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不堪一擊

  瀑布的水聲轟鳴,隔絕了外間所有的混亂血腥。

  小格色寺依舊大門緊閉。

  寺內傳出的誦經聲平穩悠長,酥油燈的氣味絲絲縷縷飄出,與潮濕的水汽混合在一起,營造出一種與世隔絕的寧靜祥和。

  我換上那身從丹措州帶來的老式軍裝,背上玄然軍刀,手中提著噴子,正了正帽子,走到山門前,抬手按在門上,微微發力,手掌無聲洞穿門板,擊斷門栓。

  收掌抬腳,轟然聲中,山門洞開。

  我邁進門內。

  誦經聲未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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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老密教僧慢吞吞地從側殿內轉出來,道:「幹什麼……」

  聲音頓住了。

  滿是老年斑的臉皮上慢慢爬上驚恐。

  他年紀已經很大了,身子都站不起,躬著背仿佛一隻煮熟的大蝦。

  現在,這隻人樣的大蝦正在不由自主的顫抖。

  我歪頭看著他,道:「還認得我嗎?」

  「馮,馮,馮軍,軍醫……」

  老密教僧拼盡全力方才吐出三個字,還想再說,卻卡在喉嚨里,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了。

  「還記得就好。」

  我舉起噴子對著他的腳下就是一槍。

  轟鳴槍聲迴蕩不絕。

  誦經聲突地停頓了。

  老密教僧打了個哆嗦,如夢方醒,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發撕心裂肺的大喊,「馮雅潔來了!」

  我祭了道祝融符,將山門點燃,這才追上去。

  老密教僧終究老朽得不成樣子,雖然拼盡全力奔跑,依舊慢得如同蝸牛。

  我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並不急於取他性命,每隔幾步就扔一道祝融符點火。

  小格色寺是真小,沒幾步就是正殿。

  殿門大開,呼啦啦湧出一群密教僧。

  個個都跟跑回來那老密教僧一般,老得不成樣子,雖然拿著鐵棒,卻根本無力舉起來,只能吃力地拖在地上。

  跑回來的老密教僧掙扎著衝進他們當中,再也無法支撐,劇烈咳嗽著,不停地往外噴著血,卻依舊奮力指著我,叫道:「馮雅潔!」

  一眾老僧紛紛舉起手中鐵棒,聚成一團,喘息著,顫抖著,吶喊著「跟她拼了」,直直向我衝過來。

  他們都是當年跟加央扎西一起逃來達蘭的親信,想來都應該修習過密教法門,就算不能抵抗自然衰老,但也不應該老得像現在這般只剩下一口氣的樣子。

  我打量著他們,面上卻不動聲色,舉起噴子就是一槍。

  當先兩個老僧登時被打到滿臉開花,慘叫著向後摔倒,站在後排的同伴趕緊紛紛伸手扶住他們,然後不由自主地發出驚駭低呼。

  中彈的兩個老僧的臉快速腐壞,眨眼功夫就流膿淌水,爛得不成樣子。

  他們兩個放聲慘叫不止,忍不住伸手去抓撓,結果手指一抓,臉上的皮肉便紛紛掉落,露出白森森的骨頭。

  這當然不是噴子的神通,而是我在子彈上下陰煞之毒,只是混在槍傷中,不懂這法門的關竅,極難識破。

  我揚聲說:「這把槍是我師傅在格色寺廢墟煉就的法器,凡是被它擊殺的,魂魄必墜十八層地獄,永生永世不得超生!這法器,是他拿給我報仇用的。」

  說話間,我再次舉起噴子,對準了那些老僧,卻不開槍,而是緩緩挪動槍口,挨個點過去。

  點到哪個,哪個就忍不住露出恐懼神色,慢慢縮身後退。

  當點到第四個的時候,他們終於崩潰了,掉頭就往正殿裡跑。

  我緩步走到殿門前停下腳步。

  說是正殿,卻也不過百十平的樣子,供奉著兩人多高的毗盧遮那佛立像。

  佛像斑駁,彩塊脫落,臉模糊得不成樣子,但一對眼睛卻還完整,就那麼森然俯視著身前的方圓之地。

  老僧們相互扶持著團在佛像腳下,死死盯著我,仿佛一群待宰的羔羊。

  我提著噴子,邁進殿內。

  老僧們齊齊坐到地上雙手合十。

  大門在我身後轟然合攏。

  殿內立時一片昏暗,只剩下佛前酥油燈提供的微弱昏暗光亮。

  兩個披著黃紅相間袍子頭戴雞冠帽的密教僧從佛像左右兩側轉出來,眼神銳利如鷹隼,一左一右,鎖定了站在殿門光影分割處的我。

  相較於四周那些老得只剩一口氣的密教僧,這兩人看起來都只有四五十歲的樣子,腰背挺直,年輕得過分。

  左邊那密教僧道:「馮雅潔,你中計了,敢進格色寺,今次就讓你再死一次!」

  右邊的密教僧道:「黃元君已經死了,這回你再死,沒人能救得了你。」

  坐在地上的老僧們齊聲誦經,帶著異常節奏的嗡嗡聲瞬間充滿整個正殿。

  高居法位的毗盧遮那佛微微晃了一下,兩眼亮了起來。

  那些老僧的身體,幾乎在同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乾癟。

  隨著他們的快速乾癟,那兩個中年密教僧人的身軀微微膨脹了一圈,氣息更是節節攀升,裸露在外的皮膚表面隱隱有暗紅色的流光飛快遊走,在身後織成一道燃燒火焰般的圓形光相。

  隱約間,氣勢竟然與大樂法王不相上下。

  兩人同時向前踏出一步。

  隨著這一步,整個大殿的氣氛驟然凝滯。

  一種無形的、沉甸甸的壓力,仿佛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

  左邊僧人,右手緩緩抬起,五指虛張,對著我所在方向輕輕一按。沒有勁風,沒有光芒,但我周身的空間仿佛瞬間變成了沼澤,一種奇異的遲滯感籠罩全身,連思維都似乎慢了半拍。整個正殿在我的視野慢慢扭曲起來,地面扭上了天,殿頂則變成了地面。原本盤坐於地的眾僧隨著正殿的扭曲變成倒掛在天花板上念經。

  唯一沒變的,只有那尊毗盧遮那佛和佛旁那兩個中年密教僧。

  右邊的密教僧,也跟著動了起來,雙手在胸前結了一個手印,隨即雙掌外翻,朝著我虛虛一推。這一次,有了明顯的跡象。他身前的空氣劇烈扭曲,形成一圈圈透明的漣漪,如同水波般急速擴散開來,所過之處,地磚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粉塵簌簌揚起。下一刻,我感覺身子變得極為沉重,竟真好像踩到了沼澤上一般,慢慢向下陷落。

  所有的老僧一邊誦經,一邊牢牢盯著我,本來泛著死氣的混濁眼睛亮起了與毗盧遮那佛像一樣的光芒。

  光芒中閃爍著興奮、憎恨、恐懼……種種混雜卻又清晰的情緒。

  我慢慢地笑了起來。

  雖然表現出早有準備而且勝券在握的樣子,但上來就迫不及待擺開全部架勢的如臨大敵樣,卻透露出他們心底的虛弱與恐慌。

  他們,在害怕。

  他們也沒有道理不害怕!

  我奮力後退了半步,將手中的噴子微微抬起,槍口並非對準任何一個僧人,而是斜指向大殿中央那尊斑駁的毗盧遮那佛像。

  「聽說過這把槍嗎?」我的聲音不高,但在驟然寂靜的大殿和門外隱約的火焰噼啪聲中,清晰無比,「我師傅黃元君所煉,中者神魂永墜無間,再無輪迴。上一個被這槍打死的密教僧人是軍荼利法王,現在你們去大嶼山的毗盧遮那佛前,還能聽到軍荼利法王從地獄中傳出來的哀嚎呻吟。」

  兩個中年僧人的眼神同時波動了一下,閃過與那些老僧相同的恐懼。

  對密教僧人而言,死亡或許並非終結,但「永墜無間、再無輪迴」卻是最深刻的恐懼,直接動搖了他們修行與轉世的根本信念。

  我捕捉到了他們眼中那一閃而逝的驚懼。

  足夠了。

  我無視眼前空間的扭曲,猛地向前斜斜踏出一步,邁進諸僧眾的視線死角,同時手中噴子調轉,對著右邊僧人腳下前方的地面,扣動了扳機!

  「轟!」

  震耳欲聾的槍聲再次撕裂大殿的凝滯!

  火光乍現,碎石飛濺!

  這一槍沒有直接打向僧人,但那巨大的聲響、噴薄的火光,以及子彈擊碎地磚造成的破壞,卻像一記重錘,狠狠敲打在所有僧眾心頭。

  他們幾乎不約而同地顫抖了一下。

  誦經聲一滯。

  剎那間扭曲的殿內空間在我的視野里恢復正常。

  左邊的中年密教僧意識到不對,立刻翻動手掌,再次向我推過來。

  我舉起噴子,對著他就是一晃,卻是沒開槍。

  左邊那中年密教僧立刻放棄攻擊,急急向旁躲閃。

  右邊那中年密教僧縱身上前,分雙掌向我急急打過來,那手掌隨著距離的不斷縮短,急速漲大,待打到眼前時,已經好像兩個車輪一般,血紅的手掌直接遮蔽了我所有的視線。

  我斜斜踏出一步,槍交左手,右手拔出背上玄然軍刀,揮刀把那對手掌齊腕砍斷。

  右邊那中年密教僧大聲慘叫,舉著不停噴血的斷腕,向後急退。

  我乘勢踏上一步,一腳踩在香案上,借力躍起,在空中翻轉,頭下腳上,對著毗盧遮那佛立像的脖子踢過去。

  「住手!」左邊那中年密教僧大聲怒喝,猛撲上來,手間多了一柄金剛降魔杵,急急刺向我的咽喉要害。

  我舉噴子對他晃了一下。

  這次他沒有躲。

  於是我立刻扣動扳機。

  轟的一聲,火舌噴吐。

  左邊那中年密教僧急忙往後一仰,直接摔到地上,堪堪躲過這一槍。

  我的腳便在這一刻踢中了目標位置。

  脆響聲中,佛像脖子斷裂,腦袋飛起,身體搖晃著斜斜栽倒。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所有老僧都露出驚駭欲絕的神情。

  轟隆震響,佛像身軀摔到地上,斷為三截。

  我在空中翻了個跟斗,由倒轉正,一把捉住佛像腦袋,落到一截佛像殘軀上。

  隨著佛像的碎裂,整個大殿仿佛都震動了一下,那股無形的、沉滯的集力場瞬間潰散無蹤。地上那些老僧齊齊噴出一口黑血,氣息徹底萎靡下去,如同被抽走了最後支撐的偶人。

  左邊中年密教僧目眥欲裂,從地上跳起來,再次向我全力撲來,可在空中卻好像泄了氣的皮球一般,暗金流光急速消退,氣息直線跌落,身體急速縮小乾癟。

  當他衝到我近前時,已經變得和其他老僧一樣衰老腐朽,沒能發起攻擊,就重重摔到地上,再也無力爬起,臉色灰敗,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怨毒、恐懼。

  右邊那中年密教僧同樣沒能逃過快速衰老的結局,只是他雙腕齊斷,傷得太重,沒等變得和其他僧人一樣老朽,就已經徹底失去生機。

  殿內變得一片死寂。

  只剩下衰老的僧眾發出的拉風箱般的沉重喘息。

  我看著他們,笑了笑,道:「雕蟲小技,不堪一擊。」

  左邊那中年密教僧喘息著道:「馮軍醫,當年的事情都是加央扎西的主意,我們也是身不由己,我們誰都不想殺你,都是加央扎西鐵了心要這樣做的,我們,我們其實也很尊敬你,我們身上的病也是你治好的。最開始的時候,加央扎西只對我們說是要把你押起來做人質,換取大軍退出丹措州,只要大軍答應,他就放了你。我們信了他的鬼話,才去抓你的,我們……」

  我說:「這些話,到無間地獄裡說吧,到時候你有得是時間,可以慢慢講。」

  舉起噴子,一槍將他的腦袋打得粉碎。

  一眾老密教僧齊聲驚呼。

  我仰天大笑,把手中的佛頭往地上一擲,跳到已經死了的右邊中年密教僧身旁,將槍口頂在他的腦袋上開槍。腦袋被轟到粉碎。

  這死人都要被槍的可怖行為著實嚇到了這些老密教僧,登時勇氣大增,一個個腳都不軟了,跳起來急急向殿外逃竄。

  我在正殿內也祭起一道祝融符點火,然後玄然軍刀歸鞘,一邊給噴子上子彈,一邊不緊不慢地跟在他們身後,追上幾步,就開槍打倒一人。

  雖然遭到了貓戲老鼠般的調戲,但卻沒有一個密教僧敢於扭頭回來同我拼命。

  他們只管低頭往前悶跑,完全不敢停步。

  對於他們而言,現在活命的競爭對手都是他們自己人,只要跑過其他人,不落到最後,就有活下去的可能。

  當他們在燒得正旺的山門前停下腳步時,人數減半,沒跟上的都是被我用噴子打倒的。

  前方是熊熊大火,後方是索命仇敵,一眾老密教僧聚成一團,進退兩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