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試探

  領了法旨的兩密教僧當即走下山壁,徑直離開。

  大樂法王又道:「頓珠傑桑,你去上密院,將此事告知日賢法王。請他另選弟子接任傳法上師。讓扎倫多次陪你一同前往。」

  頓珠傑桑應了一聲,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爬起來轉身就走。我起身正想跟上,卻聽大樂法王道:「你不要去,我有話問你。」

  我應了聲「是」,轉身站定,左手縮進袖子,握住滑落噴子的槍管,慢慢抬頭,看向大樂法王。

  大樂法王卻沒有立即說話,而是陷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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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可以清楚地感覺到,他一直在盯著我看。

  我慢慢地笑了起來,也不等他發話,便邁步沿山壁小徑向上。

  壁上洞窟中趺坐的密教僧紛紛站起,虎視眈眈地看著我。

  我走到大樂法王的洞窟前站定。

  大樂法王站起來,合十道:「久聞惠真人大名,今日一見,果然是一身虎膽,單槍匹馬居然就敢闖我時輪金剛寺聖地。」

  我說:「我已經來時輪金剛寺一個多月了。只不過一直忙得很,沒時間到你這裡來。」

  大樂法王道:「你是追蹤貢德來達蘭的?」

  我說:「是貢德帶我來的。他中了我一槍,必墜無間地獄不得脫生。所以他帶我來這裡找加央扎西,換取我讓他解脫的機會。」

  大樂法王道:「你剛剛殺了貢德,是因為找到加央扎西了嗎?」

  我說:「不,是因為你和某人談成了一筆交易,貢德對我來說,沒有價值了,自然不需要留著他。」

  大樂法王道:「外面的混亂是你的手筆?她不是說信不過我,要先讓我給她點誠意嗎?」

  我說:「想合作成事,就得都有誠意。這是我們先表達的一點誠意。法王,還滿意嗎?」

  大樂法王道:「誠意實足。只是,為什麼要殺我寺傳法上師?」

  我說:「還有你們時輪金剛寺管雜務的強佐平措旺傑。今晚會死很多人,燒很多廟,你們時輪金剛寺總得出兩個人頭才能避免嫌疑。這是為你們好。」

  大樂法王道:「那我派兩人去追殺動手者時,你為什麼不阻止我?」

  我說:「演戲就得演得像,阻止了可就透出假來了。」

  大樂法王道:「難道你不擔心動手者的性命?」

  我說:「如果死在你那兩個弟子手下,那只能怨他自己本事不濟,怪不得別人。」

  大樂法王道:「這不是高天觀黃元君的作派。」

  我說:「師傅已經死啦,現在的高天觀,我說了算。」

  大樂法王道:「不應該是那個姓陸的小女娃當家才對嗎?」

  我說:「她一天沒有學成離開白雲觀,這高天觀就一天都是我說了算。」

  大樂法王問:「那昨晚來的那人算什麼?你又為什麼肯冒著這麼大的風險跟她來達蘭復仇?」

  我說:「她是我師傅一輩子過不去的魔考,也是我高天觀的劫數。我來這裡,不是為她復仇,而是為了幫師傅度過魔考。」

  大樂法王道:「黃元君不是已經死了嗎?還度什麼魔考?」

  我看著大樂法王,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道:「我本無意同法王交流,法王叫住我,是想要同我斗一回,把我留在這裡嗎?」

  大樂法王道:「貴賓登門,要是不接待一下,倒顯得我們時輪金剛寺無能了。惠真長來這一趟想要做什麼?」

  我說:「瞧瞧你們這個時輪垛。」

  大樂法王問:「她不放心?」

  我說:「角度不同,看到的也不一樣。不親眼來看一看,我不放心。」

  大樂法王道:「你們兩個剛才從進入魂霧到走出來,多花了三分鐘的時間,這麼短能看得明白嗎?要不要再去細看看?」

  我說:「在外面瞧得沒什麼意思,能打開門進去瞧瞧嗎?」

  大樂法王道:「未舉行儀軌之前,封閉垛門是為了防止有人誤入其中不得下場。」

  我問:「能不得什麼下場?」

  大樂法王道:「這時輪垛建成之間,便不斷積聚時光之力,內部時間錯亂,有無法形容的大兇險,生人進入其中,必被時光之力所粉碎。只有舉行儀軌祭禮之後,方能平定混亂,令其時光之力為我所用。」

  我說:「這麼兇險的嗎?有點意思,打開來讓我進去瞧瞧怎麼樣?生死由命,絕不怨你們時輪金剛寺。」

  大樂法王沉默良久,緩緩道:「不得不說,我方才頗為心動。你在東南亞橫行顯聖的錄像我看過,旁人都說你這是江湖顯技的障眼法,可地仙府的實力我很清楚,只是障眼法可鬥不過地仙府。你這障眼法十有八九是專門用來障看錄像的人的眼。更何況你在京城當眾鬥敗了洛桑達措這事可做不得假。洛桑達措十年前離開達蘭時,拙火已定,三乘內密俱足,放眼達蘭中,也堪稱一代俊傑。你能敗他,足見根基。高天觀一脈,向來是我密教心腹之患。要是能藉此番時輪垛除掉你,於我密教法統而言,實乃一樁殊勝功德。」

  我問:「那為什麼不做呢?」

  大樂法王道:「你要是死在時輪垛里,不僅商議好的合作會因此破裂,更是會讓高天觀的怒火轉向我時輪金剛寺。還是那句話,得罪你們高天觀的,是格色寺,是加央扎西,是阿縛盧枳多伊濕伐羅的在世化身,我們時輪金剛寺沒必要替他們應劫。所以,你不能死,至少在這次合作完成之前,你不能死!時輪垛不能開啟,想進去察看情況,待儀軌祝祭完成之後再進去吧。」

  我笑道:「看起來,在法王眼裡,阿縛盧枳多伊濕伐羅的在世化身和加央扎西是比高天觀更重要的敵人啊。怎麼,你是想你藉機取代阿縛盧枳多伊濕伐羅在世化身的位置嗎?真想這樣做,倒不如派人去美國直接把他的命取了。」

  大樂法王意味深長地道:「阿縛盧枳多伊濕伐羅在世化身在我密教中的地位無人可以撼動。除了他自己。」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接著道:「阿縛盧枳多伊濕伐羅在世化身只有一代活到八十三歲,其餘歷代化身最長壽不過六十七歲,而這一代化身今年已經六十三歲,換代在際!誰能掌握辯識其化身的權力,誰就能掌握下一代化身,獲取至少三十年的無上權力。加央扎西常年在歐美陪他傳法,有極大可能被他指定為辯識下代化身的代表。可他一個喪家之犬,憑什麼可以得到這份殊榮?不僅我時輪金剛寺對此不服,整個達蘭所有寺廟,包括那迦寺,都是十分的不服氣啊……所以,惠真人,你要是我,會怎麼選?會怎麼做?」

  我說:「法王就不怕我把你這圖謀透露出去?」

  大樂法王道:「誰會相信你一個高天觀門人的話?你說出來,只會讓人認為你是在撥挑離間,妄圖破壞我密教內部團結。我從當年陪阿縛盧枳多伊濕伐羅在世化身離開雪域來到達蘭,就一直是他最堅定的支持者,誰會相信我為了圖謀新一代化身,不惜毀掉整個達蘭?」

  我贊道:「法王真是好計較。既然如此,我們明天見吧。」

  大樂法王問:「明天你要到場見證?她不來嗎?」

  我說:「法王何必明知故問。陰神白天無法活動,她就算想去也去不了。不過,不要緊,我見證之後,會轉述給她。反正對於她而言,除了加央扎西,其他人都沒有什麼分別,死活都不重要。」

  大樂法王道:「她在白天不能活動嗎?我以為她以中陰身存世數十年,已經修到不懼烈日的境界。如果還是畏懼陽氣,那她白天時是怎麼保存自己不受陽氣侵蝕的?」

  我說:「我高天觀自有秘法,倒是不勞法王操這個閒心。」

  大樂法王道:「若是需要,她可以到此躲避陽氣。」

  我說:「不用了,達蘭雖小,可也不缺陰神容身之地。」

  大樂法王就不再繼續追問了,轉而道:「你要帶幾個人同去?」

  我說:「做個見證,用不著旁人,我自己就行。我會在暗處看著,等你們除掉迦梨仙尊,再出來現場確認。」

  大樂法王道:「好。出達蘭下山,十三里外,有一處極為險峻的峽谷,兩側山高林密,只中間一條狹窄通道,叫做聶拉木谷。明天下午,我會親自帶隊在此處伏擊迦梨仙尊的隊伍。」

  我說:「聽說時輪金剛寺有四位法王,這麼大的事情,他們三個不打算露面嗎?」

  大樂法王道:「對付迦梨仙尊,我一人就足夠了,不需要他們三個。」

  我笑了笑,沒有接話。

  大樂法王有些無奈地道:「我們怎麼做是我們的事情,你只管驗收結果就是,何必刨根問底?」

  我說:「這麼大的事情,不問清楚些怎麼能成?我要聽實話。」

  大樂法王嘆氣道:「日賢法王和月賢法王是阿縛盧枳多伊濕伐羅在世化身安插在時輪金剛寺的,對他的話向來奉行無礙。花蓮法王一心只想經營好時輪金剛寺,甚至連返回雪域的志向都沒有。放眼整個時輪乘,真正為時輪金剛寺的未來考慮,為此不惜搭上性命的人,只有我一個啊。好在迦梨仙尊只擅長占卜祈祝,沒什麼鬥法爭勝的本事,收拾起來也容易,倒不用擔心會有麻煩。」

  我說:「法王要是擔心,等過後,我可以幫你除掉日賢法王和月賢法王,不算合作內容,算是贈送的一點小小心意。」

  大樂法王合十道:「我可以用別的來換,倒是不用贈送。」

  我微微一笑,道:「一言為定,明天聶拉木谷見,法王打得漂亮點,別讓迦梨仙尊跑了。對了,迦梨仙尊住在哪裡,我去瞧一瞧,明天別殺錯了人。」

  大樂法王道:「後寺左側有一密修院,迦梨仙尊與同行護衛弟子都住在那。你盡可以去看,裡面沒有我們寺里的僧眾。」

  我問:「他帶了很多人?」

  大樂法王道:「迦梨仙尊出入向來守衛森嚴,每次來達蘭,必帶三十名弟子,一百護衛僧,另外上路時,還會請當地的印軍派隊伍護送,每次最少一個連的人馬。」

  我說:「迦梨仙尊好大的面子,連印軍都能使喚得動。」

  大樂法王道:「迦梨仙尊在印北就是濕婆化身一樣的存在,印人對其奉若神明,能夠為他做事,向來被印人視為極大的榮光,哪怕印軍也不例外。不過迦梨仙尊從來不白使喚印軍,每次在路上護送他的印軍,在任務結束後,都會得到他的賜福和極貴重的禮物。所以,每當他喚使印軍時,當地印軍都爭先恐後,為此打破腦袋的也不在少數。」

  我說:「這幫子地仙府的仙尊個個都慣會裝神弄鬼唬弄愚蠢之輩,哪怕出了國,也是狗改不了吃屎。我走了,法王留步,不用送我。」

  說完,也不再跟大樂法王多說,一拂袖子轉身走下山壁。

  一路走下來,我始終緊握著袖裡的噴子沒有放鬆。

  雖然沒有回頭,但我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大樂法王的目光一直緊緊盯在我的身上,直到我走下山壁,步入灰霧,這種感覺方才中斷。

  不是他不想看了,而是視線被遮蔽,想看也看不到了。

  其實他想除掉我的念頭,一直就沒有放下過。

  我可以清楚感覺到他暗藏的殺意。

  就好像他自己說的那樣,如果能藉機除掉我,對於整個密教來說,都是一件大好事。

  他最終沒有出手,不是因為放棄了這個念頭,而是他沒有絕對把握。

  這同他不肯放我進時輪垛的原因一樣。


  他不放我進去,是因為時輪垛沒那個能力,真要讓我進去了,不僅吹的牛皮會破,還會給我從內部破壞時輪垛的機會。

  他放我離開,是因為最後選擇了原本的計劃,以伏擊迦梨仙尊的名義,來伏擊我。

  這個圈套原本是設給馮雅潔的,但用來對付我也沒什麼不可以。

  因為他從我這裡套出了馮雅潔陰神白天不能活動以及依舊藏身在達蘭某個位置的信息,只要在聶拉木山谷除掉我,回頭他就可以下令封鎖整個達蘭來搜查馮雅潔的陰神藏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