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 大江之戰

  「要是洪水沖不垮這大堤呢?」

  我反手握住露出肩頭的斬心劍柄,緊盯著毗羅仙尊。

  毗羅仙尊豎起一根手指,沖我晃了晃,道:「我在大江上觀水數十年,又多閱歷代水文志,可以斷定,這次的洪水遠超以往,百年不遇,此天地氣運變化所致,不僅僅這一處大江,而是全國的江河都泛濫成災,而大江乃地龍之脈,所受影響最重,洪水也最大。歷朝歷代,攤上這種大洪水的四分之一威力,就必定會成大災。時代雖然在變化,但這天災依舊是人力無法抗衡。這堤,必破!霍長安,你現在走,還來得及,否則等到大堤潰決,天勢已成,我半步踏入仙門,一根小指頭就能滅了你。到時候,你想跑也來不及了。」

  我說:「我叫惠念恩!」

  毗羅仙尊怒道:「蠢不可及,為了黃元君施捨你的一個虛假身份,就要把自己的性命也搭進來嗎?這沒有任何意義。我已經安排門下傳播你外道術士出身的消息,用不了多久,全國七十二正道大脈都會知道……」

  我打斷他道:「我來這裡,不是為了高天觀的身份。」

  毗羅仙尊有些出乎意料,道:「那你是為了什麼?」

  我反問:「你想不出嗎?」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伴你讀,𝓉𝓉𝓀.𝓉𝓌超貼心 】

  毗羅仙尊眯眼看著我,道:「我應該能想到嗎?」

  我說:「我所圖的,是你親口告訴我的。」

  毗羅仙尊皺眉思忖片刻,道:「人生於世,所圖不外名與利,黃元君都逃不出,你難道能跳出這兩個字的束縛,我不相信!」

  我微微一笑,道:「我不是黃玄然!我是惠念恩!」

  毗羅仙尊嗤笑道:「看,你反覆強調你是惠念恩,就是因為心中執念太盛,放不下這個自我。凡有放不下,必然脫不出。我修行上百年,遍識人心離亂,你這個年紀,跟我裝高深,未免太不自量力了。」

  我說:「在你死前,我會告訴你。」

  毗羅仙尊道:「你不會有這個機會。在這大江上鬥法,你鬥不過我。」

  我說:「如果你跟我動手,敢保證能夠無傷取我性命嗎?」

  毗羅仙尊道:「我不敢保證,所以我不會主動同你動手。但隨著天時接近,我會越來越強,真到成仙那一刻,我一根小指就能碾死你。而你如果有把握現在動手的話,也不會跟我講這麼多話了。你既想殺我,又捨不得死,因為死了,就什麼名利都跟你沒有關係了。鼠首兩端,今日必敗於大江之上。」

  我說:「我不會現在動手,而是會等到你所謂的天時不能如願到來的時候。我賭,大堤不會決口,你所謂的大災劫不會出現。你,成不了仙!那就是你最弱的時刻,我會取你性命!」

  毗羅仙尊大笑,道:「蠢不可及!那你就等著看吧,看看什麼叫做天意不可為!」

  他話音未落,上遊方向,傳來一陣連綿不絕的、仿佛大地深處斷裂的沉悶轟鳴。腳下的江水似乎猛地向下一沉,旋即以更狂暴的姿態向上涌動。天空的烏雲旋轉得更急了,一道前所未有的、連接天地的水汽龍捲在遠處江面隱約成形。

  第四次洪峰,最猛烈的前鋒,到了。

  毗羅眼中驟然亮起燭黃的光芒。

  仿佛蛟龍睜開了眼。

  他不再看我,重新轉向洪峰來的方向,張開雙臂,「時候到了。」

  他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無法掩飾的狂熱與渴望,「霍長安,親眼見證何為天意不可為吧!」

  江風如刀,巨浪如山。扁舟與他,仿佛化為了這怒江狂濤的一部分,即將迎接那毀滅與新生的碰撞。

  我緊握斬心劍,小船在滔天濁浪中,如一粒塵埃。

  江水瘋狂咆哮旋轉,毗羅仙尊腳下的扁舟卻拉著我的小船在這怒濤中心詭異地保持著相對靜止,如同暴風眼中心那一點反常的寧靜。

  暴雨不再是雨,仿佛成了天塌後倒灌的瀑布。

  雨滴落在江面、船身、臉上,已經不是砸的感覺,而是持續的、沉重的捶打,發出悶雷般的轟鳴。

  能見度降至最低,除了近在咫尺的毗羅和腳下翻湧的濁黃,整個世界都被這狂暴的白色雨幕吞噬。

  江水不再是流,而是在震跳,被更深處傳來的、越來越近的恐怖力量所撼動。

  毗羅仙尊穩穩站在扁舟頭,皮膚下隱隱有暗流般的光澤在遊走。他並未施法,也未持咒,僅僅是站在那裡,氣勢便如這暴漲的江水般,節節攀升。

  四周的雨幕開始不自然地繞開他,形成一個隱約的扭曲的輪廓。

  他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帶動著方圓數十米內江面的漲落。

  就在這一刻,我看到了陰神才能看到的那如蛟龍般盤踞大江的水汽長影,似乎正迫不及待地要將毗羅仙尊吞沒融合。

  大江滔天的氣勢漸與毗羅仙尊融為一體,再自毗羅仙尊向我壓迫而來。

  其勢,如天傾,威壓無窮。

  我全身的骨頭咯吱作響,每一次心跳都沉重無比,每一次呼吸都艱難異常,必須調動全部心神,才能維持住腳下這小船在對方引動的暗流中不被撕碎,才能讓自己在這越來越強的壓迫下站直,而不是被壓垮、跪倒。

  「感受到了嗎?」毗羅仙尊的聲音直接穿透雨幕和濤聲,撞進我的耳膜,帶著一種非人的迴響,「這是天地之威,是劫力!它正在呼喚我!承認吧,惠念恩,你擋住的不是我,是這天時!是這註定要改寫地貌的洪流!」

  我沒有回答,也無法分神回答。全部的力量都用在了對抗上,牙齒咬得幾乎出血。

  似乎真的堅持不住了。

  人力有時而窮。

  人真的無法對抗天威!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不用動手,只靠這威壓,就足以壓死我。

  我慢慢向上拔起斬心劍。

  驀地,斬心劍發出一聲清越的鳴響。

  我感受到了它的興奮雀躍。

  什麼東西觸動了它。

  讓它無懼於這大江水勢的滔天威壓,鳴聲提醒於我。

  我心中一動,下意識扭頭看向大堤方向。

  那道匯跡於四面八方,自大堤後方湧來的軌跡,並沒有在大江水勢威壓下潰散,反而也在同步壯大,甚至膨脹得比大江水勢還要快!

  還沒到最後時刻!

  再堅持一下。

  我如此告訴自己。

  堅持,堅持,再堅持!

  時間在狂暴的自然偉力和更狂暴的氣勢對沖中,失去了意義。每一秒都像一個時辰般漫長。

  我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

  只知道天似乎亮了一些,但烏雲沒散,暴雨未歇,洪濤未止。

  毗羅仙尊的氣勢還在增強,他周身那扭曲的輪廓越來越清晰,甚至開始主動吸收周圍的水汽與雨絲,身影在雨幕中變得有些模糊、膨脹,仿佛隨時會化入那滔天的水汽蛟龍之中,完成最後的蛻變。我的小船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牽絲繃得筆直,腳下的船板似乎下一秒就要崩裂。

  突然,大堤方向傳來沉悶的轟響。

  「轟隆!」

  那聲音,像是大地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又像是千萬噸江水瞬間衝垮了某種堅固的束縛。即使隔著如此距離和暴雨,依然清晰可聞,甚至壓過了近在咫尺的洪峰咆哮!

  下一刻,無數人驚慌的吶喊匯聚一處,穿透了洪濤暴雨的轟鳴。

  「決堤啦!」

  我驚愕抬頭。

  大堤破了口子。

  洪水滾滾湧入。

  破口快速撕裂擴大。

  大堤上的人驚慌失措地跑動著呼喊著。

  聲音里透著無窮的絕望。

  決堤了!

  「哈哈哈哈……天意,不可違!」

  扁舟上的毗羅仙尊大笑著,身軀猛地一震!他昂首向天,雙臂豁然張開,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長嘯!那長嘯蓋過了決堤的轟鳴,壓過了風雨的狂嚎!

  他周身那吸收積聚了許久的氣勢,在這一刻,攀至無可言喻的頂峰!

  暴雨仿佛為之一定,方圓百米的雨滴詭異地懸停了一瞬。

  他的身體內里有無窮水光流轉,與後方那鋪天蓋地、如同活物般的水汽蛟龍之間,只剩下一層薄得幾乎看不見的隔膜!

  他的目光,帶著俯視螻蟻般的漠然與即將超脫的狂喜,投向我,「天時已到!霍長安,受死吧!」

  「不,還沒到,毗羅,你高興得太早了。」

  我拼盡全力,發聲回復。

  因為我看到了,那大堤之上的軌跡,還沒有潰散,反而還在持續壯大,依舊死死頂著蛟龍般的大江水汽。

  事情,還有轉機!

  仿佛在回應我,毗羅仙尊的神情突然變得有些古怪。

  模糊的吶喊聲透過風雨傳來。

  聽不清喊的是什麼,但卻能聽懂裡面的意味。

  我和毗羅仙尊同時看向大堤方向。

  紅色的旗幟在雨中飛揚,夾著橘黃的綠色身影在奔跑。

  向著決口處。

  無數沙袋石塊如同暴雨般被扔進去,轉瞬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沒人氣餒,也沒人遲疑,依舊在不停地奔跑著,投擲著,拼了命的想把決口堵住。

  「可笑蚍蜉,不自量力。這是天意,這註定的災劫,人力有窮時,怎麼可能逆天而行!他們做不到!我在大江上看過不知多少次這樣的情景。沒人可以堵住洪峰衝擊的決口!他們不過是在做些無用的蠢事。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意識到這一點,就會絕望放棄!你看著吧,一定是這樣,多少年裡都是這樣!」

  毗羅仙尊怒吼,攀至頂峰的氣勢卻因為受此阻擋而不自覺回落。

  他憤怒地握緊雙拳,全身肌肉都繃緊,暴雨擊打,發出砸中鋼鐵般的脆響。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

  決口還在擴大。

  但那些身影沒有一絲絕望放棄的意思。

  不僅如此,更多的人衝上了大堤,更多的東西被投入決口。

  但水流太急了。

  投進去的東西連個水花都看不到,便被沖走。

  很快,一輛輛卡車開上大堤,沖入決口。

  但依舊沒有任何用處。

  那決口處的洪水,就好像個擁有無底洞胃口的怪獸,扔進去什麼就吞掉什麼。

  「放棄吧,沒用的,你們這幫蠢貨!」

  毗羅仙尊吼叫著,但聲音里沒有得意與嘲弄,而是有著不安和焦躁。

  他的氣勢在持續低落。

  仿佛困獸一般憤怒,卻又無可奈何。

  時間在流逝。

  決口還沒有堵上。

  堤上的人依舊沒有放棄。

  突然,江面上開來一條近百米長的大駁船。

  船上還載著堆積如山的煤料。

  駁船在急流中晃動著義無反顧地沖向決口。

  驚天動地的巨響聲中,駁船橫過來卡在了決口處。

  轟然而入的水流勢頭為之一滯。

  但下一刻,更猛的浪頭湧來,大船劇烈晃動,竟然也要被沖走。

  「哈哈哈,沒用的,天意如此,就算移山過來,也擋不住!」

  毗羅仙尊大笑,聲音嘶啞,閃著濁黃光芒的雙眼變得血紅。

  下一刻,他的笑聲戛然而止。

  大堤上的身影紛紛跳入決口。

  他們手拉著手,在駁船內側建起了一道人肉屏障。

  更多的人跟著跳了進去,借著這人牆的掩護,拼了命地打樁填沙袋。

  帶著毀天滅地之威的洪流生生被血肉之軀阻擋。

  那大堤之後的軌跡有越來越多的細小微點匯入。

  那是站在大堤上的,擋在洪水裡的,堤後正蜂擁而至的……所有萬眾一心的意志。

  如同另一道無形的堤壩,自潰口處轟然升起,帶著犧牲、決絕與守護的信念,推動著那道軌跡,與蛟龍般的大江水汽激烈的衝撞!

  「這幫瘋子,蠢貨,這是天意,天意不可違,你們懂不懂!」

  毗羅仙尊吼不出來了,只剩下喃喃低語。

  原本漲滿的信心被打落塵埃。

  他的氣勢低落回了原點。

  天傾般的壓力快速消失。

  我沉聲道:「這不是蠢,而是真正的大勢。」

  毗羅仙尊怒道:「天意之外,還有什麼大勢!」

  我說:「人心所向,就是大勢。天下大勢,浩浩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毗羅仙尊吼道:「不可能,這根本不可能,人怎麼能夠勝過天意!」

  就是現在!

  我拔劍出鞘,縱身而起,逆著暴雨狂風,刺向毗羅仙尊。

  「毗羅,送你一句話。為有犧牲多壯志,敢叫日月換新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