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六十九章 雷響

  「誰!」

  關寶林怒喝一聲,頭未回,身先轉,手成爪橫掃。

  手爪破空,帶起凜冽的風聲。

  但卻抓了個空。

  肋下的傷口因為發力被撕扯開。

  血流得更多了。

  關寶林扭頭,什麼都沒看到,臉色變得鐵青,再喝道:「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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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在原地沒動,幾乎跟他臉貼著臉,再次道:「嘻嘻,找到你了,你跑不掉了。」

  關寶林大驚失色,急忙連退,一口氣退出十幾步,凝神看向前方,道:「是誰,不要躲了,我看到你了。」

  我飄到他身後,湊到他耳邊,道:「找到你了,你跑不掉了!」

  關寶林大喝一聲,原地跳開,雙手掐了個打鬼印,急速念咒,抬手向我所在位置打過來。

  我繞到他身後,又說了一句「找到你了」。

  關寶林陡然醒悟,瞳孔急劇放大,「陰神!」

  聲音都因為恐懼而顫抖起來。

  他一把將肋下匕首拔出來,猛得擲向潘公子,旋即掉頭就跑。

  我飄到潘公子身旁,伸手拉了他一把。

  做為陰神,我碰不到潘公子的肉身,但可以拉扯他的魂魄。

  活人清醒時元神守舍,三魂七魄與五臟六腑相互維繫,成陰陽相抱之勢,不可能直接把魂魄拉出來。外道術士抽魂,也要先用藥施術,把人迷昏過去才能施為。

  不過,我也沒想過要拉出來,只稍稍把他的魂魄拉扯得在身體裡傾斜了一點,便即放手。

  潘公子的身體感應到了魂魄的移動,隨之向著傾斜的方向一晃。

  匕首飛到,插在潘公子身上,但卻因為這一晃,而躲過要害,一把插到了肩膀上,一把插到了小腹上。

  潘公子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關寶林回頭瞧了一眼,看到這情形,臉色大變,跑的速度又加快了幾分。

  他一口氣跑到別墅的車庫,跳上一輛右舵的陸地巡洋艦,連車庫門都顧不得開,直接發動破門衝出,竄出別墅。

  大馬車發動機的沉悶低吼響徹黑暗寧靜的小區。

  我落到副駕駛上,歪頭看著關寶林,道:「你跑不掉了。」

  關寶林打了個哆嗦,差點沒把車拐下道,急忙死把住方向盤,道:「你嚇不到我。你是陰神,又不是陽神,只能傷人魂魄。只要我保持清醒,你就傷不到我!現在已經是後半夜,再有不到一個小時就會日出,到時候你不回歸,就會魂飛魄散!只要這一個小時裡,我不停移動,誰都別想找到我。你抓不到我,我不怕你!」

  他的面容扭曲,聲音發顫,肋下傷口不停流著血,卻完全顧不上。

  我說:「你確定你現在還清醒嗎?」

  關寶林大吼道:「我很清醒,我……」

  他的眼皮開始打架。

  李陽雖然死了,但他該發揮的作用都發揮到了。

  在車裡爆開三昧真火的時候,我就在李陽身上埋下了迷藥。

  這迷藥是配合之前借用長命鎖施術製作的。

  只要受術者接觸到迷藥,就會引發身上的術,快速犯困失神,控制不住地睡過去。

  而只要他睡過去,魂魄失守,術法發作,噩夢立生,神智失守,在噩夢中不自覺自殘。

  到時候,我什麼都不用做,就可以看著他死在自己的手上。

  以陰神發聲,是為了嚇唬他,讓他亂方寸,心神失守,加快迷藥生效。

  畢竟,天就要亮了。

  關寶林的頭猛地一垂,但馬上就抬起來,重新睜開眼睛。

  他意識到了不對,死死抓著方向盤,拼命瞪大眼睛,道:「你,你對我做了什麼?我不會睡過去的!」

  我說:「你跑不掉了。」

  關寶林打了個哆嗦,眼皮又開始慢慢合攏,但下一刻,便一激靈,再次睜開,然後毫不猶豫地伸手指戳在自己的大腿上。

  手指穿破褲子,刺入皮肉。

  痛疼帶來了短暫的清醒。

  但也僅僅維持了不到兩分鐘。

  畢竟肋下更重的傷都不能讓他清醒。

  關寶林的眼皮再次慢慢合攏。

  小區大門已經出現在前方。

  被驚動的保安正探出頭來向著車子駛來的方向張望。

  我說:「要撞上了。」

  關寶林一激靈,清醒過來,本能地一抓方向盤。

  車子偏離方向,奔著保安室直挺挺衝過去。

  探頭張望的保安嚇得臉都抽抽了,直接從窗戶里跳出去,連滾帶爬地逃開。

  轟的一聲大響,陸巡撞進了保安室。

  前擋破碎,氣囊彈出,玻璃茬子扎了關寶林滿臉。

  簡易的保安室塌了半邊。

  關寶林癱在座位上,雙眼慢慢合攏。

  我提醒道:「你跑不掉了。」

  關寶林艱難地睜開雙眼,吐著血沫說:「你這個邪魔!」

  我發出「咯咯」的笑聲,道:「放棄了也好,乖乖等著,很快就會有人帶著魂幡過來。」

  關寶林發出一聲絕望的怒吼,奮力推開變形的車門,跌出車去,重重摔到地上,再爬起來,踉蹌著跑出小區,沿街向前狂奔。

  冬夜冰冷,寒風呼嘯。

  天上飄起了輕雪。

  街面上白了一層。

  關寶林踩過,留下一串鮮紅的血腳印。

  他就這樣不停地奔跑,幾十分鐘都沒有停止。

  間中哪怕摔倒,也會馬上爬起來。

  黑暗漸漸淡去,天邊泛起魚肚白。

  街頭開始有稀稀落落的行人。

  看到滿身鮮血,沿街狂奔的關寶林,人人駐足,驚異莫名。

  雪停,風住。

  一束冬日少見的金色陽光刺破烏雲,落到街頭,照到了關寶林身上。

  他慢慢停了下來,伸手接了一縷陽光,低低地笑了起來。

  這笑聲越來越大,最終變成了不可抑制的狂笑。

  毫不在乎街上行人的目光。

  「天亮了,哈哈哈,我贏了,哈哈哈……」

  陽光之下,冰寒徹骨,整個陰神都有種凍僵的感覺。

  但也僅此而已。

  遠不像第一次接觸陽光時那般仿佛下一刻就會魂飛魄散。

  陸塵音教我的磨刀法子,不僅僅能治療陰神所受的陽氣灼傷,還有強化陰神之能。

  我飄到關寶林身旁,輕聲對他說:「你跑不掉了。」

  關寶林的笑聲戛然而止,無法形容的恐懼之色湧起,傷痕累累的面孔扭曲得沒了人樣。

  「不可能,這不可能!太陽出來了,你怎麼沒有魂飛魄散!你,難道你修成了陽神!」

  他瘋狂揮舞著手臂,再次踉蹌著向前奔跑,一邊跑一邊大喊,「滾開,別纏著我!」

  如此跑了百多步,他一頭栽到地上不動了。

  街上行人議論紛紛,有膽大的小心翼翼地湊過來,想要看個究竟。

  可沒等人湊到身邊,關寶林突然又跳了起來,緊閉著雙眼,發出驚恐的尖叫,「別纏著我,別殺我,我不想害死你們的,我沒有啊……」

  他睡著了,進入噩夢,術法發作。

  沒人能知道他到底夢到了什麼,但可以想見會是他心底最恐懼的。

  他就那麼閉著眼睛,尖叫著亂跑,兩手在身上亂抓亂撓亂扯。

  他的手指上還帶著鐵指套,隨便一抓就衣碎皮開。

  沒跑出多遠,他的衣服都變成了碎布條,全身血肉模糊,悽慘無比。

  但他卻還是沒有停止,繼續在身上抓著撓著,僅僅是皮肉已經滿足不了他,他從身上抓下一塊又一塊血肉沿街亂扔。

  街上行人被駭得大驚失色,紛紛躲閃。

  關寶林就這麼抓著跑著,幾百米跑出去,再也堅持不住,雙腿一軟跪到地上,頭一垂沒了動靜。

  此時此刻的他,如同受了剮刑一般,令人不敢直視。

  我飄過去,探手將他的魂魄抓了出來。

  正常情況下,他的魂魄會在天黑之後才離體化鬼。

  現在抓出來,被清晨的陽光一照,登時魂飛魄散。

  遠處響起了尖厲的警笛聲。

  我轉身離開,返回藏身處。

  陰神方一歸體,體表立刻寒意徹骨,皮膚表面竟是結了一層薄冰,連呼出的空氣都帶著細碎的冰茬兒。

  我略微調息片刻,便恢復正常,解了這家人的術,換成曹奇的樣貌,跑到站前找家旅社包了個房間,便即抄著手上街廝混。

  火車站前,四通八達,龍蛇混雜,向來是各種消息的聚散之地,一般來說,想知道一個城市裡的諸般隱異之事,只管來車站打聽就是,當然前提得是懂得春典,能夠混進江湖人的圈子才行。

  到了晚間,關於昨晚發生的事情,各種消息就陸陸續續地傳過來。

  口口相傳的消息,其間少不得你添兩句我加兩句,到最後不可避免地誇大其詞,傳得神乎其神。

  但刨去那些過於離譜的內容,再結合我自己經歷過的,還是很容易判斷出其間真實有效的部分。

  關寶林當街瘋狂自殘而死引起了極大的轟動。

  尤其是這件事情里還兼雜著惠念恩夜襲康復中心被假冒的警察帶走下落不明。

  明面上看,這事是惠念恩繼續清除京城的外道術士,清到了康復中心的關寶林頭上,關寶林不肯坐以待斃,邀請京城中的江湖術士共同設計伏擊惠念恩。

  可這事的詭異之處就在於鬥法的雙方,一個死了,一個下落不明,怎麼看都透著背後有人操控布局設計把雙方都給算計進去的味道,絕對不是簡單的兩敗俱傷。

  不過,潘公子別墅的事情,卻沒有在街面上傳出來。

  說明這一塊的內容被強行壓制了下去。

  由此可以推斷,潘公子應該已經把這事裡面有妙玄仙尊摻和的消息傳了上去,所以才會封鎖消息。

  除此之外,街面上還有個風聲,說是因為關寶林當街發瘋自殘而亡這事正好被個外國記者給拍了下來,在國外上了新聞,影響很壞,上面已經決定要把所有的江湖術士都趕出京城。

  當然,這個風聲就沒有任何根據了。

  京城這地方便是如此,街面上的三教九流似乎都有著通海的關係,什麼大事小情都能傳出個像模像樣的三兩三來。

  我當晚離開旅社,借了輛摩托,直奔紅葉山,待到天亮,換回惠念恩的模樣,堂而皇之地亮相街頭,返回門頭溝火德星君廟。

  錢崇法與一眾白雲觀弟子都在廟裡,也沒念經,而是在收拾東西,看到我歸來,都是又驚又喜,紛紛擁上來打問我怎麼樣。

  一時間亂糟糟鬧哄哄好不熱鬧。

  錢崇法把眾人趕回去收拾東西,跟我回到殿內,倒上熱茶,方才對我說:「真人,你被帶走之後沒多久,又有警察過來,跟我這麼一對話頭才知道,之前來那撥是假冒的,擺明了是要害你。公安那邊立刻就安排全力查找那輛麵包車,直找了大半夜,傍天亮的時候,才找到了那麵包車的殘骸,裡面還有好幾具被燒得不成樣子的屍體,看樣子應該是把你騙走的那伙人,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死在你手裡,你人又不見了,就有人懷疑你是畏罪潛逃了。我當場反駁他們,說真人你行事光明磊落,這些人真要是你殺的,你肯定不會逃跑,而是會留下來當面解釋這件事情。既然你不在,那就說明這中間還有其他事情發生,你很可能是順著線索繼續追查下去了。他們不怎麼相信我的話,還是把調查重點放在你身上,想要儘快找到你的下落。年前發生這麼惡劣的案件,影響極其惡劣,上面已經有人發火,嚴厲指示過年前必須調查辦結抓住兇手依法嚴懲。真人你既然回來了,公安那邊肯定馬上就會有人上門來問話了。」

  我坦然道:「來就來吧,我昨晚做的事情沒有不能對人言的,想問什麼讓他們儘管問就是。倒是你們怎麼收拾起東西來了,是要回白雲觀過年嗎?」

  錢崇法道:「我昨晚回白雲觀,把關寶林這事事情稟告師傅了,師傅聽了你轉達給他的話,就告訴我如果昨天你回不來,我就必須帶著眾弟子收拾東西返回白雲觀,而且時間也定得特別死,沒有任何自己主張的餘地。」

  我笑了笑,道:「照神道長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小心謹慎,生怕你們卷到我的事情里去。不過,他沒有對你們說我的事情嗎?」

  錢崇法道:「師傅說你不會死,就這麼簡單一句話,別的什麼都沒說,也不准我們多問。對了,當時小陸元君在場,也說了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