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八章 傀儡

  氣息匯聚於身前三尺,化為一團白煙,飄飄然,渺渺然,在空中時聚時散,宛如活物般,飄至東南角,又越過整個房間,飛至西北角,所過位置,拉出一條長長的軌跡,白煙自軌跡裊裊飛散,化為星星點點,慢慢消散於空中。

  這一幕,只局限於一個小小的房間,但感覺中,卻與那日在香港所見未可名狀之物,有著異曲同功之妙。

  我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向著橫在空中的白煙軌跡伸出手掌。

  白煙在指掌間流過,帶來無法言喻的微妙感覺。

  我猛得一握拳。

  飄散的白煙倏然回聚,便團於素懷的頭頂,氤氳混沌,隱隱有七彩光芒在其中閃爍,越來越急,越來越亮,最終破白煙而出,化為一聲雷鳴。

  這雷鳴聲也不是如何響亮,卻震得四壁嗡鳴,玻璃盡碎。

  雷鳴過後,白煙散盡,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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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懷垂下頭,神情痛苦,面色發黑,眼耳鼻皆有一絲黑血流下。

  看著很像被毒死。

  但嘴角卻微微翹起,仿佛在笑。

  透著些許詭異。

  這是她留下的最後一扣,用來給我施為拿捏一清道的把握。

  雖然鬧出這麼大的動靜,門口卻一個人都沒有出現。

  門後兩側牆邊就站著好些人,全都老老實實,沒一個探頭窺視。

  我整理了一下衣發,反手輕輕一拍背上軍刀。

  軍刀在鞘中震動,連發三聲鏘鏘鳴響。

  殺氣凜然。

  我自袖中取香三炷香點燃,持於左手,右手抱陰陽掐子午訣,默誦「一炷通玄穹,二炷達師真,三炷證道心」,旋即屈左膝觸地,合掌舉額,三叩首,再屈右膝觸地,俯身貼掌,三叩首,最後雙膝俱伏,額抵手背,三叩首。

  三跪如鼎足立地,九叩似丹砂飛升。

  此禮非拜皮囊之師,實是以形煉神,以儀通玄。

  三跪九叩首,叩的是自家本性;五體投地時,見的是未生面目。

  禮畢,我起身上前,扯道袍下擺,搓了根布繩,將素懷背到背上,用布繩捆結實了,將那本炷香夾在她的肋下,道:「老元君,我來教教你,什麼是快意恩仇!」

  素懷的身體極輕,極輕,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仿佛背了個紙人在身上。

  那一口氣散盡了血肉精氣神。

  這皮囊,不過是個空殼罷了。

  門外走廊里響起雜亂急促的腳步聲。

  有大群人正沿著走廊快速而來。

  我踏步走出房門。

  門後兩側聚集的一清道士見狀大驚,慌亂後撤,一時間擠成一團。

  我向樓梯方向走去。

  前方,十餘個黃袍道士簇擁著一個紫袍道士急步而來,擠在走廊里的眾一清道士紛紛閃到兩側,讓開一條通道。

  這一群黃紫道士在距離我十幾步位置停下腳步。

  那紫袍道士抱拳行禮,道:「無量天尊,貧道一清道初三永,見過惠真人。」

  這紫袍身材高大魁梧,面色如重棗,留著三縷極飄逸的黑須,行走動作間,氣勢沉凝,儼然是個內家功夫極強的高手。

  我微微眯起眼睛,問:「你是來要以死謝罪的嗎?」

  初三永道:「真人這是哪的話。我一清道與真人無怨無仇,只不過想聚海外諸宮觀寺院的同參,議一議各自的根底,續續一傳承脈絡,也省得整天糊裡糊塗的,連個正外道都分不清楚,何至於讓真人一上來就喊打喊殺?」

  我說:「你可以讓後面拿著錄像機的人站出來,光明正大的拍,躲躲藏藏,角度不好,拍得也不清楚。」

  初三永身後的一個道士有些不自在地挪動了下步子,又往初三永身後挪了挪,儘量不暴露樣貌到我的視野範圍。

  初三永面色肅然道:「真人不要轉移話題,你是人所眾知的在世神仙,聲望比我們大,說話也比我們更能讓同道相信,我要是不帶著人錄像做證,等過後你要是出去隨便亂講,亂栽罪名,我們可就百口莫辨了。倒也讓真人知道,在斗姆宮聚會時,我們也是全程錄像,一是留下些記錄,二是為了防止被有人心惡意污衊……」

  我冷笑了一聲,打斷他道:「說得倒好像是你們多麼光明正大一樣。要是心裡不虛,為什麼要把素懷老元君關在這裡不放?」

  初三永道:「素懷老元君對我們有些誤會,我們想跟她再好好解釋……」

  我說:「你們的所謂解釋,就是下毒,把她毒死嗎?」

  初三永神色一凜,看向我背上的素懷。

  素懷的頭側垂在我肩膀上。

  我微微轉身,把她的正臉亮給初三永看。

  初三永臉色大變。

  我說:「正好鬥姆宮裡聚的人夠多,我便帶老元君過去,給她討個公道,讓大家也都看看你們一清道的下作手段。嘿,正道大脈,你們也配?老元君實在是罵得輕了。」

  初三永道:「惠真人,你想要什麼?」

  我說:「我想給老元君求個公道。」

  初三永臉色陰沉,道:「我們之間並沒有什麼深仇大恨,不過是我們搞這個交流大會影響了你惠真人意圖借分定正外道來掌控東南亞各宮觀寺院的計劃,又不是不可以談,沒必要搞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吧。大家源出同流,身在海外異域,相互照應幫襯才是正理。」

  我說:「你沒有立刻否認是你們下的毒手,說明你對這事情心裡有數,完全明白是怎麼回事,也知道我打算幹什麼,又何必說這些沒用的浪費口水……所以,你是在拖延時間?是等援兵?還是等布置生效?」

  這話剛說完,夾在素懷肋下的那三炷香的煙氣突地散亂四溢。

  我神情一凜,微微眯起眼睛,緊盯住初三永,道:「禁法?你們這麼多懂真術的,不想著跟我鬥法爭勝,居然布置禁法?」

  初三永道:「真人術法通神,種種顯聖的錄像帶,我們是一卷沒落,全都反覆看了幾十上百遍,卻始終看不透你到底是在顯技,還是真的施術,想來想去,為了安全起見,乾脆就直接禁法好了。鬥法爭勝,不能靠人多,只能看誰手段強,可禁了法,就只剩下近身搏殺,那就得先看誰的人多了。惠真人,不瞞你說,在這酒店裡有我一清弟子三百七十八人,個個都是精通搏殺技擊之術的高手,而你,只有獨自一人,還背著具屍體,行動不便!就算加上街對面的那一男一女,也就三個人。你們每個人都能以一敵百嗎?」

  我說:「這麼布置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就準備對付我了吧。軟禁素懷老元君,就是為了她拿做誘餌,來釣我入局!你們倒是反應夠快,被素懷老元君罵了,立刻就著手布局了吧。這是算定她來這麼一出,我無論如何都要來救她,對不對?」

  初三永道:「真人明白就好。鬥法爭勝,先手布局。你已經落到我們的布局裡,還是不要再徒牢掙扎了,放下素懷老元君,我們可以好好商量一下。又不是什麼不共戴天的死仇,只要你肯投降,這東南亞宮觀寺院的正外道認定之權,給了你又有什麼大不了的?真人,你跪下投降吧!」

  我看著一臉誠懇的初三永,慢慢地笑了起來。

  說得好聽,實則包藏禍心。

  我要是真為了求生投降,甚至卑躬屈膝,相關的錄像帶怕不是要立刻傳遍東南亞!

  到時候,誰還能再相信我是在世神仙?

  沒了這在世神仙的虎皮在身,誰會服氣我界定的正外道身份?

  「姓初的,既然你這麼大方,那我也給你們一清道一個機會好了。無論誰,願意趴到我面前,乞求寬恕的,我都可以網開一面,放他一條生路。要是你們一清道全體弟子,一起跪到我面前求饒,我也不是不可以放過你們整個一清道。姓初的,你既然能代表一清道,不如先跪一個,給弟子們打打樣?」

  初三永冷冷地道:「惠真人,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真當你自己是真神仙了不成?你要是一意孤行,那今天就別想走出這酒店了!」

  我說:「一群土雞瓦狗,還想攔住我?就算不能施法,我也一樣可以滅了你們,現在願意給你們一個投降求饒的機會,那是我心善,不忍心看著這麼多人送死。可你要把我的心善當成軟弱,那就是自尋死路!」

  初三永道:「惠真人,別拖延時間了,我們不僅布陣禁法,還都事先服過藥物,防備用迷藥施展的的迷神控念的下九流把戲,你這三炷香里的迷煙起不了作用。嘿,虧你還是高天觀的弟子,居然使外道手段里也是最下賤的把戲來鬥法,真是丟盡了高天觀歷代弟子門人的臉!就憑這一點,你哪來的臉給我東南亞同道界定正外道?」

  布陣禁法,服藥防迷,這顯然是精心研究過我過往鬥法顯聖的手段。

  不過,現在這三炷香里確實沒有迷藥,只是普通的線香。

  我說:「什麼迷煙,你們也就這點外道見識了,連焚香通誠護持還真的禮儀都不懂,還敢跳出來妄稱正道大脈?嘿,等我帶老元君到達斗姆宮,就是你們一清道身敗名裂,原形畢露之時!哈哈哈……」

  大笑聲中,我邁步便衝著初三永撞過去。

  初三永大吃一驚,急忙往旁邊躲閃。

  這一躲,就把藏在身後錄像的那個道士給亮了出來。

  那道士見我撞上來,不由大駭,轉身就想跑。

  可沒等他邁開腿,我就已經來到他身後,抬腳將他踹趴在地,同時搶下他手裡還在拍著的索尼攝像機。

  這一連串動作發生得極快,直到此時,其餘眾道士才反應過來,齊齊發喊,紛紛拔劍,便朝我湧上來。

  初三永更是一轉身,便一掌打向我的後腦,急叫道:「把攝像機搶回來!」

  我一歪頭,斜斜踏出一步,邁到初三永的視線死角,把手往後腰一抹,便摸出兩把手槍來,都是大黑星的原型,正經的近距離殺傷利器,保險都事先打開,子彈也已經壓上膛,掏出來什麼都不用作,對著初三永的肋下便扣動扳擊。

  砰砰砰砰。

  我雙槍齊齊開火,連打四槍,將初三永的肋下打得血肉模糊。

  初三永大聲慘叫,撲倒在地,掙扎著往人堆里爬。

  我上前一步,踩在他的背上,雙手提槍,睥睨四顧。

  一眾一清道徒都是神情駭然,一時畏縮不前。

  人群里便有個聲音在大喊:「上啊,他槍里沒有幾發子彈,大家一起上,打死他!」

  這一嗓子喊出來,一清道徒們總算是鼓起勇氣,舉著如林的長劍,嗷嗷叫著朝我猛撲過來。

  我舉槍便打,將沖在最前面的幾個一清道徒打倒,旋即把沒了子彈的雙槍扔到地上,一抖袖子,抖出兩顆手雷,砸進當面擠成一堆的一清道徒中間。

  轟轟兩聲,那一堆一清道徒被炸得人仰馬翻。

  其餘眾一清道徒一片譁然,嚇得紛紛掉頭開溜。

  我長笑一聲,又從後腰摸出兩把手槍,對著腳下的初三永啪啪兩槍爆了頭,然後提槍便追在眾一清道徒屁股後面。

  眾一清道徒群龍無首,都是六神無主,只顧著悶頭開溜,完全顧不上管其他人,更別提停下來組織反擊了。

  我便好像趕鴨子一般,把這一眾一清道徒都趕到樓梯口。

  眾一清道徒卻忽然停了下來,擠在樓梯口,既不往下走,也不敢回頭。

  樓梯上,有人。

  很多人。

  我舉槍往空中啪地打了一槍。

  擠成一團的一眾一清道徒嚇得一激靈,下一刻卻突然站得筆直,然後整齊劃一地慢慢轉身,面朝向我。

  每一個人,都是面無表情,看著我,然後齊刷刷地咧嘴一笑,朝著我蜂湧而上。

  我連連開槍。

  沖在最前面的幾個一清道徒被打得血肉模糊,但卻既不慘叫,也不停止,仿佛沒了痛覺和恐懼,只一味悶頭衝鋒。

  真正的戲肉來了。

  潛藏在暗處的敵人終於出手。

  這些一清道徒已經被人用傀儡術控制住了。

  而且是下九流的傀儡術。

  以傀儡線操縱生人的動作。

  這種操作方法不僅遲緩笨拙,還容易被發現打斷,用在面對面的搏殺上,效果並不好,甚至還可能拖後退。

  所以,這些傀儡不過是用來吸引注意力,消耗敵人體力武器的炮灰。

  真正的敵人,在這幫子道徒身後,那個站滿了人的樓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