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三十七章 畏懼才是正常的

  「這,這裡是國內……」

  赤增望丹囁嚅著,最終只說出這么半句話來,然後就再沒出聲,只恭恭敬敬地把請入室內,落了座,又上了酥油茶,這才道:「我們林陀寺向來是支持公家的,從來不參與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咳,跟紅山宮也是關係很好……」

  我說:「你慌什麼,我又沒說要做什麼。莫不是心裡有鬼?」

  赤增望丹有些不自在地道:「惠道長,你不是來道歉的嗎?這個誠意,我代表林陀寺收下了,原諒你不幸失手打死倫布扎……」

  我擺手道:「這個道歉,你們真想代倫布扎收下?」

  赤增望丹道:「你不是向林索寺道歉來的嗎?」

  我說:「我跟你們林陀寺無怨無仇的,向你們道歉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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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增望丹道:「你打死了倫布扎,他是我們林陀寺的經師,怎麼能說跟我們無怨無仇?」

  我「哦」了一聲,意味深長地看著赤增望丹,道:「原來倫布扎是你們林陀寺的經師,我是跟你們林陀寺有仇怨,不是跟倫布扎有仇怨。」

  赤增望丹忙道:「不,不是這樣的,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跟倫布扎之間的仇怨同林陀寺沒有關係,我的意思是,因為倫布扎是我們林陀寺的經師,所以你跟他有仇怨,同我們林陀寺不是一點關係都沒有。現在倫布扎已經死了,我們代倫布扎受了你的道歉,也是一樣的。」

  我搖頭說:「那怎麼能一樣呢?道歉得當著本人面才有誠意,讓別人代受終究差了好幾層。我誠意這麼足,倫布扎就算死了,也得活過來當面受了再重死!你說是不是?」

  赤增望丹道:「可人死不能復生,倫布扎雖然精通經文,可在修行上差了些,沒有轉生的能力,死了就是死了。他沒有福分當面接受你的道歉。」

  我彈了彈裝著酥油茶的小碗,道:「赤巴消息這麼靈通,那知不知道這幾天格色寺發生的事情?」

  赤增望丹道:「聽說了一些,算起來,開寺法會應該已經結束,格色寺重新開寺,實在是件天大的好消息。」

  我笑道:「赤巴這消息靈通,看起來只限國外,對國內近在咫尺的事情,反倒是不怎麼靈通了。格色寺已經被一把火燒成了白地。」

  赤增望丹大吃一驚,道:「怎麼會這樣?是誰幹的?」

  我攤手說:「是我乾的。」

  赤增望丹臉便更白了,道:「你為什麼要燒格色寺,不怕公家追究你責任嗎?」

  我說:「你這是兩個問題。第二個我進寺之前就已經給了你答案,所以我只需要回答第一個了發。原因很簡單,開寺法會最後一天,大勝法王加央扎西現身,格色寺的僧眾居然想包庇他,我師姐一刀斬了加央扎西,我一把火燒了格色寺,算是為過往恩怨做個了結。赤巴這麼大把年紀,想來也聽說過加央扎西做的事情吧。」

  赤增望丹雙手合十,道:「加央扎西罪孽深重,我們林陀寺一直是不贊同他的做法的。」

  我說:「所以,這裡有個問題,加央扎西在國外躲了那麼多年,為什麼會回來送死?赤巴一定也知道這個答案吧。」

  赤增望丹猶豫地道:「我不是……」

  我又彈了下酥油茶碗,道:「有些話,只能說一次,想好了再說。」

  赤增望丹沉默片刻,終於咬了咬牙,道:「我聽說達蘭的事情了。真人神通無邊,真是好生威風,可稱當世無敵。」

  這就是我說他消息靈通的原因。

  一聽說我沒了道籍,還被高天觀除名,立馬嚇到臉色發白,就是明白這兩個身份對於我來說既是助力,也是束縛,沒了這身份,也就等於是沒了束縛,什麼事情都可能幹得出來。

  我在國內戰績不顯,名聲多是用江湖手段吹出來的,嚇不住林陀寺這樣舉足輕重的大寺。

  能讓赤增望丹一聽到我沒了束縛就嚇到半死的唯一原因就只能是他知道我在達蘭的戰績。

  只有知道這個,才能清楚沒了束縛的我能做出多瘋狂的事情,才會因此而畏懼。

  而這就反過來證明了,林陀寺這位赤巴跟達蘭那邊有聯繫。

  當然,雪域這邊跟達蘭有聯繫甚至是聽從達蘭指令的寺廟多得是,不只林陀寺一家,嚴格來說,不算什麼大事,公家也知道,只不過不好大張旗鼓的收拾他們罷了,只要不鬧事,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去深究。

  但有些事就是這樣,不上稱不足四兩,上了稱就千斤打不住。

  我真要拿這事做文章,林陀寺必然遭殃。而我要是不拿這事做文章,林陀寺的下場就只會更慘。

  我說:「好說,當世無敵不敢說,但伐山破廟也算夠用。」

  赤增望丹一時沒默不語。

  我也不催他,只一下下彈著酥油茶碗。

  這茶碗是銀制的,鎏金壓花,精緻,嶄新。

  當地信眾有捐家產予寺廟以祈福的習慣。

  各大寺廟皆是富貴楹門,如赤巴這樣的身份出行坐騎不是陸虎就是霸道。

  富貴日子,沒人不愛。

  這位林陀寺的赤巴富貴氣猶重。

  見微而知其著。

  很多人是真一門心思聽達蘭那邊的指令,但這一位不是那樣的人。

  「他確實不在這裡。」

  赤增望丹終於開口,語速很慢,顯然在邊說邊斟酌。

  「不過,他在格勒寺廢墟出事前,曾叮囑在寺中的弟子一件事情,若是聽聞他身死,便要在他房中點燃兩盞酥油燈。油燈是事先備好的,就在桌上放著,點燃之後所有人都要離開,不准任何人留在房內。」

  我說:「我想聽的不是這個。」

  赤增望丹便道:「道長想問什麼,直接問吧。但問之前,請給我句實話。」

  我便把掏出紅山宮的牌子放到桌上,道:「我現在是江湖野人,沒興趣管跟自己不相干的事情,唯獨倫布扎與我有私仇,我必殺他,敢阻我者必與達蘭那迦寺中毗盧遮那像同下場。」

  赤增望丹看著牌子,問:「這是誰給你的?」

  我說:「傑摩。」

  赤增望丹便將牌子收到袖中,道:「真人,請問吧。」

  我笑了笑,道:「你不像是死心眼的,為什麼跟達蘭那邊牽扯不清。」

  赤增望丹道:「阿縛盧枳多伊濕伐羅化身威勢猶在,尤其是紅山宮的新主人年歲尚幼,連邏些三大寺都要選擇立場,我們林陀寺又怎麼能例外?局面就是如此,非得等到紅山宮新主人長成之後,方能有所變化。」

  我點了點頭,問:「倫布扎會去哪裡?」

  赤增望丹道:「加央扎西前陣子曾來本寺住了兩天。他與倫布扎是舊識,我當年也與他有些交待,所以希望我們能夠幫助他奪回格色寺的法脈主導,為此甚至許諾可以讓我林陀寺主掌格色寺。不過我從林陀寺的安危角度出發,拒絕了他的這個提議。倒是倫布扎對這事很是熱心,但他也擔心事情出了岔子,無法再在丹措州立足,加央扎西便許諾可以引見他去投奔阿縛盧枳多伊濕伐羅化身,為此已經提前替他安排好了後路,並且預先在里普列克山口準備了接應他的人。」

  我說:「他多少天能到里普列克山口?」

  赤增望丹道:「按加央扎西的規划行程,需要十五天左右。」

  我問:「我走之後,你會通知倫布扎嗎?」


  我道了聲「好」,起身說:「走,去倫布扎的住處瞧瞧。」

  赤增望丹也不多言語,親自領著我往僧捨去,更不讓其他寺中僧眾跟隨。

  僧舍的門大敞四開,桌上的酥油燈已經熄滅。

  兩盞酥油燈之間,趴著一隻黑貓,身體僵直腐壞,卻是已經死去多時。

  我進屋站了片刻,感應到斬心劍停留過的氣息,微微一笑,彎腰看向矮榻下,見那鐵箱子仍在,便拖出來打開。

  箱子裡的乾屍不見了。

  這才是他的真身。

  倫布扎這個身體,同邊巴一樣,都不過是他奪舍的替身罷了。

  黑貓就是他陰神的載體,可以讓他籍此準確安全地往來各個身體之間。

  所以那晚他借乾屍施術攻擊我陰神肉身那一擊,才會夾著極鋒銳的劍意。

  將劍意煉入精神,是高天觀的法門。

  當初陸塵音借著來少清陰神入夢指點我的就是這一法門。

  取代乾屍的,是一本半翻開的經書,上面用硃砂寫著幾行字。

  「破瓦重遷,仙遊有日。龍歸滄海,虎入深山。待吾歸來,諸債同償。」

  我慢慢地笑了起來。

  這是特意留給我的。

  他已經預料到我會來林陀寺。

  我便對赤增望丹道:「看起來,他已經知道你會出賣他了。」

  赤增望丹道:「這不是出賣,我本就不贊成他和加央扎西的做法。不過,他既然有所預料,那想來同我講的所謂翻越里普列克山口去達蘭的事情,十有八九是假話。」

  我說:「那也未必,更有可能是借這個留言放出煙霧,搞虛則實之,實則虛之的把戲,依舊從里普列克山口去達蘭。」

  赤增望丹道:「這卻不好猜了,若是堵不住他,讓他成功逃走,再想抓住他可就不容易了。」

  我微微一笑,道:「不怕,我有一法門,威力無窮,只需咒殺他七日,他就會內臟潰爛而死,而且中陰身會被同步封死在身體裡隨之一同消亡。想要破解這咒術,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在我第七日施術前,找到我阻止我!我會在三日後抵達里普列克山口開始施展咒術,如果他不能在第七天趕到,就死定了。對了,這一招,是師傅痛失愛徒之後,窮盡數十年時間研究出來的,便是長生胎元符神經也不能解決。」

  赤增望丹看著我,低頭合十,長長吐了口氣,道:「我明白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拎起鐵箱子,離開林陀寺,便乘了直升機,一路在沿途軍營中轉補給,於三天後抵至里普列克山口。

  看到直升機降落,無論是在山口交易的兩國山民,還是巡邏的印軍士兵,都驚恐莫名,交易雙方不敢再繼續,紛紛四散逃竄,巡邏的印軍士兵猶豫不決,既不敢上前盤查詢問,也不敢就這麼逃走,只藏在石頭後面偷偷觀察。

  我謝過駕駛員後,將直升飛機打發走,便拖著鐵箱子,在山口選了個陰氣最重的位置坐下來,每天都在鐵箱子裡焚香誦咒。

  期間除了賴著不走的巡邏印軍外,還有許多急於繼續交易的山民偷偷跑回來察看情況,只是見我這神神秘秘的作派,都嚇得不輕,再沒人敢來偷看了。

  第六天晚上,我剛剛完成第六次儀軌,就看到冷冷清清的山口冒出個人來。

  前一刻還連個鬼影都沒有,下一刻人就冒了出來,仿佛憑空瞬移而來一般。

  他佝僂著身子,慢慢向我走過來。

  我摸了摸背上的斬心劍和玄然刀,又縮進袖子裡,確認左右兩桿噴子都已經準備妥當,這才站起身看向那人。

  果然便是那具乾屍。

  雖然在走動,但臉上卻依舊儘是死氣。

  我便招呼道:「來了?」

  卓玄道在距離我十步的位置方才停下,道:「你居然還活著,有點意思。」

  我說:「不殺了你,我咽不下這口氣。」

  卓玄道問:「殺了我,你這口氣就能咽下去了?」

  我說:「這話只能殺了你之後再說,不然的話我也不知道會有什麼意外。」

  卓玄道說:「這種咒殺法術,是典型的下三濫的外道邪術,你身為高天觀弟子,用這種外道術,傳出去怕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了。」

  我微笑著問:「下三濫法門的感覺怎麼樣?」

  卓玄道冷笑了一聲,道:「不怎麼樣,想用這種小把戲殺我,真是太天真了。」

  我說:「怕就承認,沒什麼好羞恥的。你要是不怕,又怎麼會這麼日夜兼程地趕在咒語生效的最後一天前趕到?你對我師傅的了解比我更多,她研究出來的法術,你害怕也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