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 身似蜉蝣心如火

  雖然暫時壓下了疲倦,又有足夠的食物補充,但我還是沒有立即離開地下基地。

  真正的考驗在十月份。

  從當初妙姐救下我的時間推算,我被劫壽的時間就在這一左一右。

  能活過這個時間節點不死,才能談及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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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在燃燈仙尊的石室住了下來。

  每天按規律做早晚課,間中在地下基地各處探尋。

  探遍地下基地後,到外面的裂谷去遊走。

  我甚至還專門去了一趟裂谷上方的祖宮。

  經過三昧真火燒灼後,整個祖宮都變成了黑色,沒有一絲生氣。

  甚至連蟲蛇蟻鼠都不見半隻。

  但這些遊走探尋的時間,在一天時只占一小部分。

  我的大部分時間都用在壓制不斷湧起的疲倦沉重上。

  每一天的疲倦感都會更強烈一些,都需要更大的努力和更長的時間來壓制。

  每次壓制之前,我都會拿出一摞燃燈仙尊的信來看,感受著那字裡行間漫不經心透露出來的冷酷與殘忍。

  看得最多的,還是燃燈仙尊同地仙府其他九元真人的通信。

  與郭錦程的,我反覆看了五遍。

  除此之外,還有與毗羅的,與迦梨的,與玄相的,與法藏的……只是沒有與妙玄和玄黃的通信。

  除了進一步了解了地仙府這幫九元真人的真正底外色,在讀燃燈仙尊與法藏的通信時,我還有了一個極意外的收穫。

  為此我特意把涉及到的那幾封信單獨拿出來,用黃裱紙包了收進挎兜藏好。

  如果能挺過去,就要拿這幾封信拿給陸塵音去看。

  畢竟她才是高天觀的正經嫡傳弟子。

  時間一天天過去。

  終於到了一日,我花了一整天的時間,也沒能把那疲倦無力感完全壓下去。

  我乾脆放棄了壓制。

  倦意湧上來了,比之前更重,像一整座山壓在肩膀上。

  視線有些模糊,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涼的,沒什麼溫度。

  壽限到了。

  今天就是當年被劫壽的那一天。

  我閉上眼,感受著身體的變化。

  心跳越來越慢,一下,兩下,三下——停頓——再跳一下。

  肺部像被什麼東西堵著,吸氣吸不到底。

  四肢已經不太聽使喚了,手指微微顫抖,腳趾已經感覺不到了。

  這是要死的感覺。

  原來人快要死的時候,是這樣的。

  人力有窮盡時。

  果然還是扛不過去。

  這些天的堅持顯得毫無意義。

  那疲倦無力好像無休止的潮水般,一層層的翻湧上來,不停衝擊著身與心,一次比一次強烈。

  好像夏天時大江的洪峰般,一波又一波,仿佛永遠都沒有盡頭。

  我不由想起大堤上那些挽手成牆的人,那些如龍般湧向決口處的人,那大堤後方的源源不絕的支援隊伍。

  他們應該也像我現在這樣吧,並不知道是不是一直能堅持下去,並不知道挺過這次洪峰,還能不能挺過下次洪峰。

  人不怕努力,但卻怕再怎麼努力也看不到盡頭的結果。

  這才是真正的絕望。

  當時大堤上的人是不是也很絕望呢?

  人力終有窮盡之時,而天地沒有。

  就算集中再多的人力又怎麼樣?

  可他們卻始終在堅持,哪怕看不到希望,也在咬牙堅持,絕不放棄。

  他們站在齊腰深的洪水裡,被浪頭打得東倒西歪,但就是不退,當時心裡想的是什麼?那個把卡車開進決口的司機,他最後想的是什麼?那個赤著腳在碎石路上奔跑的戰士,他腳底的血印子被雨水沖淡的時候,他還在想什麼?

  他們想過自己會死嗎?想過自己的努力與堅持沒有意義嗎?想過乾脆放棄嗎?

  或許想過,但終究沒有放棄,而是一直堅持了下去。

  那麼,是什麼讓他們能夠堅持下去呢?

  是榮譽?是信仰?是金錢?還是別的什麼?

  我想起那個把卡車開進決口的司機。他最後看了一眼後視鏡里的城市燈火,然後掛擋,踩油門,把方向盤打向那個正在吞噬一切的決口。他只是不想讓城市被沖毀。那裡有他的家,有他的老婆孩子,有他從小長大的街坊鄰居。他不想讓那些東西被洪水沖走。就這麼簡單。

  還有那些手挽著手站在齊腰深洪水裡的人。他們站在水裡,被浪頭打得東倒西歪,水冷得刺骨,浪頭隨時可能把他們捲走。他們不知道下一個浪頭會不會比這個更大,不知道這道堤還能不能撐住,不知道明天早上醒來的時候自己還活著還是已經泡在江里。

  但他們就是站在水中不退。

  為什麼?

  因為身後有家。

  因為身邊有一起站著的戰友。

  因為不能退。

  退了,身後的家就沒了。退了,身邊站著的戰友就會少一個。退了,那道堤就可能垮。

  他們不是因為知道一定能贏才站著。他們是因為不能輸才站著。

  贏不贏,不知道。

  但輸,不能輸。

  因為不能輸,所以才要咬牙堅持。


  但他們還是堅持了。

  為什麼?

  不是因為知道結果。

  是因為堅持本身就是意義所在。

  就像十三年前那個雨夜,我不知道跟著妙姐能不能活下來。我不知道前面等著我的是什麼。我不知道明天早上我還會不會發燒。我什麼都不知道。

  但我還是爬了。

  因為我想活。

  不是因為知道一定能活。

  是因為想活。

  就這麼簡單。

  我慢慢睜開眼睛,看著那一摞摞整齊的信件。

  信里那些字句還在我腦子裡轉——肉質粗劣,腥臊難除,華人居首,朝鮮日本次之……

  堅持不下去了,就沒有任何未來,還談什麼殺盡地仙府的外道術士。

  想活下去,那就不能放棄。

  我慢慢站起來。

  腿還是沉的,但能邁得動。呼吸還是重的,但能喘得上來。心跳還是慢,但一下一下,還在跳。

  我走到那堆罐頭面前,拿起一盒,撬開,慢慢吃下去。又喝了些水,吃了幾塊壓縮餅乾。

  熱乎氣從胃裡慢慢擴散開,一點一點,暖到四肢。

  倦意還在,沒有絲毫減輕。

  我深深呼吸,有雷音於胸中震響,慢慢把疲倦衰弱壓制下去。

  疲倦立刻重新翻湧而來。

  我就重新壓制。

  一遍又一遍。

  累了就睡,餓了就吃,覺得快要堅持不住了,就再看那些信,把心頭火再燒大一些。

  堅持,再堅持!

  疲倦感越強,心頭火焰就越大。

  這樣的日子不知過了多久。

  突然間,那心頭火無限膨脹擴大。

  我整個人都似乎燃燒起來。

  下一刻,不停翻湧的疲倦感盡數被火焰燃燒怠盡。

  似乎,這疲倦感成了火焰的燃料,涌得越勤越快,火焰便越旺盛!

  不需要再花費力氣來壓制了。

  我再次站了起來。

  身前的罐頭、壓縮餅乾、白酒、清水,已經吃得七七八八。

  掐指一算,時間已是十月中旬。

  已經過了妙姐救我的日子。

  我沒有死!

  可也不是就這麼能高枕無憂了。

  而是進入了一種極奇怪的狀態。

  仿佛變成了一隻火炬。

  火不熄,就能活著。

  可什麼火能永遠不熄?

  不過,沒死就是好事。

  多活一天,都是賺來的!

  我稍活動了一下,心火與疲倦的不停消耗所達成的平衡,對我的施術運功不僅沒有任何削弱,反倒有了些加強。

  如此甚好!

  我當即收拾東西,帶上足夠的給養,離開基地,出地下森林,越過初冬的長白山脈,返抵二道白河,自此乘車,一路入關,十餘日後,抵達通州,尋了個旅店住下,先給白雲觀打電話,問清楚陸塵音就這幾天便要結業考試,便沒直接找陸塵音,轉頭給喬正陽打電話,告訴他我有件重要的東西要親自交給陸塵音,但不打算進京,就通州這邊守著,等陸塵音考完試離京,在這邊見她。

  當天晚上,喬正陽就過來了。

  看老頭獨自上門,我便問:「怎麼又親自過來了,你手底下難道沒人可使喚了?」

  喬正陽道:「換個人來,我不放心,萬一著了你惠真人的道,不好處理,倒不如我自己來了。我年紀一大把,你要敢跟我使手段,我立馬當場死給你看。」

  我說:「你這是威脅我嗎?」

  喬正陽道:「我這是拿自己的老命和老臉跟你求情,這眼瞅又是年根底下了,千萬別進京惹是生非。」

  我哈哈一笑,道:「既然跟你過了明路,再去鬧事,那不是自投羅網嗎?」

  喬正陽道:「自投羅網未必,讓我來背鍋倒是沒準。」

  我說:「既然這樣,那我不能讓你背個空頭罪名,你且在這裡守著,我進京一趟,跟師姐見過面,把東西給她,就立刻回來。」

  喬正陽道:「我不能轉交嗎?」

  我說:「這東西關係重大,只能出我手入她手。」

  喬正陽問:「我能知道是什麼東西嗎?」

  我說:「幾封老時候的書信,我這趟去關東發現的。」

  喬正陽道:「你不是去長白山追擊白玉明去了嗎?怎麼又搞出書信來……白玉明跟別人的通信?」

  我說:「對,白玉明跟地仙府九元真人法藏的通信。」

  喬正陽皺眉道:「這跟小陸元君能有什麼關係,還非得親自送到她手上……嘶……」

  他突然好像牙疼一樣倒吸了口冷氣,看著我道:「跟黃元君有關的事情?」

  我說:「算是吧,不用試探了,我不會告訴你的。你要是猜出來,也別說就行。要是說出來,你這鍋就不好背了。」

  喬正陽嘆氣道:「我是來看著你,保證你不進京的,不是來給你背鍋的。」

  我說:「放心吧,我跳牆進白雲觀,不走正門,也不驚動白雲觀的道士。」

  喬正陽道:「小陸元君三天後就要結業考試了,你就不能耐心等三天?她只要拿到結業證書,那邊道協就會發證。等拿到公家正式承認的身份,她就沒必要再呆在白雲觀,可以回金城繼承高天觀法統。你何必去亂她心思?」

  我說:「這是她的魔考,如果這一關都過不去,其他的都沒有意義。」

  喬正陽道:「可是她順利結業,繼承高天觀,對很多人來說都非常有意義。」

  我微微一笑,道:「但這事對她來說,其實沒什麼意義。不過,等她看了這幾封信,這事就對她有意義了。」

  喬正陽長長嘆氣,摸了把車鑰匙扔到桌上,道:「車在旅店後門道邊停著,天亮之前回來,這個鍋我替你背。要是天亮了還不回來,那我就在這房間裡自殺,搞成被殺的樣子,把鍋給你背。別當我嚇唬你,我老喬雖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但從打走江湖起,向來吐口唾沫是個釘,說到做到。」

  我沖他一抱拳,道了聲謝,拿起鑰匙下樓,先往旅店正門外去瞧了瞧。

  兩輛轎子停在街邊的,正是他上次去白雲觀帶的車。

  轉到後門,就見巷邊停著輛年紀比我還大的老吉普,當即上車發動,直入京城。

  車至白雲觀,遠遠停下,徒步轉到白雲觀後牆。

  牆外林木依舊,只是再沒有老道士蹲在上面守夜了。

  我翻牆入內,徑直來到陸塵音小院,就見她坐在院子當中,手拿經卷,桌上兩杯茶水,猶自冒著微微熱氣,便過去坐到她對面,端起這邊的茶杯一飲而盡。

  茶水溫熱正好,只是澀得厲害,卻是高天觀的野茶。

  我便問:「這野茶你什麼時候弄來的?」

  陸塵音道:「前陣子回金城的時候去高天觀摘的。」

  我說:「那不都已經是老樹葉了?」

  陸塵音道:「反正都是一個味兒,差不多就那麼個意思。倒是你……味兒不對啊。」

  我反問:「哪裡不對?」

  陸塵音皺眉打量著我,說:「一心不死,失命而終。你發了什麼願?」

  我說:「殺盡地仙府的外道術士。」

  陸塵音道:「為什麼不是殺盡世間的外道術士?」

  我說:「那太模糊遙遠了。人力終有窮盡時。誰都知道,只要人還有貪念,這世間的外道術士就不會絕,就殺不盡。發這個實現不了的願,連自己這關都過不去,何況老天這關?」

  陸塵音道:「賊老天能管個屁。可以你的手段地仙府的外道術士才能殺多久?殺光了之後你怎麼辦?就去死嗎?」

  我說:「心愿得償,當死即死。生年百五十,滄海一蜉蝣……」

  陸塵音打斷我道:「你先別著念你這兩句破詩。先回答我問題。」

  我說:「我就是這麼想的。到了這個地步,多活一天都是賺來的,要是真能殺盡地仙府的外道術士,斷盡前仇,於這世間再也掛礙,生死便不重要了。」

  陸塵音把自己面前那杯茶推給我,道:「再喝一杯吧,大老遠一路趕過來,肯定很渴了。」

  我也不廢話,拿起茶杯,一飲而盡,然後摸出那幾封信放到桌上,推到她面前,道:「我在白玉明的老巢找到的,他與地仙府另一個九元真人法藏仙尊往來的信,還有挺多,但只有這幾封信里提到的事情同你有關,所以我拿回來給你瞧瞧。」

  陸塵音手按著那幾封信,輕輕拍了拍,沉吟片刻,問:「這個法藏仙尊的真實身份是哪個?」

  我說:「高天觀弟子,師傅的師兄,卓玄道!」

  陸塵音手掌輕輕摩挲著信皮,道:「樂姐兒還小,高天觀在這個空檔期不能沒有人主持,你又不願意扛這個責任,我做為師傅的嫡傳弟子,在樂姐兒長成之前,責無旁貸,無論怎麼樣都必須結業,拿到相應證書,繼承高天觀法統。」

  這話不是說給我聽的。

  說完,她便拿起信來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