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二十六章 迷魂

  這個贈禮讓霍大慶兩口子有些意外。

  兩人對視一眼後,照例還是由霍大慶開口道:「道長,這就不用了。就是一頓飯,不值得您這麼大的人情。有那兩卦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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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三角符放到桌上,道:「貧道送出去東西從不收回,兩位要是覺得不妥,只管把這符燒掉不給霍長寧就是。」

  霍大慶急道:「道長,我們不是這個意思。實在是……」

  他明顯不善言辭,不知該怎麼表達,一時急得直搓手。

  我微微一笑道:「要是二位覺得我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野道士不靠譜,這符隨便處置,不會有任何妨害。如果二位覺得我這臉生得還算可信,就把符給女兒帶著,就當求了個祈平安的護身符,至於找白雲觀房崇清的事,只當我沒說過。」

  梅秀芳喃喃道:「其實道長站在門口的時候,我看到你就覺得面善親切,好像看到了至親近的人,只是不敢說,怕冒犯了道長。」

  霍大慶連連點頭,道:「對,對,我看著道長也眼熟,就好像以前見過一樣。」

  我微微一笑,一拂袖子,桌上的三角符忽然無風自動,簌簌展開,竟化作一隻纖巧的紙鶴。它在我袖邊停留一瞬,隨即振翅飛起,靈巧地繞過桌椅,徑直撲著翅膀飛出了早餐店敞開的門,沒入門外漸濃的暮色中。

  霍大慶和梅秀芳一時震驚莫名,目瞪口呆,望著門外,半晌回不過神。

  我沒等他們開口,站起身,單手打了個稽首,道:「貧道告辭了。」

  門外夜風微起,帶來早秋的絲絲晚涼。

  我側頭瞟了牆上的尋人啟示一眼,微不可察地一抖袖子。

  店內的兩口子追到門口,齊聲招呼道:「道長……」

  我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道:「一飯暖寒腸,雙卦定參商。塵緣線已短,福報路正長。」

  尋人啟示應聲無火自燃。

  兩人嚇了一跳,轉頭去看。

  趁這當口,我一抖袖子,散出一團霧氣,旋即借著霧氣掩護,側身鑽進一旁的死胡同里,彈出牽絲借力,沿牆上到房頂。

  那隻飛走的紙鶴正停在房檐上。

  沒有血發為引,自然不可能尋人指路,飛起來不過是個唬弄人的小把戲罷了。

  不這樣的話,霍大慶和梅秀芳十有八九不會把符給霍長寧。

  我收了紙鶴,借著夜色遮掩,穿房越脊,來到巷子後方的僻靜處落地,脫去道袍,換上小五的面孔,轉頭上街,向著巷口對面的招待所走去。

  霍大慶和梅秀芳恰好追到巷口,茫然四下觀望。

  目光從我身上掃過時,我好奇地回望。

  兩人沒有注意到我。

  我低頭笑了笑,走進招待所,徑直來到慕建國和二眼所在的房間,揭掉小五臉皮,推門而入。

  兩人正站在窗口,借著窗簾掩護向外張望,聽到門響,同時轉身,手不約而同摸向腰間。

  我反手把門關上。

  兩人看清是我,趕緊上前見禮。

  我問:「霍家的女兒在哪兒?」

  慕建國回道:「還在學校上課,得八點下晚自習,八點半才能到家。」

  我問:「是有街面上混混糾纏她嗎?」

  慕建國道:「也不算是真正的混混,幾個輟學的半大小子,整天沒正事,在街面上惹事生非,大概是蠱惑仔電影看多了,還自稱是洪興幫。他們領頭的,叫遲亮,以前跟霍家小姑娘是同班同學,上學的時候就愛纏著霍家小姑娘,如今不念了,就天天在放學的時候跑到校門口糾纏。」

  我問:「有什麼過分的行為嗎?」

  慕建國道:「現在倒是沒什麼出格的。不過他們自己閒談的時候,倒是有人提過要把霍家小姑娘綁了去弄,那領頭的小子有些意動,但一時還拿不定主意。二眼哥已經讓人盯緊他們了。只是沒有真人的指示,不知道該怎麼管。」

  我又問:「抓到的那伙人審過了嗎?有交待什麼?」

  二眼便道:「問了,說是有人出錢買霍家三口的命,他們是拿錢辦事,沒問過根由。」

  我問:「定正這邊有什麼像樣的江湖人嗎?」

  二眼道:「都是些土混,沒什么正經江湖人,混不上道,最大個伙子有五個人霸了菜市場。」

  我思忖片刻,道:「帶我去看一下抓到的那些人。」

  關人的廢棄機械廠在縣城邊上,原本是街上辦的小集體企業,前些年關停後,還有些債務糾紛,便一直扔在那裡沒人管理,廠子裡的東西除了挪不動的,基本都被人給賣光了。

  抓來人的就關在廠房車間裡,綁在鏽跡斑斑的老舊工具機上,一個個都被打得鼻青臉腫,其中有一個傷得尤其嚴重,不僅被揍得全身處處青腫,肩膀上綁著血跡斑斑的紗布,而且特別對待,五花大綁不說,衣服扒得精光,還單獨把雙手給攤開鎖在兩邊。

  這就是那個會使迷藥的。

  二眼說這人被抓後曾試圖逃跑,又不知從哪摸出迷藥來迷人,好在留守的人得了他叮囑,提前做了防範,才算沒被他跑掉。抓住之後,又打了一頓,為了以防萬一,就把他衣服都扒光了,讓他想藏迷藥都沒地方藏。

  我看了一圈,確認其他人都不是術士,便站到這使迷藥的傢伙身前,問:「認得我嗎?」

  使迷藥的傢伙使勁眨著被打到腫成一線的眼睛,定著我看了又看,道:「不認得。」

  我說:「會使迷藥,那就是拍花子一脈的,跟千面胡怎麼敘的?」

  使迷藥的傢伙道:「我不認得什麼千面胡。」

  我點了點頭,道:「既然不認得千面胡,那就不是同道中人,不用敘江湖恩義。二眼,剁掉他的手腳,刺瞎他的眼睛,割掉他的舌頭,回頭把人賣給南方花子幫。這樣的半截貨,花子幫最喜歡,往街上一扔,就是個生財的小搖錢樹。」

  二眼應了一聲,挽了挽袖子,從腰裡拔出柄短刀,上前按住那使迷藥的傢伙的右手就要砍。

  那使迷藥的傢伙嚇得臉都白了,連忙叫道:「別,別,碼里老合,手下留德,兄弟……」

  二眼抬頭看了我一眼,道:「懂春典,是行家。」

  我說:「我聽不懂,繼續剁吧。」

  那使迷藥的傢伙趕緊又叫道:「都是海里兄弟,老相客……」

  二眼好心提醒道:「這位是金城地仙會的惠老仙爺,有通天的神仙手段,向來不講春典,你要想說什麼就直說吧。」

  我不悅地訓斥道:「講這些幹什麼,他誰都不認得,還能處理了給花子幫賣個好價,現在讓他知道我是誰了,那還怎麼賣,只能直接滅口了,你趕緊剁吧,剁完了扔大江里,正好趁著現在水勢還挺大,沖走了事。」

  那使迷藥的傢伙又叫道:「老仙爺饒命啊,我以前拜過拍花幫的六姑,這迷藥就是她傳給我的,也算是千面胡爺的徒孫輩。千面胡爺以前也是拜在地仙會門下的,說起來大家是一家人啊。」

  我恍然大悟,點頭道:「這還差不多。不過前幾年拍花幫被人滅了,你怎麼沒死?」

  那使迷藥的傢伙道:「我不算是正式門下,就是給六姑跑腿辦事的,拍花幫被滅的時候,我正好在外地幫六姑採風頭,咳,就是相看些特殊的貨樣子,聽說千面胡爺出事,就沒敢回金城,一直躲在外地。」

  他這話里打了馬虎眼。

  所謂採風頭貨樣子,就是相看有沒有符合指定條件的孩子,採到了風頭,就留個記號,回頭來迷了拐走。

  這是拍花子的行話。

  他以為我聽不懂,就含糊過去,沒有細講,弄得好像是外出採購物品之類的。

  這也留了個話茬兒,要是回頭我翻臉說拍花幫不是好東西,他就可以順勢說自己在拍花幫只是幫忙搞些後勤採買,拍花幫做的那些壞事跟他都沒有任何關係。

  我只當沒聽出來,皺眉說:「既然你一直在外地躲著,那為什麼跑定正來抓些不相干的人?」

  那使迷藥的傢伙道:「我的根基在金城,總在外面躲著也不是那麼回事,所以聽不到什麼風聲後,就回了金城。只是不敢再做拍花幫的事,做些小買賣維生。前些日子,忽然有人找到我,自稱是千面胡爺的弟子,在重建拍花幫,知道我是六姑的門下,特意來召我入伙。我本來是不信的,千面胡爺那幾個弟子我都見過,從來沒聽說還有這麼個傢伙。可他當著我的面使了拍花子的手段,比六姑還厲害,我一沒留神都著了道,就只能答應入伙。結果剛一入伙,就分派我這麼個任務,來定正這邊處理掉長安早餐鋪的老闆兩口子,再把他們的女兒霍長寧綁了。我只以為又是哪個大主雇提了要求,正好是這個霍長寧合適。再加上他給我三萬塊錢,我也就沒多問。可是我以前也沒拐過人,這猛不丁派這麼大個任務,心裡實在沒底,就只好臨時找了些人來充場。本以為過來就能把事辦妥了。可沒想到這麼個簡單的活,居然碰上了硬茬兒口,一下子就栽了。」

  我問:「那個找你入伙的人叫什麼,是幹什麼正經營生的?」

  那使迷藥的傢伙道:「那人自稱叫榮易德,在棋盤街開了家典當行。」

  我問:「他做過拐賣人口的買賣?」

  那使迷藥的傢伙道:「這個我可不知道。被他召了入伙,我就來定正這邊辦事,連他自己說的那個典當行都沒去過,他的事情我不了解。」

  我說:「這麼說,你也不過是被拿來當槍使的可憐蟲罷了。」

  那使迷藥的傢伙連連點頭,道:「對,對,老仙爺您得說對,我就是個被騙了的可憐蟲,也不知道這人您老人家已經預訂下來了,要不然借我兩個膽子,我也不敢來搶您占了的東西啊。您老大人有大量,就當我是個屁,放了我吧。」

  我擺手示意二眼帶著手下退出車間廠房,然後圍著那使迷藥的傢伙轉了兩圈,又摸了摸他受傷的肩膀,然後點了三炷香插在他面前,伸手往他額頭上一拍,厲聲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使迷藥的傢伙呆了一呆,道:「我叫李文財。」

  我繼續問:「你跟毗羅仙尊是什麼關係?」

  那使迷藥的傢伙回答道:「毗羅仙尊是有誰,我沒有聽說過。」

  我又問:「那你跟千面胡什麼關係?」

  李文財道:「我拜在六姑門下,算是千面胡的徒孫,但沒見過千面胡,也沒跟他學過什麼手段。」

  我問:「讓你來定正縣殺霍大慶和梅秀芳的是什麼人?」

  李文財道:「榮易德親自下的令。」

  我問:「他有說綁霍家的女兒幹什麼嗎?」

  李文財道:「沒說。」

  我便道:「他沒跟你們說,但卻跟我講了。他跟我說,派你們過來綁霍家女兒,是因為有個叫遲亮的小子在不停糾纏霍家女兒。這個霍家女兒是有人預訂下來,暗中養了好多年的。他害怕被這個叫遲亮的小子把人害了,損害他這麼多年的心血,所以才想提前把人綁走。不過他現在又改了主意,覺得這麼做不妥,所以派我過來通知你們,不要對付霍家的人了,去把遲亮那一伙人給解決掉。」

  李文財呆呆地道:「要我們對付遲亮啊。」

  他這一開口,周邊被綁的手下也齊聲道:「要對付遲亮啊……」

  我說:「對,目標改了,對付遲亮。你們現在就去吧。這個遲亮每天放學都會蹲在霍家女兒的學校門口糾纏她。你們上去當眾打斷他的四肢,給他些警告,讓他以後再不敢糾纏霍家女兒就好。」

  李文財道:「為什麼不直接殺掉,一勞永逸。」

  我說:「在校門口直接殺掉影響太大,引來公家注意就不妥了。給你怎麼安排,你就怎麼做,不用問別的了。」

  李文財應道:「知道了,我們的任務是打斷遲亮四肢,讓他不敢再糾纏霍家女兒。」

  我滿意地點了點頭,道:「一起重複一遍,你們的任務是什麼?」

  李文財帶著一眾手下齊聲道:「打斷遲亮四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