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一十三章 蓄勢待發

  毗羅仙尊坦然回應,「真人壞了我在金城幾十年的布局,殺我後人門下,真要算起來了,於公於私,我都應該殺你而後快。只是,我們這樣的人,不能論這種道理。為了成仙,我可以放下一切仇怨,上門乞求和平,各取所需。真人自出世以來,殺伐果斷,冷硬如鐵,想是也已經看破這世間愛恨情仇的假象,直抵本心本意,自然也不會計較那些過往。」

  我凝視著毗羅仙尊,拿起斬心劍,橫在膝上,一計一計地拍著。

  毗羅仙尊站在水面上紋絲未動。

  我說:「我可以先誅殺你,報了往日之仇,然後再想法子解決這壽限問題。」

  毗羅仙尊道:「此舉不智,真人不會這樣做。」

  我說:「哪裡不智?你覺得我沒有能力解決這事?我既然敢誅殺玄黃陳義福佐藤次郎,那就有解決的底氣。毗羅,你只是個外道,不懂正道法門的玄奇。」

  毗羅仙尊道:「不智有二。第一,真人同我鬥法,只會讓潛伏在側者漁翁得利。第二,正道法門只會教你精進修為破關重生,至於能不能成功,卻是要聽天由命。真人,我研究你的行事風格三年了,我相信你絕不會做這種不智的選擇。這才是我敢出來同你講和的底氣所在。」

  我停下了拍打劍鞘的動作,將手按在劍柄上,道:「你知道這柄劍嗎?」

  毗羅仙尊垂下雙眼,不看斬心劍,卻看向自己合十的雙手,緩緩道:「斬心劍,高天觀開山祖師葛奇的佩劍,自來只有高天觀主持才能夠隨身佩戴,當年黃元君持此劍縱橫江湖,斬殺外道無數,棄道從戎後,這柄劍便再也沒有出現過。當年她入川追殺卓玄道,我組織高手截殺她,那一戰她先用槍和手雷破伏,再以斬心劍殺敵,當時誅殺各路高手一百餘人。我與她對了一招,被她刺中一劍,卻民僥倖打中她一掌。」

  說到這裡,他解開僧衣,露出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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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近心口位置,原本光滑平整的皮膚上,慢慢浮出一道鮮紅的傷疤。

  「這一劍本應該刺穿我的心臟,結果我的性命,好在當時她已經連對數十高手,氣力衰減,出劍時又被人撞了一下,這一劍稍偏,我才活了下來。自那以後幾十年來,這斬心劍的冰冷,無時無刻不盤旋在我心口,每每回想都是寒意徹骨。」

  毗羅仙尊用右手食指捋著傷疤而下,最後點在心口正中位置,緩緩抬頭,看向我,道:「真人要是覺得我的提議不能接受,不妨再往這裡來上一劍。讓我看看,這柄讓無數外道術士聞風喪膽的高天觀神劍,在黃元君手裡,同在你手裡,有什麼區別!」

  我嗤笑了一聲,鬆開劍柄,道:「我還以為你真是底氣實足,敢來就不怕翻臉動手,想不到你也會怕啊。」

  毗羅仙尊道:「凡人於世,哪個能無憂無懼?真人不也一樣!」

  我把斬心劍放回椅子旁,道:「我們之間沒有信任,怎麼交易才能真正雙贏,還得有個章程才行。我把劍柄還給了你,拿到取回壽數的法門後,再反悔去狙擊你成仙,你到時無可奈何。可你要是不先給我取回壽數的法門,拿了劍柄真成了仙,反悔不給我,我一樣無可奈何。」

  毗羅仙尊道:「真人受教於黃元君,必定重信守諾,我只需要你發個誓,等到來日天時到來,我取到劍柄,就將你的姓名生辰來路,連同那個討還壽數的法門,都告訴你。」

  我反問:「你就那麼相信我?不怕我拿到法門後阻攔你成仙?」

  毗羅仙尊道:「我不是相信你,而是相信黃元君。斬心劍在你手,你就代表著高天觀,代表著黃元君。」

  我問:「需要我現在發誓嗎?我可以向三清發誓。」

  毗羅仙尊道:「不必,今年最強洪峰到來時,我會乘水來取劍柄,到時真人再發誓就可以。也不需要向三清發誓,只管以本心起誓,若違背誓言,教你取不回壽數,必橫死於大限之日。」

  我說:「你這誓言倒有點意思,難道覺得向三清起誓不夠約束我的?」

  毗羅仙尊道:「因為我不信三清。」

  我看著他,慢慢地笑了起來,道:「好,一言為定。」

  毗羅仙尊合十一禮,轉身踏水而去。

  四下里的鬼魂如同潮水般退去。

  我坐在椅子上沒動,直到所有的鬼魂消失在視野中,才緩緩吐氣,將胸口強行隱忍下來的那口氣吐盡。

  斬心劍在鞘中微微鳴響。

  我輕聲道:「現在不是時候。」

  毗羅仙尊只以陰神控制傀儡而來,真要動手,留不下他。

  時機不到,再想殺他,也得忍住。

  至於他說的話,我一句都不相信。

  就好像他也絕不會相信我起的任何誓一樣。

  但只要我在金城一天,就會對他形成巨大的威脅,嚴重影響他的成仙大業。

  他在最後關頭,肯定要想辦法解決我這個威脅。

  要麼調虎離山,要麼伏擊斬殺。

  劍柄,是他行動的關鍵。

  接下來,需要的是耐心等待。

  我拎著椅子返回屋中,將摔在門口的茶杯打掃乾淨,給窗台上換了三炷香,便取紙筆,寫了封信。

  信是給陸塵音的,詳細講述了自入川開始至逃離達蘭的全部經過,尤其是最後與加央扎西反覆交手的細節,不落分毫,最後則畫了一副加央扎西的像,連字帶畫足足寫了近二十頁,然後再單開一張,講我在金城這邊找到了過生死關的辦法,讓她不用再擔心,今年過年我會在高天觀候著他。寫完了,塞進信封,鼓鼓囊囊,厚厚一疊。打電話給二眼,讓他安排人來取走,送往京城白雲觀。

  轉過天來,下了三天的暴雨終於停了。

  只是烏雲依舊凝於空中不散。

  天氣陰冷的厲害。

  城中各處開始清理收拾內澇造成的損害。

  還有公家的人來大河村這邊查看情況,見到村里空無一人,著實嚇了一跳,最後找到我這裡,我告訴他們大河村的村民在我的勸告下都外出躲水患去了,得十月才能回來,讓他們不用再分心照看這邊。

  接下來的日子時,我安心在小高天觀呆著,每日上午讀書練字看新聞,下午則去圖書館查閱地方志,主要看關於洪水方面的記載。

  關於洪水的新聞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漸漸收緊的繩索,勒在每個人的心頭。

  起初,新聞里還帶著些「抗擊」「守護」的振奮字眼。主播報導著各地軍民在堤壩上壘沙袋、堵管涌的畫面,鏡頭掃過一張張沾滿泥漿卻目光堅定的臉。水位數據開始頻繁出現,但後面總會跟一句「目前尚在可控範圍內」。

  變化幾乎是以天為單位發生的。

  新聞簡報的標題,從「大江今年第X號洪峰順利通過某江段」,悄然變成了「XX站水位突破保證水位」,「XX段出現險情,搶險正在進行」。「保證水位」這個詞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那本是堤防設計所能承受的極限,如今卻仿佛成了一道需要反覆爭奪、搖搖欲墜的防線。

  鏡頭裡的畫面也在變。白天播放的搶險畫面,夜幕降臨後,常常被緊急插播的汛情通告打斷。主持人的語速明顯加快,背景音樂被取消,只剩下幹練而急促的播報聲:「下面播送緊急汛情通報……」

  某個縣市需要緊急轉移群眾的消息開始出現,地圖上代表高危區域的紅色斑塊逐漸連成一片。

  專家訪談的頻率增加了。頭髮花白的水利專家被請到演播室,指著不斷刷新新高的水位曲線圖,眉頭緊鎖。他們不再泛泛而談抗洪精神,而是具體分析著「複式洪峰」「干支流洪水惡劣遭遇」等專業術語背後的嚴峻形勢。當被問及「最壞情況」時,專家會停頓一下,然後用一種極其慎重的語氣說:「我們必須做最充分的準備。」

  最充分的準備,往往意味著最壞的準備。

  尋常的社會新聞也染上了洪水的顏色。某地因為保障防汛物資運輸,部分鐵路客運臨時停運;另一處為確保大堤安全,主動破垸分洪,畫面里是村民默默看著家園被江水浸入的沉默背影;日常生活的秩序,正被這條憤怒的大江一寸寸擠壓、改寫。

  終於,那幾乎讓人麻木的「新高」一詞,被一個更具衝擊力的表述取代——「突破歷史最高水位」。

  第一次出現時,新聞稿會特別強調是「有實測記錄以來」。但很快,這個詞組開始在不同站點、不同江段的報導中接連炸響。電視畫面里,渾濁的江水幾乎與堤壩頂端的防浪牆平齊,波濤伸手可及,搶險人員奔跑的身影倒映在洶湧的江面上,顯得渺小而急促。

  管涌決口潰堤的消息逐漸多起來,陸續有村鎮被淹,其他的電視節目幾乎全都停播,只剩下各地抗洪搶險的內容不停滾動播出。

  好在保護大城市的各處主堤還算完好,雖然間中陸續有管涌之類的險情發生,但在雲集金城周邊的幾十萬軍民拼搏下,終究是有驚無險。

  緊張感不再需要渲染,它已經凝固在每一次水位公報的數字里,滲透在主持人不再平滑的嗓音里,瀰漫在每一個關於物資、人員、險情的緊迫通報里。仿佛能聽到大江兩岸,無數顆心臟隨著洪峰的節奏劇烈搏動的聲音。

  至八月初,雨不停,洪不止,人不歇。

  雖然大河村這邊只剩下我一個人,可公家還是有人連續來了幾次,苦口婆心地勸我撤離這個危險的低洼地帶。

  到了八月三日,我不勝其煩,又不想再讓他們頂雨趟水往這邊多跑,便答應離開大河村,當著他們的面收拾行裝,關好門窗,離開大河村,逕往木磨山高天觀。

  修繕一新的高天觀顯得相當氣派。

  只是門前少了木芙蓉樹,便缺了幾分意境。

  觀門雖然緊鎖,但從痕跡上可以看出,每天都有人進出收拾。

  我沒有鑰匙,也不打算走正門,便翻牆入內。

  剛一落地,就見一大團白影自側面的廂房裡衝出來,疾如風,快如電,帶著兇猛的吭哧聲。

  我輕笑了一聲。

  那團大白影登時停了下來。

  正是高塵白。

  這大白豬歪頭看了看我,一聲不吭,轉頭就往回跑。

  我道了聲「站住」,它就麻溜停下,不敢把屁股對著我,又轉過頭來,咧嘴沖我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容。

  我上前摸了摸它的耳朵,道:「半年沒見,你這分量又見漲,一般來說到你這分量就該出欄了,再長下去肉可就老啦不好吃了。」

  大白豬耳朵一下耷拉下去,緊緊貼在腦袋上,全身瑟瑟發抖。

  我拍了拍它的腦袋,輕笑一聲,走向三清大殿。

  大白豬小心翼翼地跟在我身後,進殿之後探頭探腦地盯著座上三清看個沒完。

  三清像前火燭俱齊,乾乾淨淨,香爐里五炷香堪堪燃到一半。

  我拔去爐中殘香,另點了五炷新香。持香當胸,躬身三禮。

  抬頭面對神像,直言不諱:「我穿道袍,卻不信道祖。往日奉香,皆為術法算計,從未真心通神。今日這五炷,是破例。不敬神明,敬的是承負二字。冤有頭,債有主,我所尋之事已有線索。結局如何,尚未可知。我不貪心,得其一便算天理不爽。」

  說完,將香穩穩插入香爐。

  大白豬趴在地上,蹭了三個頭。

  我對它道:「好好看守門戶,等過年的時候,陸師姐回來,定會給你些好處,不讓你白在這裡看家護院。」

  大白豬歪頭看著我,吭哧了幾聲,一屁股坐到地上。

  我微微一笑,也坐到地上的蒲團上,打坐靜心,直到天黑,方才起身離開高天觀,返轉大河村。

  推門進屋,便見沙發上坐著個人,沒有點燈,卻給自己沏了壺茶,正滋溜滋溜地喝得開心。

  聞著味道,正是高天觀的野茶。

  我便笑道:「大老遠來了,怎麼不沏點好茶,卻喝這又苦又澀的野茶?讓別人知道了,還以為我高天觀待不起貴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