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嗤笑一聲,道:「想求我放你一馬?你這就是想不開了。以你現在的情況,我放了你,你也活不了多久。現在殺了你其實是幫你解脫啊。」
燃燈仙尊道:「我沒想過要你放過我。自家的事情自家知,我的路已經走到頭了,沒有再苟全於世的必要。只是聽聞有五帝仙胎術這種法門,卻不得其中奧妙,總覺得死也閉不上眼。在死之前,你能不能給我講講五帝仙胎術?講完之後,我立刻自殺,是不是真死,你一眼就能看出來。只要我真死了,就算聽了五帝仙胎術的奧妙,也學不了用不上,更不可能告訴別人。就當是看顧我這個地仙府晚輩了,真人能答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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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微眯了下眼,玄然軍刀歸鞘,盤腿坐到地上,用右手食指點了點地面,道:「你還想魂歸地府嗎?」
燃燈仙尊道:「沒必要了。兵解三世,魂魄已經異化,不得各方容留,只能停駐世間,可無軀殼能寄,最終不過是消散於世。一會兒,直接魂飛魄散就是了。」
我思忖片刻,道:「五帝仙胎術是真正的成仙秘法,真要論起來,我自覺得不會比謝自然的成仙法門差。就算是你馬上要死了,也沒道理給你白聽了去。」
燃燈仙尊問:「真人想要什麼?只要我有的,儘管拿去就是。包括這座祖宮,以後也都是真人的了。」
我說:「我又不像你見不得人!我是高天觀弟子,黃玄然嫡傳,在世面上人人見了都要尊稱一聲惠真人,要錢有錢,要人有人,要權有權,要你個藏地底下的破房子幹什麼。」
燃燈仙尊道:「那真人想要什麼?」
我問:「我沒什麼想要的。想聽五帝仙胎術的是你不是我,你能拿出打動我的東西,我就把這五帝仙胎術講給你聽。」
燃燈仙尊沉默片刻,道:「論本事,真人是孫朴老仙長五世轉身,論財富,真人掌握著以億計的資金,我實在是想不出自己有什麼東西一定能打動真人。不知道,我薩滿術中變獸借力的法門,真人有沒有興趣?」
我嗤笑了一聲,道:「要真能像孫猴子一樣一搖身就能變,那我就有興趣。要是得自己捕獸剝皮拘魂來做,那我就半點興趣也沒有。」
燃燈仙尊嘆氣道:「世上哪來那般的變化之術。或許成仙之後能做到吧。唉,我實在是想不出,真人看在我怎麼也是地仙府門下的情分上指點我一下嗎?」
我搖了搖頭,道:「你確實沒有能打動我的東西。這樣吧,把你的精氣神三征給我,我把五帝仙胎術說給你聽。」
燃燈仙尊遲疑了一下,問:「真人要頂替我的身份做什麼?」
我說:「我要做些事情,用惠念恩的身份不行,只能換個身份。我手上有妙玄的精神氣三征,不過他在緬北的名氣很大,尤其是雪花汗生意上,用他的也不妥當。倒是你白玉明老仙長的身份很合用。」
燃燈仙尊問:「真人要用我的身份做什麼事情?」
我說:「這個你沒必要知道。同意就給我,不同意你現在自殺,不要再拖延時間了。」
燃燈仙尊默然片刻,吃力地從自己身上剝塊皮下來,放到額頭,閉目凝神,嘴唇無聲開合念誦,如此持續了半分鐘,把那塊皮拿下來遞給我。
皮上儼然印著燃燈仙尊的模樣,眉眼栩栩如生。
我驗過無誤,取了張黃裱紙,把這血淋淋的人皮包好收起,道:「既然如此,我便把這五帝仙胎術講給你聽。」
「真人請稍等一下。」燃燈仙尊說著,艱難地坐起身子,雙腿盤膝,雙手抱著斬心劍放到膝頭,如此擺好端端正正的姿勢,方才道,「請說吧。」
我說:「這五帝仙胎術的神異之處在於,學會之後,不需要看資質看機緣求天時,只要五世轉生成功,必能六世成真化仙。此術關竅可以用十六個字概括,五帝鎮魂,五氣鍊形,五世積業,一朝屍解。所謂五帝,就是東方青帝、南方赤帝、中央黃帝、西方白帝、北方黑。人體五臟對應五方,魂魄亦分五氣。每一世轉生,修習者需要將自身一魂一魄一髒與五帝之一的符渝開發結合,寄養於特定的仙胎之中。這一世便專修這一魂一魄一髒,修行有成,轉下一世再修行其他魂魄五臟,如此五世過後,五魂俱全,五氣圓滿,自可在第六世合體成仙。而每一世轉生,想保住這一世的修為,必須得通過專門的屍解法主動解蛻,我前四世分別對應了水火土木,這一世應金,當為兵解。每一世為了確保轉世成功,必定要先在身邊培養數名接引童子,這些接引童子既是護法,也是備胎,如果在修成轉世之間意外橫死,就可以將殘魂寄托在接引童子身上續命。而仙胎的培養也要對應五方五帝……」
所謂的五帝仙胎術自然不是這樣的,但燃燈仙尊不知道,所以我只管結合諸多法門來編,這編也不是瞎編,一個是細節極儘可能豐富,二個是這編出來的內容都要有根底由來,不能憑空虛構。燃燈仙尊是大行家,真要編得太假,他一聽就能聽出來。好在我會的東西極雜,外道三十六術能用上,高天觀的法門能用,密教的秘術也能用,東拼西湊,足夠唬人。
洋洋灑灑一通,足講了半個小時方才收尾結束。
燃燈仙尊聽完,道:「聽著這些內容倒也都不是什麼太出奇的,只是涉及流派極廣,非一般人能夠整合而一化為己用,有這一層本事,真人不愧於在世神仙,晚輩佩服。」
我說:「大道至簡,世上的事都沒那麼複雜,成仙也是如此。」
燃燈仙尊嘆氣道:「要是早些時日能得到真人教誨就好了。真人,上一世為什麼不來找我們這些地仙府後輩呢?」
我說:「亂世好修行,不需要你們。未到第六世,也不需要傳下五帝仙胎術。」
燃燈仙尊道:「是我沒有這個機緣啊。剛才真人所講,我還有幾處聽得不是很明白,真人能否為我解惑?」
我說:「莫要貪心,就算解釋了,你也修行不了,儘快上路吧。」
燃燈仙尊點頭道:「真人教訓得是,我過於貪心了。多謝真人講解,我死而無憾了。修成百怪身,終作一微塵。皮囊原非我,何必問前因。」
說罷,拿起斬心劍往脖子上一揮。
他那半爛的腦袋飛上半空,幼小的身體兀自端坐不動,鮮血如同泉水般自斷頸中湧出。
。我站起身,看著那顆頭顱落地,滾了兩滾,停在牆角。他的眼睛還睜著,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笑。
死而無憾的笑。
我笑了笑,走過去,彎腰去拿斬心劍。
就在手指觸到劍柄的剎那,一股陰寒之氣順著指尖猛地竄入體內!
那速度快得驚人,我甚至來不及反應,那股寒氣已經衝進眉心,直透靈台。眼前一黑,緊接著,四周的景象變了。
不再是幽暗的地下森林,而是一片火海。
赤紅的烈焰從四面八方湧來,熱浪滾滾,烤得人睜不開眼。腳下是滾燙的岩漿,頭頂是翻湧的火雲。火焰中隱隱約約有無數的面孔在扭曲、在哀嚎。
火海中央,站著一個人。
燃燈仙尊。
他不再是那具破爛腐朽的身體,而是一個完整的年輕的形象,穿著華麗的法袍,頭戴羽冠,手持那根木杖,周身環繞著青色的火焰。
這是他的陰神!
「惠真人,你中計了!」燃燈仙尊的聲音在火海中迴蕩,「多謝你講了五帝仙胎術。現在,你可以死了!」
我說:「你這是想奪舍?你以為修成了陰神就能奪我的軀殼?上一個想用陰神對付我的玄相,陰神碎顱,肉身的腦袋爛了半個月慢慢爛死!」
燃燈仙尊道:「惠真人,我已經修成勝樂金剛火鬘觀,威能堪比三昧真火,便是陰神也會被燒灼到魂飛魄散。」
我有些驚奇,道:「你居然還會密教的法術?」
燃燈仙尊道:「大雪山與地仙府結盟,為表誠意,雙方互贈十三種密法,我們九元真人每個都拿到一套副本。這勝樂金剛火鬘觀就是其中之一,恰好與我修行相輔相成。有了這法術護佑,我的陰神就算是三世兵解後不能再長期容於一具肉身,也可以不停奪舍轉生,永存於人間。真人這身體既然是五世轉生,想必已經盡得圓滿,不是一般肉體凡胎能比,正好於我合用。就請真人將這身體讓於我吧。」
說到這裡,他得意大笑,木杖一揮,火海沸騰,無數火焰化成的蛇、鳥、熊、鹿向我撲來。
我沒有動。
那些火焰幻化的野獸撲到我身上,撞得粉碎,卻沒能傷到我分毫。
燃燈仙尊的笑容凝固了。
我撣了撣身上躍動的火焰,道:「密教的中陰身法術,說穿了其實都不過是一種幻覺,只不過讓人信以為真,精神受到壓迫之下,不由得魂魄震顫以至於飛散。你這個火鬘確實很真實,但再怎麼樣假的真不了。就算真的火焰我也不怕,更何況你這假的?」
燃燈仙尊道:「不可能,哪有陰神不懼火焰陽氣。」
我說:「你不也站在這火焰當中不受影響嗎?」
燃燈仙尊道:「因為這火焰是我喚起的,自然不受影響,可你已經中我法術,感受到烈焰灼燒,不可能不受侵擾。」
我說:「我沒有識破,只是不怕。我連正陽之氣都不怕,難道還會怕你這區區小火?」
燃燈仙尊怒道:「你騙不到我。現在逃還來得及,不然的話,就魂飛魄散吧。」
他怒喝著,不停揮舞木杖。
更多的火焰幻化成野獸一波波撲向我,猶如洶湧的浪潮。
我搖了搖頭,抬手虛虛一握,斬心劍顯現。
燃燈仙尊臉上現出恐懼,轉頭就逃。
可是無論他怎麼轉圈掙扎,卻都離不開原地。
我說:「別白費力氣了,我身上有雷紋法咒禁制,你出不去。」
燃燈仙尊停了下來,看著我,道:「雷紋法咒擋不住陰神出入,你還有別的手段。」
我說:「外道三十六術中的陰脈化生中有一個法門,可以封禁一切外邪,學習陰脈術的第一關就是在自己身上施展這個法門,從此絕了被外邪侵擾的可能。這樣施用陰脈術治病袪邪的時候,就先立於不敗之地,不用擔心鬼邪侵襲自身。我是陰脈術正傳。你能進來,是我故意放你進來的,想要出去,也得我同意才行。白玉明,你中計了!」
燃燈仙尊瞪著我道:「你從一開始就想殺我!」
我說:「鬥法爭勝,不報必殺之念,怎麼可能握住勝券?」
燃燈仙尊怒吼一聲,一揮木杖,帶著洶湧火海,向我猛撲過來。
我左掌探出,畫了個弧線,擋開打來的木杖,右手斬心劍刺出,登時將燃燈仙尊刺了個對穿。
燃燈仙尊表情扭曲,身形慢慢變淡。
我一把揪住他的脖子,道:「別急,我帶你去看看太陽。」
說完,揪著他脫體而出,向空中急速升高,越過森林,鑽入岩層,持續向上。
燃燈仙尊的身形不變淡了,又恢復了原本的狀態,急聲哀求道:「真人,放過我吧,看在我是地仙府後輩的份上,給我一個機會,我有勝樂金剛火鬘觀護佑,可以繼續存活於世,我也可以修行五帝仙胎術,我也可以成仙,啊……」
他的聲音變成了慘叫。
我帶他穿出岩層,來到高空。
日當正午,光芒萬千,正是一天之中陽氣最盛之時。
燃燈仙尊的陰神體表泛起一層火焰樣的光芒,燃燒著他的魂魄。
幾乎是一剎那,他的陰神就變得淺淡到幾不可察。
我卻不撒手,只把他舉起來,溫聲道:「放過你是不可能的。我是高天觀弟子,專殺外道術士,更何況我還同你們地仙府有深仇大恨,怎麼可能放過你,讓你繼續留在世間害人?」
燃燈仙尊面容扭曲,道:「你,你不是孫朴五世身,你在騙我!」
我說:「沒錯,我一直都在騙你。」
燃燈仙尊沒能再回應我這句話。
他徹底消散在正午的熾陽之下。
這回真是死得透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