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由笑了起來,道:「師姐,你讓妙姐來勸我,又讓我去勸妙姐,是想讓我們兩個互相救贖嗎?」
陸塵音道:「人之於世,再怎麼鐵石心腸,也必定有一處不為外人所道的軟弱,這也是人之所以稱為人的原因。師弟啊,你要是能拋舍下她,就能成為真正逍遙自在無牽無掛的神仙了。可你能嗎?」
我坦然說:「不能。我想她活下來,更甚於想自己活下來。」
陸塵音道:「師傅當年看到師姐屍身的時候,想來也是如此心情吧。」
我問:「你說師傅也騙過我一件事,現在能講了嗎?」
陸塵音向著木芙蓉樹下的妙姐一指,道:「師傅第一次見到你,就知道你是她教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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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這些都是師傅設計的嗎?」
陸塵音失笑道:「師傅要有這個能耐,還至於讓師姐遇難嗎?只不過,凡事一啄一飲皆有前數,師傅當年可不僅是教你家妙姐外道三十六術,還引導她的心性思想,領她走上正途。雖然沒有正式收徒,但也是當做嫡傳弟子在教的。她既接受了師傅的教導,又身懷對玄相的仇恨,走上江湖自然就會以誅殺外道術士為目標。就算沒有救你,也會救下其他什麼人,把她學到的本事傳下去。師弟,你是在懷疑師傅嗎?」
我說:「是有點。不過,不要緊。我相信你。」
陸塵音道:「你不怕我騙你?」
我說:「你不屑於騙我。」
陸塵音仰首大笑,走出房門,來到木芙蓉樹的另一側站定,一邊笑一邊歪頭看著妙姐。
妙姐只當沒看到。
大白豬爬起來,想跟出去。
三花跳起來,抬爪子給了它腦袋一計。
大白豬莫名其妙,氣哼哼地瞪三花。
三花全身毛都炸了起來,尾巴翹得老高,眼睛瞪得溜圓。
肥老鼠趕緊溜到三花身後,人立而起,前爪叉腰,給三花撐腰。
大白豬哼了幾聲,扭頭看向我。
我攤手說:「我現在連高塵盡都打不過,可管不了你們。」
大白豬挪動了幾下蹄子,退回到牆角重新趴下。
三花走出門口,一屁股坐在門檻外,搖著尾巴,面朝木芙蓉樹。
房門自動關閉。
肥老鼠眨著眼睛看著房門,再看向大白豬,一時顯得有些發虛。
我笑了笑,對肥老鼠道:「高塵盡,來給我幫忙吧。」
肥老鼠趕忙小跑著過來。
我把桌上的碗筷都收拾洗好,擦乾淨桌面,鋪上宣紙,拿出筆墨,在硯台上倒了清水,對高塵盡道:「給我磨墨。」
肥老鼠跳上桌,抱起墨條,賣力開磨。
大白豬打了個鼻響,站起來伸脖子往這邊看了看,然後又趴了回去。
我提起筆,一時卻猶豫著下不了筆。
一旦下筆,就再沒有後悔的機會。
電視裡新聞已經播完,開始放電視劇。
水滸傳。
如今正是最熱播的劇集。
我便不急於寫,先看電視。
這一集叫風雪山神廟。
曾是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沖流放勞城營卻是志氣全無,只想苟活於世,一身本事卻要向小吏低聲下氣討好,可惜任他怎麼忍氣吞聲,卻依舊躲不過逼迫,最後草料場被燒,終於放棄了委曲求全的想法,斬殺仇敵。
一集演罷,片尾曲響起,「大河向東流,天上的星星參北斗……」
我嗤笑了一聲,搖頭道:「可笑。」
終於下定主意,沾墨落筆。
「天生天殺,道之理也。天地,萬物之盜;萬物,人之盜;人,萬物之盜。三盜既宜,三才既安。故曰:食其時,百骸理;動其機,萬化安。人知其神之神,不知不神之所以神也。日月有數,大小有定。聖功生焉,神明出焉。其盜機也,天下莫能見,莫能知。君子得之固躬,小人得之輕命。」
寫到「君子得之固躬,小人得之輕命」時,筆鋒一頓。
我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君子得之,以身踐行;小人得之,輕賤性命。
殺機這東西,放在不同人手裡,就是不同的路。
毗羅之流得了,拿去造畜獻祭,養水鬼陰兵,圖謀成仙。
我呢?
我得了,拿去做什麼?
我繼續往下寫,筆勢越穩。
「瞽者善聽,聾者善視。絕利一源,用師十倍。三返晝夜,用師萬倍。心生於物,死於物,機在目。天之無恩而大恩生。迅雷烈風,莫不蠢然。至樂性余,至靜性廉。天之至私,用之至公。禽之制在氣。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恩生於害,害生於恩。愚人以天地文理聖,我以時物文理哲。人以愚虞聖,我以不愚虞聖。人以奇期聖,我以不奇期聖。故曰:沉水入火,自取滅亡。」
寫到「沉水入火,自取滅亡」時,筆又停了。
這八個字,寫的是那些不知進退、自尋死路的人。
可如果明知是火,還要往裡走呢?
如果明知是死地,還要往裡闖呢?
那不是自取滅亡,那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那是勇氣!
我繼續寫,筆鋒由穩轉銳。
「自然之道靜,故天地萬物生。天地之道浸,故陰陽勝。陰陽相推,而變化順矣。是故聖人知自然之道不可違,因而制之。至靜之道,律歷所不能契。爰有奇器,是生萬象。八卦甲子,神機鬼藏。陰陽相勝之術,昭昭乎進乎象矣。」
最後一筆落下,全文抄完。
我擱筆,看著滿紙墨跡。
抄經不是為了念給神仙聽,是為了寫給自己看。
一筆一划,都是心跡。
紙上墨跡還沒幹透,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字不算好,但一筆一划,都很穩。沒有抖,沒有虛,該收的地方收得住,該放的地方放得開。
真是一篇好字。
肥老鼠放下墨條,滿身大汗。
我向它抱拳一禮,道:「有勞道友了。」
肥老鼠嚇了一跳,驚慌失措地後退,然後又覺得不對,趕忙停下,對著我連連作揖回禮。
我推開房門,道:「我寫了篇好字,要不要來看一看?」
妙姐和陸塵音同時轉身邁步。
下一刻,陸塵音稍停了一下,由著妙姐走在前頭,與她一前一後走進屋裡,來到桌前看我寫字。
沉默地看了許久。
陸塵音突地輕笑了一聲,道:「天生天殺,道之理也。這句話是我說過的。」
我抱拳說:「多謝師姐教導。」
陸塵音擺手道:「你寫了,就歸你了。我走啦,過兩天還有場考試,合格了才能算是畢業,回去還得好好溫溫書,免得考不及格畢不了業,到時候不知道多少人要愁死了。照神倒是不用愁了。」
我說:「照神道長的骨灰你一起帶回白雲觀吧。」
陸塵音道:「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帶回去,這個忙我可不幫。我不想看白雲觀那幫道士哭哭啼啼的樣子。走啦。妙大姐,保重,我們以後還會再見吧。」
妙姐專心看字,恍若未聞。
陸塵音一笑,轉身便走,出了門,對木芙蓉樹道:「別整天東遊西逛的,老實在家呆陣子吧。」
說完,穿院出門,幾步間,便消失在路盡頭。
我轉頭看向妙姐,道:「我寫的怎麼樣?」
妙姐道:「這筆字,我寫不出來,你比我強。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你拿定主意了。」
我說:「拿定了。。」
妙姐道:「順天應勢不好嗎?」
我說:「如果你當年順天應勢,那就不會冒死逃出三仙觀,不會來金城拜師高天觀,更不會救下我。我只是在學你。」
妙姐搖了搖頭,道:「我不跑就會死,跑是為了求生。可你現在卻是在求死,傻不傻。」
我說:「傻一點,不要緊。順天應勢需要放下,可我不想放下。那些放不下的事,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債——我要帶著它們一起走。帶得動就帶,帶不動就扛,扛不動就爬。十三年前那個雨夜,我就是這麼過來的。現在,我可以再爬一次。」
妙姐沒說話,向我攤開手掌。
我把那枚大錢拿出來,在指間翻轉了幾個個,然後深深吸氣。
這一吸氣,便有隱隱雷鳴在胸口震響。
我捏著大錢慢慢放到妙姐的掌心。
字。
天發殺機。
就算要死,也要先殺盡那些采生劫壽之輩!
一如在京中同黃玄然所說過的那樣。
以殺止劫。
以殺尋道。
我要為自己殺出個長命百歲來!
大錢一放下,身上的沉沉倦意陡然消失一空。
精神異常旺盛。
這不是說我就擺脫了劫壽所致的大限,而是被逼到絕路,退可無退之後的全力一搏。
一如大堤上匯成那道扛住大江如蛟水汽的軌跡的人們。
被逼到絕處,然後站住了。
站住了,不退,挺住了,洪水就只能退走。
現在,我站住了,不退。
能挺住,就能活下去。
挺不住,就死掉。
素懷說人活一口氣,這一口氣,聚在一起就是活的,散了就是死的。
她想讓我從天地大道里去找個依樣畫葫蘆畫上一把,來蒙過被劫壽術遮蔽的天機。
可我想要的只是自己這口氣。
要畫,也是畫那道不可言喻的軌跡。
妙姐輕聲道:「為什麼不擲?」
我說:「擲,是聽天由命。可我現在的命,不歸天管。」
妙姐問:「歸誰管?」
我指了指自己,道:「歸我。」
妙姐慢慢點了點頭,道:「你想要從哪裡著手?」
我說:「就先殺盡地仙府的采生外道!」
妙姐問:「能行?」
我說:「不試一試,怎麼知道行不行?」
妙姐道:「行不通,就會死啊。」
我說:「人活一口氣。老天想散掉我這口氣,得先問問我同不同意!」
妙姐默然,拿出張黃裱紙,裁了個桐人,抓起我的食指咬破,就著破口給桐人畫上眉眼口鼻,又揪了我幾根頭髮,纏到桐人上,然後重取一張黃裱紙,疊成三角符,將桐人塞到其中,取紅繩系好,掛到脖子上,塞進衣領。
我一直沉默地看著她操作,等全都做完,才問:「你想怎麼證明你比陸塵音強?」
妙姐道:「放心,我不會跟她斗。她的殺意太重,我鬥不過她。我還有個辦法來證明自己。這事兒不需要你操心,你先活下來吧。如果死在哪兒,記得給我個信號。」
她指了指胸口,塞去的三角符就落在那個位置。
「哪怕在地球另一邊,我也會找過去給你收屍。」
我說:「好。」
妙姐指了指桌上那篇陰符經,道:「送給我吧。」
我說:「這就走?」
妙姐道:「你急著要去掙命,我多留一天,就耽誤你一天,不留了。我去辦我的事,你去辦你的事,誰先辦好了,誰就找過來。要是我們都能不死,就找個安生地方住下。」
妙姐看著,嫣然一笑,道:「你總騙我,就不許我騙你一回嗎?」
她將桌上的字捲起來挾著,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送她到院門口,看著她消失在夜色里,轉身回屋,只覺空落落了無生意,便乾脆將所有隨身物品都收拾好,又取下斬心劍和噴子帶上,轉而對肥老鼠道:「照看包老嬸家不用天天在那邊,平時你就在這邊看家吧。」
肥老鼠趕緊點頭。
至於三花和大白豬,不需要我叮囑。
我也不多說,拎了提包就往外走。
堪堪走了兩步,忽聽身後鏘鏘脆響。
那是玄然軍刀在鞘中震動。
我轉頭看著它,思忖片刻,釋然一笑,上前把它也取下來裝進提包,轉而拿起置於桌上未收的毛筆,就在空下來的牆壁上寫道:「雲瀑千尋豈可摹,江潮萬古自縈紆。畫成堤上心難合,看到人間劫未蘇。螻蟻尚能填海眼,孤身何懼赴天衢。從今不向陰陽問,一劍平生意已敷。」
一氣寫罷,將筆往桌上一擲,出門對著木芙蓉樹道:「我去掙命了,要是不死,來年過年再見,到時候我給你弄點好肥料來上。」
木芙蓉樹花冠微晃。
我向它抱拳一禮,便即走出院門。
出了院子,陡然覺得身上一沉,那難言的疲倦沉重再度來襲。
我抬頭向上看了看。
這裡已經出了木芙蓉樹花冠所遮蔽的範圍。
我笑了笑,對著天空指了指,深深吸氣,雷音震響,氣走全身,霎時將那疲倦沉重硬壓下去,然後大步向大河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