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四十間 五陰熾盛苦

  卓玄道的動作是如此之快,以至於我只掙扎了一下,沒能做出更多反應,就被他的身體吞了進去。

  裂口迅速合攏。

  眼前一片漆黑。

  手臂身體都被不停蠕動的骨肉包裹束縛。

  屍臭濃得嗆人,內臟貼著我的臉蠕動,濕冷黏滑。

  暗紅色的咒文從內臟中鑽出來,在空中排成環狀,一層一層地往下套。

  每一圈符文套下來,不僅身體更加受束,陰神也同樣變得沉重。

  我屏住呼吸,閉目默數十息,陰神浮向體外,準備尋找卓玄道的陰神,將其斬殺。

  沒了陰神控制,這具行屍不過是一堆爛肉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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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忽然褪去。

  我站在一條街上。

  陽光很好,照在石板路上泛著白光。

  街兩邊是低矮的平房,紅磚牆,木門窗。

  一輛略有些陳舊卻擦得乾乾淨淨的自行車靠在牆根下,車鈴在陽光下反射著溫暖的光。

  空氣里有煤煙和蒸饅頭的味道。

  街邊的長安早餐店還開著,門口的蒸籠冒著白汽。

  一對五十出頭的夫婦正在裡面忙碌。

  身材敦實的男人繫著沾滿麵粉的圍裙正用力揉著麵團。

  身形瘦削的女人認真地擦洗著籠屜和碗筷。

  我就站在早餐店門前。

  女人抬頭,看到我,然後笑了起來,朝我招手。

  「長安,回來了,快進來啊。」

  她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喊了很久。

  男人也笑了起來,道:「楞著幹什麼,累傻了嗎?趕緊進來,包子剛出籠,趁熱吃。」

  我茫然抬步,慢慢走進店裡,坐到靠牆的桌上。

  女人端著屜包子放到桌上,拿了一個塞到我手裡,道:「快吃,剛出籠的,豬肉白菜餡,你最愛吃的。」

  包子很燙,燙得手心生疼。

  女人伸手摸我的臉,手指粗糙,指腹上全是乾裂的繭子。

  「瘦了。比上次回來還瘦。你這孩子,在外面不好好吃飯。」

  聲音里滿是心痛。

  男人也走了過來,端著杯豆漿放到我面前,說:「在外面沒個人看顧,可不就一頓頓對付,要我說啊,回來就別走了,犯不著在外面遭那個罪,你要是不願意跟我們干早餐鋪,就干點別的,我們這幾年攢了點錢,你都拿去用。」

  女人抓著我的手,把包子往我嘴邊推,「吃啊,快吃,吃飽了再說。」

  說話的功夫,門口跑進一個女孩,扎著高高的馬尾,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裡拿著一本英語課本,一氣跑到我面前,看著我,眼睛很亮,滿是歡喜,「哥,你這次回來住幾天?」

  我看著她。

  她的眼睛彎彎的,不笑也帶著三分笑意,把英語課本夾在腋下,從兜里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開糖紙,往我嘴裡塞,「給你留的。我們班同學給的,我沒捨得吃。」

  左邊是包子,右邊是糖。

  面前站著的是霍大慶、梅秀芳和霍長寧。

  三個人站一起,是一個家。

  陽光從鋪子門口照進來,落在桌上,落在豆漿碗裡,落在霍長寧的英語課本上。

  包子冒著熱氣,豆漿冒著熱氣,蒸籠冒著熱氣。

  一切都暖融融的。

  我把包子放下,站起來。

  梅秀芳看著我,臉上的笑還沒有褪。「怎麼了?包子不好吃?」

  霍長寧還在把大白兔奶糖塞給我。

  霍大慶說:「要不先喝口豆漿,我加了奶粉和糖,可好喝了。」

  我向他們稽首一禮,拔出玄然軍刀,雷光在刀身上跳躍。

  三個人臉上滿是驚恐。

  「長安,你要幹什麼?」

  「長安,放下刀,聽話,有什麼事我們慢慢商量。」

  「哥,你怎麼了!」

  我橫刀一揮,三顆人頭飛起,在空中翻了個個,落在地上,彈了兩下,滾進牆角。

  沒有血。

  人頭的斷口處只有灰白色的死肉和乾涸的筋腱。

  三具無頭的身體還站著,然後就碎了。

  從頭頸斷口處開始,皮肉一塊一塊地往下掉,掉在地上化成一灘灰白色的粉末。

  緊接著整條街都開始碎裂。

  早餐鋪子的蒸籠塌了,熱氣散了。

  那些紅磚平房一面牆一面牆地往裡塌,塌進去之後什麼都不剩。

  陽光碎了,碎成無數細小的光點,飄在空中。

  然後黑暗重新湧上來。

  屍臭,內臟。

  我還在卓玄道的屍身里。

  一截散發著黑氣的腸子如同活蛇般伸在我的臉前,只差一步就會鑽進我的嘴裡,現在它就在我眼前碎裂。

  耳畔響起一聲低低的呻吟,滿是痛苦。

  然後這呻吟變成了喝罵:「惠念恩。那是你的家人。你殺了他們。你連眼睛都沒眨一下。你還是人嗎?」

  這是陸塵音的聲音。

  黑暗消失。

  我站在大河村的小高天觀的院子裡。

  木芙蓉樹開得正盛,滿樹繁花。

  穿著青布道袍的陸塵音,背上斜背斬心劍,冷冷地看著我,說:「惠念恩,你這個禽獸不如的外道術士,用外道術害外人也就算了,連至親家人也不放過,毫無人性,絕不能留你。今日我便替師傅清理門戶。」

  聲未落,她便拔劍而起。

  劍光如雪,鋪天蓋地。

  我舉刀格擋。

  刀劍相交的瞬間,如山般的沉重力量壓得我無法站立,單膝跪地,雙手死死握著刀柄,才勉強擋下這一劍。

  陸塵音俯視著我,面色冰冷,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我沒有說話,鬆開玄然軍刀,然後伸出左手,抓住斬心劍鋒,右手縮進袖子裡,噴子滑出,槍口頂在她的胸口,扣動扳機。

  轟然鳴響聲中,陸塵音的胸口炸開,衣袍碎裂,露出血肉模糊的窟窿,

  她抬頭看我,道「你敢對我動手!」

  「你不是她。」我說,「她若要殺我,不會這麼多廢話。」

  說罷,槍口上移,再打一槍,將她的臉轟得粉碎。

  木芙蓉樹也碎了。

  滿樹繁花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然後整個院子都碎了。

  我重新站在卓玄道的屍身里。

  但這具屍身已經不成形了。

  內臟全部碎裂,裂開的內壁正在一塊一塊地往下掉。

  下一刻,整具屍身炸開了。

  碎肉、碎骨、粉末,滿天飛散。

  我依舊站在里普列克山口,風雪撲面,寒氣逼人。

  卓玄道身體為成了一堆碎肉,腦袋飛在空中,被噴子打爛的左眼眶還在往外掉焦炭的碎渣,右眼死死地盯著我,嘴唇翕動著,擠出嘶啞的聲音。

  「惠念恩,你連至親骨肉同門都下得手去殺,你還是人嗎?」

  我淡淡地道:「雕蟲小技,不過是些幻像罷了,想騙過我,下輩子再好好學個百八十年吧。」

  卓玄道說:「幻像也是由你心意所生,家人之愛是你所渴望的,害怕被陸塵音識破你外道術士身份而決裂也是你所畏懼的……」

  我「嗤」笑了一聲,踏步上前,一劍揮出,將他的腦袋砍成兩半,旋即捏訣念咒,再出一劍,將他的陰神一併斬殺!

  這一戰,終於還是以我獲勝而告終。

  我把卓玄道的腦袋和殘碎的屍體都裝進鐵箱子裡,在箱子外畫符寫咒封禁鎮壓,以防他再次借其他什麼法門復活,然後提著鐵箱子登上直升機,先在附近山區里選了處極陰的位置將鐵箱子埋了,這才直返丹措州,在當地招待所休息一晚,復至錦官,見到楚紅河,告訴他事情已經全部了結,我已經誅殺了地仙府最後一個九元真人,地仙府從此以後再不能成氣候了。

  楚紅河便道:「那就趕緊走吧。古先生那邊的意思,事情平息之前,你最好別在這邊露面,你留在這裡,大家都難辦。」

  說著,他從兜里掏出一張機票,推到我面前,「下午的飛機,到香港,以後就呆在那邊吧。」

  我也不多講,當天下午登上飛往香港的飛機,傍晚時分落地香港,從機場出來,打了輛車直接返回高天觀。

  推門進觀,院子裡極安靜,不見半個人影,黑漆漆一片,唯有一間廂房亮著燈。

  我推開門,就見妙姐坐在床邊,低頭縫著一件衣服,每一針都扎得極慢。

  「回來了?」她沒有抬頭,只是很隨意地打著招呼。

  「回來了。」我說著,坐在她對面。

  她把衣服放下,抬起頭看著我,輕聲發問

  「都結束了?」

  「都結束了。」

  「地仙府的九元真人,都殺光了?」

  「殺光了。」

  「壽數討回來了?」

  「討回來了。」

  妙姐笑了起來,伸手摟住我的頭,輕聲道:「一切都如願了就好……」

  我抬左手格開她的手臂,右掌向下一擊。

  啪的一聲輕響。

  手掌正擊在她暗暗伸過來的手腕上。

  她手微一顫,五指無力,握著的短刀,噹啷落地。

  我起身後退兩步,問:「姐,為什麼?」

  妙姐呆呆看著空空的手掌,嘆氣道:「惠念恩,你現在的本事真大,我已經鬥不過你了,想殺都殺不死你。」

  我問:「你為什麼要殺我?」

  妙姐道:「我想借你的命一用。我這一輩子,就想證明一件事。證明我不比陸塵音差,證明黃元君看走了眼。我學了她教的所有東西。我走了她走過的江湖。我殺了她不敢殺的人,做了她不敢做的事。我比陸塵音強!可是我沒辦法證實。她是黃元君的嫡傳弟子,我殺了她,就是忘恩負義,對不起黃元君。想來想去,只有殺了你,才能證明我不比他差了。你現在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在世神仙,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真正懂行的都知道你的本事不虛,比陸塵音還厲害。能獨自殺了你,就說明我比她強。」

  我站在那裡,沒有說話。

  門外有風灌進來,冰冷潮濕。

  她的手在抖,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我問:「證明你比陸塵音強,就那麼重要嗎?」

  妙姐道:「很重要。如果證明不了,我就活不下去了。我寧可死,也不要活在陸塵音的陰影下。」

  她慢慢變腰把短刀撿起來,橫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緊盯著我說:「我死之後,你替我收屍吧,燒了,骨灰灑到大海里。記得燒之前,把我的臉皮剝下來。證明不了自己,我無臉見人,就不要再帶著臉皮去地府繼續丟人了。」

  她的眼淚流得很兇,表情卻很平靜,仿佛就等這一刀割去,就可以結束這苦難重重的人生。

  我慢慢跪下去,仰頭看著她,說:「妙姐,我的本事是你教的,命是你給的,你要拿回去,就拿回去吧。拿著我的腦袋向所有人證明你比陸塵音強!」

  妙姐大哭著,舉起短刀,割向我的喉嚨。

  我一抬手,斬心劍從袖子裡滑出,閃電般刺入她的下顎,直穿透整個腦袋,劍尖自頭頂冒出。

  妙姐僵在當場,看向我的眼神滿是不可置信,艱難地道:「惠念恩,你連我也殺嗎?」

  我拔劍起身,再次揮出,將她的腦袋砍了下來。

  沉悶的崩碎聲在耳畔響起。

  妙姐消失了,高天觀消失了,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歸於黑暗,然後黑暗碎了。

  破碎的骨肉內臟嘩啦啦灑了一地。

  那是卓玄道的行屍身體崩解了。

  只剩下個腦袋還算完好無損,在空中懸著,嘴巴一張一合地道:「惠念恩,你真是一點人味都沒有,對著自己的救命恩人和真正的師傅也能下得去手!」

  我說:「人間種種,於我皆為虛妄,無人不可誅,無物不可斬!」

  這句話當然是假的。

  事實是,妙姐不會叫我惠念恩,只會叫我初十。

  一個稱呼,就讓我知道她不是真正的妙姐。

  但最重要的是,我相信她,就好像她相信我一樣,我們彼此之間寧願自己死,也不願對方死!

  這種信任,支撐了我們十年,遍歷江湖兇險!

  不過,眼下是你死我活的鬥法爭勝,就沒必要同卓玄道講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皮膚光潔,沒有皺紋,沒有黑斑,沒有乾枯的痕跡。再摸摸自己的臉。沒有松馳,沒有褶皺。

  身體已經恢復了這個年紀應有的活力。

  卓玄道的右眼瞪得極大。

  他的嘴唇翕動了好幾次,終於擠出兩個字。

  「悟道!」他驚疑不定地說,「你悟道了。」

  「沒錯,我悟道了。」我說,「我已經看到了踏破仙門的路徑。只差一步,就可以立地成仙。這一步,就在你身上。殺了你,我就邁過去,不再留戀人間種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