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四十二章 最終一戰

  我鄭重接過刺刀,仔細收進袖中,道了聲「多謝」,轉身繼續隨著紙鶴指引,追蹤那怪物。

  雖然原地休息了一夜,但並沒有影響到追蹤。

  事實上,離開那處放牧場所大概兩個小時左右,我就發現了新死在那怪物手上的動物,那是一隻雪豹,腦袋被揪了下去,無頭屍體打橫扔在一旁。

  雪豹腦袋自然也是被吃了,只不過不像以前吃的那般乾淨,而是剩了那些。

  很顯然那怪物害怕我追上去,雖然捕獵了食物,但卻連吃乾淨都不敢,就繼續逃亡之路。

  而且從這處狩獵地點開始,它進食的頻率越來越高,間隔時間越來越短,到最後甚至不到兩個小時就會狩獵進食一次,而捕食的動物卻是越來越小,從野狼到雪豹,從雪豹到野氂牛,從野氂牛到藏羚羊,從藏羚羊到旱獺。旱獺只有拳頭大的腦子,吸一隻根本不夠。所以它開始成片成片地殺。我在一片草灘上看到十七隻旱獺,整整齊齊地躺在洞口,每一隻的頭頂都有一個拳頭大的洞。

  這表明它在快速衰弱。

  離開顱骨越久,消耗越大。沒有身體器官消化食物,沒有血液可以輸送養分,只能靠那團裸露的腦組織直接吸收獵物的腦髓,顯然不足補充它為了維持存在所發生的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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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猜測它之所以對老人和他孫女發動襲擊,不是為了進食,而是想鑽進他們的腦袋裡,奪取他們的身子,為自己供應足夠的營養。

  而這次失敗之後,它已經沒有狩獵人類的能力,只好通過抓捕動物來補充消耗。

  有了這個判斷之後,我便掐著它進食的節奏來調整自己的速度,同它始終保持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剛好夠它感覺到我在後面馬上就要追上來,如此逼迫,不讓它有足夠的時間進食。前腳它剛找到一頭旱獺,還沒吸完,我就到了。它扔下半截旱獺屍體繼續跑。下次是條蛇,腦袋已經被啃了一半,剛要啃另一半,我就到了。它只能放棄進食,繼續逃跑。

  它能夠捕獵的動物越來越少,越來越小,到最後只能捕捉高原鼠兔來吃。這東西比旱獺還小,腦子只有拇指蓋大。它殺了一整片山坡的鼠兔,密密麻麻的屍體鋪在草地上,血把草根都染黑了,還沒吃上兩口,我就趕到了。它只好放棄獵物,繼續逃竄。

  這次之後,它顯然意識我的策略,立刻放棄了狩獵,開始加快前進速度,而且不再繞彎兜圈子。

  追蹤到第十二天的傍晚,我隨著紙鶴登上一處遍布經幡山坡,翻過山脊,便見前方山谷的溝壑之間,整面山坡從谷底一直鋪到半山腰,全是絳紅色的小木屋。一間挨著一間,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像蜂巢一樣嵌在山體上。不知有幾千幾萬間,每一間都一模一樣,四四方方,紅牆,平頂,一扇小窗一扇門。門窗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朝著山頂。

  山頂是一片金頂大殿。大殿正中是一座壇城殿,殿頂是鎏金的,在傍晚時分的昏暗光線里發著暗沉的光。壇城殿前面的廣場上立著幾十根經幡柱,幡布在風裡獵獵作響。經堂的屋頂上落滿了烏鴉,黑壓壓的一片。

  紙鶴筆直朝著山頂大殿的方向飛去。

  我心中微微一動,就在山脊上坐了下來,補充食水,休養精神,恢復體力。

  其實我並沒有感覺到太多的疲乏,甚至連精神狀態都好得不得了。

  但大戰在際,不能有任何疏忽。

  補充休整之後,我把身上帶的一應傢伙都擺出來,然後再一樣樣重新收到身上各處,最後將斬心劍和玄然刀掛到背上,兩桿噴子藏到袖子裡,這才起身,沿著山坡向那片暗紅色的世界走去。

  離著進入其中的道口還有百多米,便有兩個穿著絳紅色袍子的僧眾跑出來,遠遠叫道:「你是什麼人,想要幹什麼?」

  我停下腳步,道:「我是惠念恩,來這裡找個人。」

  那兩個密教僧一聽,登時臉色大變,二話不說,掉頭就往回跑,一邊跑一邊大叫:「不好了,惠念恩殺上門來了!」

  喊得跟殺豬一樣,撕心裂肺,無比刺耳。

  隨著喊聲,穿著絳紅僧袍的密教僧眾如同潮水般從各處房舍間湧出,匯聚到通往那座金頂唯一的一條通路上,黑壓壓地衝出來,卻又復在前方百步餘外停下來,就那麼虎視眈眈地注視著我,眼中滿是敵意和殺意。

  「惠念恩,你想要幹什麼!」

  「這裡不歡迎你,你趕緊離開吧。」

  「我們絕對不會允許你侵害這神聖之地。」

  「你要是敢像在達蘭那樣做,我們拼了命也要殺掉你!」

  我慢慢地笑了起來。

  知道我在達蘭的事情,那就很好,可以不用動手打穿過去了。

  雖然打穿過去,也費不了多少事,但終究要造許多殺孽。

  這裡畢竟是國內,這麼公然亂殺,後患無窮。

  別看他們現在喊得凶,但沒一個敢上前,甚至站在第一排的都不敢吱聲,喊話的都是混在後面人群里的。

  我沒有理會他們,抬眼向金頂方向看過去。

  雖然看不到紙鶴,但可以清楚的感應到,它依舊在那裡停著沒動。

  卓玄道沒有離開。

  這邊的動靜他不可能不知道。

  既然明知我來了,還不走,說明這裡就是他選擇的同我最終決戰的場所。

  他不是神仙,無論陰神還是肉身,都不可能無限制的奪舍普通人,在我追擊的壓迫下,他必然不能一直只靠腦子逃下去。

  正常情況下,他其實可以選擇找地方藏身拖延,如果長時間找不到,或許就會暫時放棄,以後再尋機會對付他。

  但我既然說了殺了他就可以成仙,那就等於是明說會一直追殺他,直到把他殺死。

  為了成仙,人什麼都能做得出來。

  他是地仙府的九元真人,相信見過很多類似的事情,也就不會懷疑我要成仙的決心。

  這就迫使他不能選擇拖延躲藏這個辦法。

  只能同我決一死戰!

  看到我沒有回應,那些密教僧眾鼓譟得越發厲害,但無論喊得多凶,也沒人敢上來動手。

  片刻之後,人群往兩邊分開,讓出一條路來。

  一個老僧人從人牆後面走出來。

  他很老了,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一粒青稞,身上穿的不是絳紅色僧袍,是一件杏黃色的法衣,他一直走到最前面方才站定,安靜地看著我,道:「貧僧噶瑪次仁,是本寺的堪布。」他的漢語很慢,但吐字很清,「請問真人駕臨,所為何事?」

  「追一個怪物。」我說,「它逃進你們寺里了。」

  噶瑪次仁慢慢捻著指間的念珠溫聲道:「這裡是諸多僧眾學習修行的神聖所在,沒有怪物,也不會有怪物來到這裡。」

  我說:「要是這怪物是你們密教的上師變化的呢?」

  噶瑪次仁緊盯著我,道:「這話很可笑。一個虔誠的僧眾,怎麼可能會變成怪物。真人,你不是要找什麼怪物,是想來這裡鬧事吧。你在達蘭做過什麼,我們都聽說過。燒寺,殺人,斬佛首……我們絕不會讓同樣的事情在這裡發生。如果你敢闖進來,就算是告到京城,我們也絕不會罷休。」

  我哈哈一笑,攤手道:「看起來你的消息不太靈通。為了防止你們做什麼蠢事,我先把話說清楚,在來這裡之前,我因為誤傷倫布扎至死,被開除道籍,自高天觀除名,現在是個沒身份沒根腳的流浪江湖術士。」

  噶瑪次仁的臉色變得慘白,他身後聽到我這話的僧眾臉比他還白。

  有些人雖然還在堅持站著,但身子卻禁不住微微發抖。

  我說:「現在,告訴我,你們打算跟我拼到這裡所有人都賠上性命為止,還是這裡所有的房舍壇城都被付之一炬為止?」

  噶瑪次仁道:「真人,你的本事再大,難道還能殺光我們這裡上萬僧眾?」

  我說:「你這裡的人多,還是達蘭的人多?我耐心有限,願意在這裡同你講原因,不是因為你們,而是因為紅山宮。我在格色寺的時候,答應過傑摩經師,少在這邊造殺孽。我這人向來重信守諾,既然答應了,在動手之前,自然要盡一盡人事。不過,人事要是盡到了,沒有效果,那就只能靠手中刀劍說話了。」

  說完輕輕一拍背上的玄然刀和斬心劍。

  刀劍同時在鞘中長鳴。

  噶瑪次仁艱難地道:「本寺有護法神庇佑,妖邪不侵。」

  我說:「那就讓這個護法神出來跟我說話,問問他敢不敢否認你們這裡沒有收留那怪物?」

  說到這裡,我也不再說話,邁步向前走去。

  噶瑪次仁沉默未動,身後的僧眾一陣騷動,卻是下意識往後倒退,呼啦啦把道路讓了出來。

  我仰天大笑,繞過噶瑪次仁,昂然向前,在眾僧的夾道圍觀下,一路直行,最終來到通路盡頭。

  這裡是一片極大的廣場。

  廣場正中央是一座壇城,灰白石頭砌成,足有三層樓高。

  壇城的每一面都開著小門,小門裡供著神像。

  神像密密麻麻,從底下一層一層地往上摞,摞到最高處,是一尊十六臂的神像。


  大黑天。

  密宗護法神中最凶暴的一位。也是這山谷中數萬僧眾供奉的護法。壇城四周的地面上用白灰畫著密密麻麻的符咒,一圈一圈往外擴散,把整座廣場都罩在符文陣里。

  紙鶴就停在大黑天神像的頭上。

  我停在壇城下方,仰望大黑天神像,道:「卓玄道,不用躲了。」

  大黑天神像微微一顫,活了過來,緩緩低頭,凝視著我,道:「惠念恩。只要你跪下求饒,我可以考慮放過你。」

  我二話不說,拔出斬心劍,朝他衝過去。

  神像自壇城上方一躍而下。

  黑石雕成的十六隻手臂同時活過來,關節處發出石磨碾動的轟響。第一隻手臂握著金剛杵砸下來,杵頭比磨盤還大,砸在廣場石板上砸出一個深坑。碎石四濺,砸在腿上生疼。我往左閃,又一隻手臂揮著三叉戟橫削過來。三叉戟的刃口磨得極薄,在暮色中泛著暗藍的光,掃過之處空氣都凝了一層薄霜。我矮身蹲步,三叉戟從頭頂掃過,寒氣颳得後腦勺發麻。第三隻手臂舉著嘎巴拉碗往下一倒。碗裡傾出的不是水,是血。黏稠的暗紅色血漿從碗口湧出來,澆在地上冒起刺鼻的白煙,石板上立刻被腐蝕出密密麻麻的坑洞。我往後退,第四隻手臂握著金剛索從背後甩過來。索梢上帶著倒鉤,鉤上還掛著乾涸的碎肉,擦著耳廓飛過去,帶起的風割得皮膚生疼。

  我彈出一根牽絲,釘入廣場邊緣的一根經幡柱。絲線繃直,把我整個人拽離地面。人在空中,斬心劍向下猛劈。劍鋒砍在神像的肩膀上,火星四濺,石屑崩飛,切口處露出暗紅色的肌理,像是人的肌肉,又像是某種被壓縮過的組織。那些肌理在蠕動,在收縮,在往外擠一種黏稠的暗紅色液體。

  我收劍,雙腳在神像肩頭一蹬,整個人盪開。第五隻手臂揮著金剛斧從頭頂劈下來,斧刃擦著後背過去,道袍被削掉一片。第六隻手臂握著降魔杵橫砸過來,杵頭砸在腰側,肋骨發出脆響,整個人被砸飛出去。撞在廣場邊緣的一根經幡柱上,一張嘴便噴出血來。

  我拄著劍站起來。

  神像沒有追擊。它站在原地,十六隻手臂緩緩舞動,那些法器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暗紅色的軌跡。廣場地面上那些白灰畫成的符咒開始發亮,一圈一圈地往外擴散。符咒亮起來的時候,我覺得腳底發麻,身體漸沉。那些符咒在吸收周圍的氣,把整座廣場變成一片死地。在這裡待得越久,氣機運轉就越滯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