,旋即自然而然地把孩子遞給我,旁邊的老夫妻也沒反對。

  我接過孩子,放到床上,解開衣服,檢查全身。

  孩子的右肩胛骨上,有一枚鮮紅的銅錢痕跡。

  拿指頭輕輕搓了搓,居然搓不掉,看上去好像長在表皮下方。

  跟我背上的那枚,一模一樣。

  我深深吸了口氣,慢慢吐出,然後給孩子把衣服穿好還給母親。

  「屬什麼的,多大了?」

  「屬蛇,六歲了。」

  「孩子受驚走了魂,找個先生來收魂壓驚就不會再燒了。」

  「哦,哦,好,好。」

  母親接過孩子,連聲應是。

  我轉身走出去。

  身後房間裡,孩子的母親說:「爸,你說的對,那就請個先生來給看看吧。」

  「啊?我沒說要請先生啊?不是你媽說的嗎?」

  「你老糊塗了,我什麼時候說過話,不是你說的嗎?」

  「我說過嗎?」

  「就是你說的。行了,別磨嘰了,聽說前街的小李先生看事挺厲害的,趕緊去請吧。」

  我又隨意進了五戶有小孩子在鬧的人家。

  都是受驚走魂。

  但其中只有一個肩胛上有銅錢印跡。

  他也屬蛇。

  我轉身去了小學對面的茶樓,坐在臨窗魏解曾坐過的位置上。

  一邊是學校,一邊是大江。

  格局,視角,環境,與江口北中學一模一樣。

  唯一的區別在大江上。

  育才小學對著的江岸平直,江水一泄而下。

  而大江在江口北中學這裡拐了個彎,形成一個近乎圓形的江岔。

  我立刻返回四十九中,登上茶樓觀察。

  這裡與育才小學的格局,完全一樣。

  我再次混進學校,連續用藥迷了學生神智,查看他們的肩胛骨。

  在連續查了近二十個學生後,我終於再次看到了銅錢印跡。

  鮮紅鮮紅的,似乎是毛細血管破了,正在往外滲血。

  不是很嚴重,最多也就是讓人感覺到有些火辣辣的微疼。

  我就借著學生的嘴散播一個關於後背表皮突然火辣辣疼的話題。

  話題很快在學校里傳開,並且找到了六個共鳴者。

  他們的肩胛上,無一例外都有這樣一個正在滲血的銅錢印跡。

  我想,我大約可以確定施術劫我壽的人是誰了。

  確認這件事情後,我返回了江口北中學。

  不過這次我沒進學校。

  而是在周邊閒逛。

  很快我就找到了蹲在街邊擺著菜攤叼著旱菸的高少靜。

  我在他的攤前蹲下,挑撿著筐里的青菜。

  看出來他的生意不怎麼好,菜剩了半筐,而且都篶頭巴腦的,不是很精神。

  我拈起一根有些發軟的黃瓜,沖高少靜晃了晃,「老同參,不專業啊,這樣的黃瓜哪能賣得出去?」

  高少靜木然地看著我,說:「同志,想買的話,我給你便宜點,就剩這些了,賣了早點回家。」

  我微笑道:「天高水闊山頭多,各路神仙顯真靈,出門在外禮先行,不才拜了葛仙師,不知尊駕拜的是哪座山哪座廟哪位老仙師?」

  高少靜不僅面無表情,眼神甚至都沒有一絲波動,木訥中透出茫然,「同志,你啥意思?」

  他不肯露相,我也不深究,自言自語地道:「白天守不到什麼,不如晚上來,不出五天,肯定會有收穫。」

  周成之死的熱度不會持續太久,而正虎視眈眈準備動手的純陽宮更不可能等太久。

  所以,魏解一定會在這段時間內的展開行動。

  聽到我這麼說,高少靜終於搭腔了,「晚上誰買菜啊,菜都得趁白天賣才能賣得出去,別說五天,不賣出去,一天就得蔫巴了。」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啊,好飯從來不怕晚。」

  我掏了張一毛錢的票子扔到筐里,拿著那根蔫巴發軟的黃瓜轉身離開。

  沒再跟高少靜多說。

  沿街隨意往前一逛,就看到路邊上跪著個要飯的花子,滿身補丁,頭髮花白,鬍子老長,垂著頭也不說話,一副活不起的架勢。

  我細看了兩眼,確認老頭是花子幫里鏟地皮的。

  雖然只一個人跪在這裡,可實際上旁邊還跟著兩個人,既是盯梢,也是保護。

  普通要飯花子可沒有這種待遇。

  我過去把那根發軟的老黃瓜扔到要飯花子的碗裡,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掙得不少了,收攤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