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玄道向後疾退,意圖同我拉開距離,給手下騰出開槍的距離。
直到此刻,他依舊沒有同我正面鬥法的打算。
他的速度極快,我已經拼盡全力,也無法縮短距離。
身上只剩下最後五顆手雷。
我立刻放棄追擊,轉身朝包抄上來的槍手扔了四顆手雷過去。
槍手們紛紛躲避。
爆炸聲中,泥土飛揚。
我藉此掩護,衝進左側槍手群里。
一眾槍手驚慌起身舉槍,卻怕誤傷到同伴,猶豫著不敢開火。
我一抖袖子,亮出兩把手槍,腳踏八禹步,在眾槍手中快速穿行,貼身射擊,眨眼間便連斃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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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槍手四散逃竄。
遠處的卓玄道怒吼道:「開火,打死他,打死他!」
其他幾個方向的槍手在短暫猶豫後,紛紛舉槍射擊。
我立刻著往地上一撲,旋即放出兩個桐人替身,向左右兩側逃竄。
眾槍手一邊射擊一邊朝兩個桐人替身追擊。
待他們追到我撲倒處,我一躍而起,衝進人群,如法炮製,貼身纏戰,連續射殺槍手。
眾槍手一時慌亂不知所措,有想拉開距離的,有扔了槍掏出彎刀想同我近身搏殺的,還有舉著槍瞄來瞄去想要開火的。
混亂之中,便聽卓玄道又在吼叫:「開槍,開槍,別讓他跑了。」
這一嗓子吼出來,一眾槍手登時舉槍對著我就打,完全不再有傷及同伴的顧慮。
我連續放出桐人替身,混在其中閃避攻擊。
眾槍手分辨不出真假,胡亂開槍,全都打在自己人身上,一時傷亡慘重。
卓玄道見勢不妙,提著斬心劍衝上來,只三兩步,便闖進人群,一劍劈向我,絲毫不受桐人替身的迷惑。
我舉槍開火,一口氣將彈匣里剩餘的子彈全都打了出去。
卓玄道如同鬼魅般快速移動閃避,躲過子彈射擊,擊出的那一劍絲毫沒受影響,依舊保持原本的勢頭速度向我劈斬而來。
我一抬手,把空槍砸過去,然後掉頭就跑,每跑十餘步,就扔兩個桐人替身出去,間中又製造霧氣遮擋視線,增加迷惑性。
可無論我怎麼折騰,卓玄道都始終緊緊鎖定我的真實位置。
後方的一眾槍手緩過神來,也不理會受傷的同伴,紛紛跟在卓玄道後面追上來。
我不再使用桐人替身,全力以赴向前奔逃,以免被卓玄道纏上後落入重圍。
我的目標很明確,逃進山里,藉助山林複雜環境掩護,擺脫追兵。
如此一路奔逃,爬上碎石坡,翻過一堵風化的岩壁,鑽進一條乾涸的山澗。
山澗很窄,兩側的崖壁幾乎合攏,頭頂只有一線天光,地上全是碎冰和枯枝。
我踩在上面,腳下一滑,整個人順著澗底的冰面滑了下去,撞在一堆亂石上,從亂石堆里爬起來向前看去,卻見山澗的盡頭是一堵絕壁。
壁面筆直向上,長年被雪水沖刷,光滑得連苔蘚都不長。
壁根下有一個淺坑,坑裡積著半尺深的雪水,水面上結了一層薄冰。頭頂那一線天光照下來,把薄冰映得發藍。
沒有路了。
卓玄道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斬心劍的劍尖拖在冰面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白痕,在距離我十來步的地方停下來,冷冷地看著我。
他身後遠處,那些槍手劇烈喘息著趕上來,將山澗入口處嚴嚴實實地堵住。
我慢慢後退,直到後背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方才停止。
卓玄道說:「看在同是高天觀一脈的份兒上,我讓你死得痛快點。你自殺吧。」
我說:「自殺就放過我的魂魄?」
卓玄道說:「你想多了。我要用你的魂魄和屍體把陸塵音釣出來殺掉,斬盡姓黃的一脈傳承,從此以後高天觀正宗傳人就只有我這一脈,再無他人!」
我說:「陸塵音已經到了燭照如神的境界,沒有陷阱能夠設計到她。她不會來的。」
卓玄道說:「燭照如神又怎麼樣?人活著,就有放不下的東西。她放不下你。就算明知道是陷阱,她也會來。」
我說:「你小瞧她了。她是天生的修道種子,鐵石心腸,沒什麼放不下的人和事。以前或許還有殺加央扎西給馮雅潔報仇這個執念,可現在連這個執念都沒有了。」
卓玄道說:「是嗎?可是,幫加央扎西出主意殺死馮雅潔的,正是我啊!我把這個消息傳給她,再告訴她我會像當年殺馮雅潔一樣殺掉你,再把你的魂魄也鎮入贊垛里,承受無盡折磨,她就一定會來!這是她的心魔,不來,她就會永遠受這執念煎熬,修行無法進步,更別提悟道成仙!就好像姓黃的一樣,馮雅潔死了,她卻為了所謂的大局連親手報仇都做不到,那餘生就只能日日煎熬於這痛苦悔恨之中。能懂高天觀弟子的,只有高天觀弟子!這世上,沒有人再比我了解姓黃的,也沒有人再比我能確定陸塵音會怎麼做!」
我看著他,慢慢笑了起來。
卓玄道問:「你笑什麼?用這種辦法拖延時間毫無意義。如果你不自殺,那我就只好自己動手了。」
我說:「你當年被師傅追殺,從金城一路逃到川中,又從川中逃到藏邊,隱姓埋名,便如陰溝里的老鼠般終日惶惶不安,如今師傅去世,你倒敢出來對我們這些後輩囂張了。只可惜啊,你也就對我抖抖威風,卻是連正面面對陸塵音的勇氣都沒有。在格色寺如果你敢於出手,配合加央扎西,誰能笑到最後還真不好說。那麼好的機會,你卻夾著尾巴連頭臉都不敢露出來。啊,說你是陰溝里的老鼠,實在是有些侮辱老鼠了。老鼠至少還敢冒險出來偷東西吃,你卻連偷都不敢偷,只敢躲在陰溝里發狠。修行上百年有什麼用?鬥不過黃玄然也就算了,連她年幼的弟子也不敢斗上一斗,發那麼大狠,也只敢暗地裡設陷阱使陰招。什麼高天觀嫡傳,什麼地仙府九元真人,我呸,不過是個藏頭露尾的無膽鼠輩!你這上百年的修行,都修到狗身上了。」
卓玄道突然笑了起來,笑容異常陰冷。
「你想激怒我,讓我出手殺了你,直接連你的魂魄都打碎,讓你魂飛魄散,痛快地了結?真是自作聰明啊!
原本我是真想給你個痛快,然後再收拿你的魂魄去做誘餌,可現在我改主意了!
我不會殺你,也不會讓你死。我會把你活著壓入贊垛。
你有天人之衰氣相,說明壽限將盡。可你既然是姓黃的徒弟,不太可能是身體有缺陷導致短命,那唯一的可能就是你被人劫了壽,沒能討回來,馬上就要壽盡而亡!
你見過劫壽之人壽盡時的死相嗎?
我見過!
本來是幾十年逐漸衰老的過程被縮到短短十幾天裡,百衰齊至,其間痛苦,不亞於酷刑折磨。而贊垛可以無限放大這個過程中的痛苦。然後等你徹底死了,魂魄被鎮壓在贊垛里,就會不斷重複這個死亡過程的痛苦!
就好像馮雅潔一樣,不斷重複著當年被殺時的痛苦,永無止境!
呵呵。你知道嗎?當年加央扎西殺馮雅潔的時候,就想直接把她打到魂飛魄散,是我勸他不要這樣做,指導他建起贊垛鎮壓馮雅潔的魂魄,這樣才能利用馮雅潔的痛苦來折磨姓黃的。
如今已經四十多年了,她依舊還在格色寺地下的贊垛中承受無盡痛苦。我每年都會去看她,那也是我每年最開心的時候,不僅僅是因為看到她的魂魄受苦很開心,更是因為看到姓黃的難過很開心。
姓黃的知道馮雅潔的魂魄被鎮壓受苦,可卻沒有辦法解救。為了這事,她每年都會在馮雅潔死亡前後抽出時間跑到這邊來探查馮雅潔魂魄被鎮壓的位置。
可是無論她怎麼努力都找不到!因為我這贊垛所有的設計都是針對高天觀的法術神通。只要有我在,她就算是把整個丹措州都翻過來犁一遍,也別想找到馮雅潔被鎮壓的具體位置。
每年我看著她像無頭蒼蠅一樣圍著格色寺廢墟亂轉都覺得開心得不得了!人人都說她是在世神仙,那我就是唯一能克她這個在世神仙的魔神!
而現在,姓黃的死了,我又可以接著看她的徒弟受同樣的折磨了。
我不會去立刻去殺陸塵音,我要好好看幾年她像姓黃的一樣痛苦不堪,等到她受盡內心折磨,再拿你和馮雅潔當誘餌,把她也引過來殺掉。到時候,你們三個在一起,高天觀的嫡傳法脈就全齊了。全部在格色寺地下的贊垛里,永世不得解脫。」
我的臉色大變,顯出異常恐懼不安,摸出一柄短劍,對準了自己的胸口,道:「我絕不會讓你得逞。鬥不過你,逃不掉,我還可以殺了自己,毀了自己的魂魄!」
說完,我毫不猶豫地刺下短劍。
可是這一劍,卻沒能刺入胸口。
甚至連衣服都沒能刺破。
我驚慌地拼命下按短劍,可那劍卻無論如何也刺不下去。
「別白廢力氣了。」卓玄道沉聲說,「你以為我跟你講這麼多話是閒得無聊嗎?只不過是為了爭取時間。我身上焚了特製的迷香,無色無聞,卻可以因為不是法術而繞過護身法,對你這樣的修行之人直接生效!你沒有覺出異樣,可實際上已經中招,使不出一點力氣,所以你現在想自殺都自殺不成了!想逃跑也逃不掉了,不信你可以往前邁一步試試。」
我滿臉驚慌,連忙抬腳邁腿,想要往前走一步。
可是腿卻軟綿綿的,沒有一點力氣,根本支撐不了我的身體。
我當即摔了個結結實實,撲倒在結冰的水坑裡,連掙扎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拼盡全力也只能昂起脖子,避免自己被水坑裡的水嗆死!
卓玄道大笑著,緩步走上前,抓著我的頭髮,把我從水坑裡揪起來,道:「怎麼樣,迷香的滋味如何?」
我有氣無力地說:「你是高天觀的嫡傳,使這種上不得台面的江湖下三濫手段來對付晚輩弟子,就不怕傳出去臉面無存?」
卓玄道說:「管他什麼手段,好用就行。」
我說:「你殺我了吧,看在大家都是高天觀門下的份兒上。」
卓玄道說:「機會之前已經給你了,可惜你自己放棄了,現在想死也沒那麼容易了!」
我掙扎著大罵,詛咒他日後受盡同樣的痛苦煎熬。
卓玄道根本不理會兒,招手叫了兩個人過來,把我從地上架起來,半拖著一路離開山區,徑直返回格色寺。
路程時間顯然做了算計。
當抵達格色寺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卓玄道帶著一眾手下拖著我,悄然從格色寺後門潛入,先到大殿廣場,仰頭看著星空,掐指算了片刻,方才向廣場東北方向前行。行至一處偏殿,稍停片刻,重新掐算,再換方向,如此連續變換五次,方才最終來到一處經堂。
在他的指使下,幾個手下將經堂東南角的地面刨開一塊,露出一個嵌在泥土中的石板,推開之後是一條往下走的窄梯。梯子很陡,每一級都只有半隻腳掌寬,石面上長滿了滑膩的苔蘚。空氣又濕又冷,帶著霉味和糞臭,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腥甜。
梯子走到底,是一條狹窄的甬道,甬道兩側的石壁上每隔十步鑿著一個淺坑,坑裡放著酥油燈。燈芯很細,火苗很小,發出的光勉強能照亮腳下三尺遠。甬道長約百餘米,盡頭是一扇鐵門。鐵門後是一間極寬敞的大廳。大廳的正中有一個大坑,坑沿上用生鐵鑄了一圈欄杆。鐵欄杆上掛滿了經幡,幡布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被濕氣泡得發霉發黑,但上面用金汁寫的咒文還在,在酥油燈的微光里泛著暗紅的光。坑裡的水是黑的,黏稠得像油,水面上浮著一層灰白色的泡沫,偶爾有氣泡從底下翻上來,帶著一股腐臭。坑底的淤泥里露出一截一截的鐵鏈,鏈子鏽得極厲害。四周的石壁上掛著許多鐐銬,高度都不同,有的齊腰,有的齊膝,有的只高出地面半尺,鐵扣的尺寸也大小不一。
有些鐐銬旁邊還掛著鐵鉤和鐵梳,鉤齒上黏著早已乾涸發黑的組織。靠西面那堵牆根下擺著一排鐵籠,籠子極矮,裡面的人是站不直的,只能蜷在裡面。籠門都開著,籠底積著一層黑泥。穿過大廳再往深處走,有一個獨立的石室,石室的門敞開著,裡面有一張石台,石台上鑿著血槽,血槽一直通到牆角的水溝里。石台旁邊的架子上擺滿了各種法器,嘎巴拉碗、人骨笛、腿骨號,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骨制工具。
越過石室,進入最深處,大廳在這裡收窄成一個天然的溶洞,溶洞入口處立著兩尊石雕的護法神像,面目猙獰。穿過護法神像,溶洞內部比外面更黑,腳下踩著碎骨和不知名的軟爛之物,頭頂的鐘乳石往下滴著黏稠的液體,落進水裡發出沉悶的聲響。溶洞正中央是一座台子,台上立著一個巨大的鐵籠,籠子從上到下纏滿了鐵鏈,鐵鏈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咒文。籠底是一個深坑,坑裡翻湧著濃稠的黑霧,黑霧中站著一個人影。那人影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但形態還在。
那是一個女人,穿著老式的軍裝,軍帽戴得端端正正,雙手交握在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