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五章 無聲

  拜祭完畢,收了畫卷香燭,房崇清和錢崇法離開,眾人便即開飯。

  雖然比去年人多,但感覺上卻沒去年熱鬧。

  大部分人都很拘謹,不怎麼敢說話,飯也吃得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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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因為陸塵音不喝酒,其他人便連桌中央放的茅台都沒敢動。

  陸塵音也沒吃多少,簡單扒了碗飯,便放下筷子,道:「散了吧,守歲是我們師兄妹的事情,晚上那頓餃子我就不請了。」

  各桌眾人都趕忙站了起來。

  只有高塵靜和謝塵華帶著馮楚然沒動。

  不過也都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我笑道:「老叢,大家到京城來聚一次不容易,以後大概很難再聚這麼齊了,跟我們在一起吃也吃不好,晚上那頓你安排,讓大傢伙務必過好這個年。」

  叢連柱應道:「真人放心,我在京城有個老夥計,幾年前洗腳上岸,跟法國人合夥開了家酒店,進京的時候,我跟他提前打了招呼,吃的住的都提前預備好了。」

  我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眾人便齊齊動手,把桌上飯菜都收拾了一併帶走。

  連邵衛江都被氣氛感染,乖乖上手提了兩個食盒。

  眾人呼啦啦一走,院子裡就冷清下來。

  陸塵音看向高塵靜和謝塵華,道:「你們兩個都是惠師弟收錄入門的,今晚這一拜就算是過了正式手續,算是正式的高天觀弟子。不過不是傳自師傅,算不了正傳,只能算外傳,要是不願意,可以現在就提出來,我在名冊上刪掉你們的名字。高天觀門庭不大規矩也不多,但後續麻煩肯定不少,不是正經江湖人應該背負的,所以不強求。」

  高塵靜道:「我沒意見,只要兩位願意收留我這個被逐出師門的可憐蟲就行。」

  陸塵音溫聲道:「高道友修行不遜於來少清,願意加入高天觀,我們自是歡迎的。」

  謝塵華道:「我的命是惠真人給的,樓觀道主持這個位置也是惠真人給的,惠真人要是不要我,那我可就什麼都沒有了。」


  陸塵音道:「以後不要後悔就行。俗世的事情我不太懂,也不想太過摻和,要是惠師弟也不管,以後就得塵樂來管,你們多多幫襯她吧。」

  兩人齊齊向著韓塵樂抱拳行禮。

  韓塵樂趕忙回了個禮,轉頭看向陸塵音,小臉上全是擔憂。

  她也聽出陸塵音這話里的弦外之音。

  馮楚然眨了眨眼睛,見沒人理她,便主動道:「我也願意加入高天觀。」

  陸塵音看著她,道:「你就做樓觀道的弟子吧。」

  馮楚然問:「那我做惠真人的弟子行不行?不算高天觀的弟子。」

  我笑了笑,道:「素懷老元君正式收你為徒,指著你繼承她的衣缽,我答應幫她照看樓觀道,哪能搶她的徒弟。」

  馮楚然神情有些失落,咬了咬牙,問:「惠真人,你既然救了我,卻又一直不肯收下我,是因為我是玄相這種外道術士教出來的,所以看不上我嗎?」

  我溫聲說:「我不想騙你,但這其中道理現在確實不能對你講。等你把樓觀道的本事學全學透,我告訴你原因。」

  馮楚然道:「你說不想騙我,不過是拖延時間,其實還是想騙我吧。我原以為你們這樣的高人不會騙人,可連師傅說話都……」

  說到這裡,她摸了摸臉,瞟了謝塵華一眼,沒再說下去,悶聲道:「我想信你,可卻怕你騙我。」

  我想了想,拿出一張黃裱紙,在上面寫下一句話,然後先拿給陸塵音看了看。

  陸塵音一挑眉頭,道:「你覺得合適就行。」

  我便把黃裱紙疊成一個桐人,咬破食指在頭部一點,交給謝塵華,道:「這上面就是我不收你的原因,現在寫下來,等你學成,打開它就知道了。這事由陸師姐見證,你總該相信了吧。」

  馮楚然先看謝塵華,再看陸塵音,然後看我,最後把目光落到韓塵樂身上,道:「這東西讓她拿著,等將來學成了樓觀道的本事,我來找她要。」

  韓塵樂瞪大了眼睛,指著自己鼻子說:「我?為什麼呀。」

  馮楚然道:「因為你是將來的高天觀主持,肯定會說話算數。我跟謝塵華要競爭給惠真人辦事,我怕她爭不過我,就把這東西毀了,讓我一輩子不能知道。」

  韓塵樂看向謝塵華,道:「謝姐姐這麼好的人,不會這樣做的。要不然二師兄也不會把東西給她。」

  謝塵華嫣然一笑,道:「我能幹得出來。惠真人把這東西給我,是想約束我好好教馮楚然,可她不稀罕。」

  韓塵樂吐了吐舌頭,道:「你們好多彎彎繞啊,總這樣不累嗎?我一點都不懂,以後也不要這樣。」

  我說:「你以後也不需要這樣。」

  韓塵樂想了想,就伸手從謝塵華那裡拿過桐人,對馮楚然說:「我替你拿著好了。」

  馮楚然很鄭重地向韓塵樂抱拳行禮,老氣橫秋地道:「多謝小韓真人。」

  韓塵樂道:「我可不是什麼真人。嗯,也不會做二師兄這樣的真人。哎,不對啊,你們都管師姐叫小陸元君,怎麼到我這裡就成小韓真人了?」

  馮楚然道:「我不知道啊,來的時候,白雲觀那個照神道長來見我們,提到你的時候就是這麼叫的,有什麼區別嗎?反正聽著都很厲害的樣子。」

  韓塵樂眨了眨眼睛,突然展顏一笑,道:「對啊,沒什麼區別。師姐給了我個盒子,我把這紙人放盒子裡給你收著,你要跟我去看看嗎?」

  馮楚然看了陸塵音一眼。

  陸塵音道:「想去就去,高天觀沒那麼多規矩。」

  韓塵樂跳下椅子,拉著馮楚然去了屋裡。

  謝塵華道:「有意思,馮楚然除了素懷師傅誰都不相信,居然會相信樂姐兒這麼個初次見面的。」

  高塵靜道:「樂姐兒赤子之心,澄靜無礙,不像我們都是一肚子心思。馮楚然是玄相手下教出來的,對這方面比誰都敏感。」

  謝塵華捂嘴笑道:「你也一肚子心思嗎?我還以為你腦子裡只有打打殺殺呢。要不是知道你是老君觀出來的正經道士,我准得以為你是吃噶念的扮作道士樣子。」

  高塵靜道:「彼此彼此,你難道不是更像拜韓信的老千嗎?我們都不是什麼好人,馮楚然信不過我們,理所應當。」

  謝塵華吃吃笑出聲來,看向我道:「這就看出惠真人的本事大了,今天來的這些人,坑蒙拐騙齊全,都是一肚子壞水,卻全都收到手底下改邪歸正了。」

  我微微一笑,沒接謝塵華這話頭。

  陸塵音道:「以後高天觀回歸江湖,自然需要江湖人來做事。江湖人江湖事,不就是騙來爭去嗎?用你們正是合適。」

  她抬頭看了看天色,道:「卓玉晴之前提了要送年夜餃子過來,我說送來送去的都冷了,沒有現出鍋的好吃,就跟她講定了,到時候去她店裡吃。我和惠師弟出去辦些事,你們就在這裡守歲吧,等到十一點的時候,直接去餃子館。」

  兩人齊聲應了。

  陸塵音當即起身就往外走,我也不多問,只跟在後面。

  她的腳步極輕快,看起來步子不是很大,走得也不是很急,但沒走幾步,就出了白雲觀。

  我跟著她的步伐,沒有絲毫吃力不妥。

  陸塵音就這麼一路穿街過巷,忽忽然來到一處僻靜的小樓前。

  這裡其實依舊在京城的中心位置。

  旁邊還有很多類似格局的小樓。

  大部分都燈火通明。

  唯獨這一幢小樓,漆黑無光,冷冷清清。

  一路走進來,或明或暗警戒重重。

  不過,沒有人發現我們。

  陸塵音停步在小樓前,背著手看了漆黑的窗戶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上前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樓內乾淨整潔。

  看得出有人定期打掃維護,而且極為用心。

  只是依舊空落落的沒有人氣。

  房子就是這樣,沒人常住,無論怎麼收拾打掃,都是依舊給人一種清晰的荒敗感。

  陸塵音對這裡並不是很熟悉,每走幾步都會停一停,思忖片刻後,才會繼續往前走。

  最終她花了近十分鐘,才來到二樓一處房間。

  這裡應該是書房。

  東西兩面牆都是直至天花板的高大書架。

  只是架子上空落落的沒有一本書,卻依舊乾淨得沒有一絲灰塵。

  陸塵音走到靠窗的書桌前,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個扁扁的鐵盒來,輕輕拍了拍,又轉身返回一樓進入東南角的房間。

  這是一間小小的放映室,幕布、放映機齊全,而且維護完好,隨時都可以接上膠片播放。

  鐵盒裡果然是放映膠片。

  陸塵音也不說,直接開始播放影片。

  這是一部黑白紀錄片。

  記錄的是一場慶祝抗戰勝利的表演大會。

  會場很簡陋,天氣很寒冷,表演的節目很粗糙,甚至很多人是臨時即興跑到台上去唱歌跳舞,但鏡頭裡的每個人都發自內心的歡喜。

  這裡面有好些都是常在書上、電視上看到的面孔。

  我看到了黃玄然。

  她身邊坐著個年輕女人。

  穿著與其他人沒什麼分別的臃腫的粗布軍服。

  笑得很開心,很溫柔。

  她也上台了,是被幾個人笑著推上去的,卻沒什麼扭捏,而是大大方方地唱了一首歌。

  這歌一定很好聽。

  可惜的是,這片子沒有聲音。

  沒錯,這是一部沉默的紀錄片,只有零碎的畫面。

  我不禁看了陸塵音一眼。

  這應該就是黃玄然每年都會拿出來看的那部片子。

  這個年輕大方又溫柔的女人是黃玄然的第一個徒弟馮雅潔。

  陸塵音曾說在看這部片子時聽到過馮雅潔唱歌。

  這顯然不可能。

  不過,我沒有多問,只老老實實地看片子。

  這片子時間並不長,只有二十多分鐘,黃玄然一閃而過,而馮雅潔上台露臉的畫面有三十秒左右。

  放完片子,陸塵音沉默許久,這才問我:「你聽到歌聲了嗎?」

  我如實回答:「沒聽到。」

  陸塵音點了點頭,說:「我聽到了。每次都能聽到。可師傅說我這是有識障之幻,勸我要放下這些與我無乾的東西。你覺得呢?」

  我說:「想聽,就能聽到。至於放不放下,我沒有立場來勸你。」

  因為我自己也放不下。

  陸塵音道:「我還以為你會說師傅說得對。」

  我說:「師傅去世了,自然就是師姐說得對。」

  陸塵音一笑,仔細把膠片放回盒子裡收好,道:「這是我最後一次看這片子了,明天我會把它交上去,和師傅其它應該上交的遺物一起。」

  我說:「其實不用非得交,沒人會計較這麼點東西。」

  陸塵音道:「沒人會每年都來看了,要是就這麼放著,指不定哪天就壞了丟了,交上去好好保管,還能存放得久些。雖然能注意馮雅潔的大約只有我們兩個,但只要片子還在未來總歸會有很多人能看到,讓很多人知道有這麼個人存在過。」

  我問:「你要離京城了嗎?」

  陸塵音道:「我還有一年半時間。這學習是師傅給我安排的最後一項任務,我得老老實實完成才行。不過這個時間倒是剛剛好。加央扎西已經知道軍荼利法王死在馮雅潔手上的消息了。」

  我一挑眉頭,道:「燭照如神?」

  陸塵音搖頭說:「有人把軍荼利法王的屍體帶給了加央扎西。我在上面做了手腳,很簡單的一個小把戲。加央扎西一定也知道我已經知道他知道這個消息。」

  我問:「打草驚蛇?他要是因為這個不敢回國怎麼辦?你要出國去找他嗎?」

  陸塵音道:「我要在格色寺的廢墟上親手殺了他,解除師傅這最後的魔障,為大師姐報仇!」

  我說:「你有把握引他回來?」

  陸塵音道:「本來以前把握不大。師傅從來不教我江湖上的東西。很多事情我一眼就能看穿,可是沒見過,就不知道應該怎麼去操作,更何況我也沒有值得信任的人手來操作這事。可現在,見識了你的本事之後,我就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