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羅者一時沉默,沒有答覆,而是側身看向菩薩像,道:「知道嗎?這菩薩像原本有二十四臂,歷劫時手臂盡毀,前些年才搬到這裡,修復了頭冠和四條手臂,可終究還缺二十條。我每次看到這佛像都想啊,等我掙足了錢,就把那剩餘二十條手臂給圓回去。三相二十四臂代表著三世救度、四法門圓滿,正經的漢地佛理,可要只有四臂,那就變成了藏傳的菩薩,象徵慈悲喜舍四無量心,屬於藏密三怙主信仰,完全就是兩回事。真人出身高天觀,講的是道家道理,對這些大約是無所謂,或許要覺得乾脆都毀了更好,可是對於信佛的人來說,卻是天差地別的大事。佛無量而人有量,拜錯了菩薩進錯了廟門,菩薩或許不在意,可人卻很在意啊。人要在意就會心生殺機,人發殺機,便要天地反覆。我們這些小螻蟻,別說天地反覆的大事了,就算隨便下場暴雨,辛辛苦苦做的窩都會被一夕沖毀。真人一句話,就把我逼到了牆角上。」
我說:「這錢,你們不是非得管我借。我也不是非得借你們不可。路是自己走的,可無論怎麼走,都得先選個方向,不然連第一步都邁不出去,談什麼走路?」
織羅者默然無語,好一會兒才道:「好,這個條件我們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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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今天是初六,後天臘八,你們可以送臘八粥來白雲觀展示你們的誠意。以你們天羅在京城的實力,一天時間足夠了,送不來就是沒有誠意,萬事免談。你先前說的話我只當沒聽見,如果你們敢拿這些不著邊影的事往高天觀潑污水,我就算在國內呆不下去了,走之前也會盡殺你們天羅所有成員。一清道在牙加達擺場子跟我唱對台戲,害死素懷老元君,如今是什麼下場,你們可以打聽打聽。」
說完,我衝著織羅者一點頭,領著韓塵樂便走。
織羅者在後面道:「讓風妖送你們回去吧。」
我頭也不回地擺手道:「車上的東西送到白雲觀就行,我們兩個隨便逛逛,不需要你們來送了。」
織羅者便再沒說話。
從小廣場出來,那輛奧迪一百已經不見了。
我領著韓塵樂沿著人行道信步向前。
韓塵樂就問:「二師兄,我們要走回白雲觀嗎?好像有點遠哎。」
我說:「不急,一會兒就有人來接我們。我們先散散步。」
韓塵樂道:「二師兄,剛才你跟那個人在說什麼,你是要借他錢嗎?你很有錢嗎?他要借一億呢。」
我說:「我沒錢,不過我能使得動很大一筆錢,他們打的是這筆大錢的主意,所謂的借錢不過是打那筆錢主意的藉口。如果我答應他們,就證明我心虛,他們就會以此為把柄來進一步要脅我,一步步地把那一大筆錢都弄過去。」
韓塵樂眨了眨眼睛,說:「可是你答應借給他們了。」
我說:「是啊,我答應借給他們了。因為我確實能使得動那筆錢,所以我真的心虛,答應下來,才能安撫他們,爭取時間來操作,解決這個麻煩。」
韓塵樂撓了撓頭,說:「我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哎,師姐從來不這麼說話。」
我說:「平時我也不這麼說話。自家人,講話自然就要怎麼明白怎麼講。可是跟他們這些愛裝神弄鬼的人講話,那就得雲山霧繞,怎麼玄乎怎麼來,這樣才能顯得高深莫測。」
韓塵樂問:「那你能給我講講嗎?」
我微微一笑,摸了摸她的腦袋,道:「不急,現在講這些太早了,你未免能聽得懂,等過完年回金城,我會每個周末給你講一堂課,如果我有事的話,就會安排別人給你講。等講上一年,你回頭再想今天的對話,就能想明白個七八分了。」
韓塵樂又問:「剛才那個人的名字好奇怪哎,叫什麼織羅者,還有人姓織嗎?」
我說:「織羅者不是人名,而是他們這個組織的職位,就好像你們班上的班主任一樣。不過剛才那人既不姓織,也不是真正的織羅者,不過是個推到前台的樣子貨。他一直側著頭遮掩左耳,是因為左耳朵里藏著耳機,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照著耳機里講的內容複述出來的。所以最後我提條件的時候,他才會轉頭去講那個佛像,看著好像高深莫測,隱含寓意,其實不過是在拖延時間,等待耳機里的指示。樂姐兒,以後你碰上這樣說話愛東拉西扯故作高深的,那就得小心了,一般這樣的,十有八九是騙子,不是圖你的財,就是圖你的人。」
韓塵樂板著小臉,使勁點了點頭,道:「師姐昨天晚上說,讓我一定好好跟你學,只要跟你學明白了,以後就不會受騙上當。」
我笑了笑,道:「原話不是這麼說的吧。她應該是說,跟我學明白了,以後就只有你騙人,沒有人能騙你。」
韓塵樂嘴巴眼睛都張得溜圓,一臉的震驚,道:「二師兄,你怎麼知道?你偷聽我們講話了嗎?」
我笑道:「偷聽倒不犯不著,她說我什麼我能猜到,我說她什麼她也能猜到,不信等回去,你跟她講,看看她能不能猜到我是怎麼說的?你師姐啊,那話雖然是對你講的,但實際上是講給我聽的,讓我教你的時候注意點,別把你教成個小騙子,到時候我們高天觀就成騙子窩了。其實,做個騙子,也沒什麼不好的。如果有選擇,我倒寧可做個小騙子,騙財騙色,浪蕩不羈,就這麼過一輩子。」
韓塵樂認真地說:「二師兄,做騙子不好,你不要做騙子,我也不做騙子。」
我摸了摸她的頭,說:「你將來要光明正大,自然是不會做騙子的。至於我,已經沒機會做個小騙子啦,你就不用操心啦。我要真做了騙子,師姐第一個就不會放過我,我這人怕死得緊,可不會招惹師姐。」
我們兩個如此沿著長街慢慢走著慢慢聊著,過了約莫半個小時,一輛豐田皇冠自後趕上來,到我們身側放緩車速。
駕駛位的車窗搖下,司機道:「惠真人,又有什麼好事要關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