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4章 流氓罪

  回去的路上,陳一眾始終沉默不語。

  一直走到家門口,陳一眾才抬起頭。

  「高中畢業了,你打算做什麼?」

  「考大學,法律系!」秦浩頭也沒回,隨口說道。

  陳一眾原本渾濁的眼神,忽然閃過一道光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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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真打算當檢察官?」

  「怎麼?」秦浩腳步一頓,回過頭,嘴角一勾:「你不打算進樂團了?」

  陳一眾緊了緊拳頭。

  「沒,我隨便問問。」

  秦浩搖搖頭,沒有再理會陳一眾。

  其實這也正常。一個剛剛畢業的高中生,沒有人生目標,迷茫是正常的。

  陳一眾他爹陳凡給兒子取的這個名字,其實就很有意思:一眾,一普通民眾。  陳一眾的表現也確實人如其名,遇事猶豫、缺乏決斷。

  心是好的,就是性子太軟。

  如果不是他老爹陳凡的人脈關係,而他又恰巧考上了人民政法大學,妥妥就是一路人甲。

  ……

  剛推開家門,秦浩就看到老爹秦墨陰沉著臉,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盯著他。

  桌上一根菸捲已經燒到了指根,菸灰積了長長一截,愣是沒彈。

  「又去哪鬼混了?」

  秦浩也沒隱瞞,就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一開始,秦墨還覺得他在撒謊。

  這小子從小就沒個正形,三天兩頭闖禍,撒謊跟喝水似的。什麼殺人現場,什麼做筆錄,編,你接著編。

  秦墨板著臉正要盤問。

  秦浩打了個哈欠:「明天警察可能會來詢問一些情況,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秦墨到底還是心疼兒子:「行,你要是敢騙我,看我怎麼收拾你,洗洗早點睡吧。」

  等秦浩燒了水,胡亂沖完澡出來,老爹秦墨不知從哪弄來兩片芭蕉葉,一看就是剛摘下來不久的,硬是讓他又打了一盆水,重新洗了一遍。

  秦墨拿芭蕉葉蘸著水,從他後脖頸子開始,一路往下擦,嘴裡還念念有詞:

  「芭蕉葉,擦擦身,一年四季不沾身;芭蕉水,抹抹背,閻王爺見了掉頭走……」

  秦浩哭笑不得。

  「這破四舊搞了這麼多年,您還這麼迷信,看來這老祖宗五千年的文化傳承是難拔除啊。」

  話音剛落,後腦勺就挨了一下。

  「臭小子,我這是為了誰啊,你還在這說風涼話!」

  秦墨瞪著眼,手上的動作卻半點沒停,硬是把那盆芭蕉葉水,從秦浩的天靈蓋擦到了腳後跟,連耳朵眼都沒放過。

  擦完,他還湊近聞了聞,這才點點頭。

  「行了。撞了白事,晦氣沾身,擦乾淨了,百無禁忌。」

  也不知這大半夜的,老頭從哪兒尋摸來的芭蕉葉。  秦浩懶得跟老頭掰扯,重新洗完,徑直回房。

  這具身體實在是困得不行了,頭一挨枕頭,倒頭就睡,不一會兒就開始打起呼嚕。

  門外的秦墨聽著呼嚕聲,不禁直搖頭。

  「臭小子真是沒心沒肺,遇見這麼大個事還能睡得著。」

  ……

  轉過天,天剛蒙蒙亮。

  秦浩起床拉開房門,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老爹秦墨搬了把椅子坐在大門口,看樣子應該一個晚上都守在這裡。

  膝蓋上,還橫著一把菜刀。

  刀刃磨得鋥亮,泛著一層青幽幽的光,一看就是昨晚現磨的。

  椅子腳邊,菸頭滾了一地。

  秦浩沒有叫醒他,輕手輕腳回屋拿了洗漱用品,又把搭在椅背上的褂子取下來,蓋在老頭腿上,這才躡手躡腳地出了門。  這年頭的房子都沒有獨立衛生間和廚房,做飯、洗漱,全靠筒子樓空地的公共水池。

  一大早,水池邊已經聚了幾個端著搪瓷缸、睡眼惺忪的街坊。煤球爐子的煙味混著隔夜的潲水味,在晨光里飄飄蕩蕩。

  秦浩擰開水龍頭,剛擠好牙膏,還沒往嘴裡送——

  一陣喧鬧聲從三樓炸了下來。

  「你們憑什麼抓我?放開我!」

  「警察同志,你們一定是搞錯了,我們家曉輝雖然調皮了點,但是絕對沒有膽子殺人的!」

  聲音越來越近,很快就到了一樓的樓梯口。

  秦浩嘴裡含著牙膏沫,扭頭一看。

  昨晚的李警官跟民警小周都在,身後還跟著好幾名警察,按著杜曉輝的肩膀,把他往外押。

  杜曉輝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兩隻胳膊被反剪在身後,脖子上青筋直蹦,一邊掙扎一邊嚷嚷。

  「我沒殺人!薛春燕不是我殺的——」

  杜母披頭散髮,鞋都跑丟了一隻,在一旁苦苦哀求。  他爹杜主任倒是還算冷靜。這會兒正亦步亦趨地跟著李警官,不斷地打探具體情況。

  「李同志,我們家曉輝昨晚到底怎麼回事?」

  李警官並沒有透露更多信息,只是站定腳步,聲音不高,卻壓得整個樓道都靜了一瞬。

  「請你們不要妨礙我們執行公務。這樣不僅幫不到他,還會影響到你們。」

  杜母哪裡聽得進去,轉身就往警車撲,兩隻手死死摳住車門框,怎麼掰都掰不開。

  杜主任到底還保留著一絲清醒,一個箭步衝上去,從背後攔腰抱住妻子。

  民警小周把杜曉輝塞進警車后座,「砰」地一聲關上車門。

  一抬頭,正對上水池邊上探著半個腦袋看熱鬧的秦浩。

  小周眼睛一亮。

  「正好你也在,也跟我們一塊回所里吧。」

  霎時間,在場所有街坊鄰居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落在了秦浩身上。

  那眼神里,有驚疑,有好奇,還有幾分「喲,出大事了」的興奮。  秦浩趕緊把嘴裡的泡沫吐出來。

  「警察叔叔,您倒是把話說清楚啊,我是作為目擊證人協助調查,可不是犯罪嫌疑人啊。」

  民警小周樂了。

  「行行行,你小子專業名詞知道的還挺多。你是目擊證人,不是犯罪嫌疑人,行了吧?」

  霎時間,那些落在秦浩身上的目光才慢慢正常。

  人群里有人小聲嘀咕。

  「我就說嘛,小浩那孩子能幹出什麼事……」

  「對了,還有一個呢?」小周拍了拍腦門:「叫什麼來著?」

  「陳一眾。」秦浩答道。

  「對,陳一眾在嗎?」

  「在呢,一樓第三間房就是他家。」熱心街坊搶著指路。

  小周點點頭,轉身就去敲陳一眾家的門。  這邊,杜主任夫婦一聽秦浩是目擊證人,立馬反應過來,把警車都丟下了,直奔水池。

  「小浩,這是怎麼回事?什麼目擊證人,是不是你告發的我們家曉輝?」

  杜曉輝他娘一把拽住秦浩的胳膊,眼睛裡布滿血絲。

  秦浩沒好氣地甩開。

  「什麼叫我告發的杜曉輝?我只是發現了屍體。至於你們兒子做過什麼,他自己心裡清楚。」

  其實在秦浩看來,杜曉輝被判死刑還真不算冤枉。

  哪怕薛春燕不是他殺的,僅憑他趁薛春燕昏迷扒人褲子的行徑,一個流氓罪是跑不掉的。再加上他平時拉幫結派、打架鬥毆那些破事。

  按照1979年的量刑標準來說,足夠判個無期了。

  話音剛落——

  「撲通」兩聲。

  杜主任夫婦一下就跪在了秦浩面前。

  「小浩,以前我們家有什麼得罪你的地方,我們在這給你磕頭賠罪了……」  杜主任一個在單位里管了十幾年人的老主任,這會兒額頭抵著水泥地,老淚縱橫,一個頭就要磕下去。

  李警官見狀,立馬大步流星趕過來,一把將二人架了起來。

  「你們要是再騷擾目擊證人,別怪我不客氣了!」

  兩口子被架得雙腳離地,還在拼命往下墜,哭嚎聲半條街都聽得見。

  李警官扭頭朝來接應的民警喊了一嗓子。

  「小劉,你快騎自行車把小秦帶到派出所。」

  說話間,民警小周也把陳一眾給帶出來了。

  陳一眾顯然是剛從被窩裡被薅起來的,頭髮翹著,額角的紗布歪在一邊,臉上還帶著沒睡醒的茫然。

  一行人浩浩蕩蕩前往派出所,二八大槓的鈴鐺按得叮鈴亂響,車鏈子嘩啦嘩啦。

  身後,只留下杜主任夫婦癱坐在地上,哭得老淚縱橫。

  ……

  到了派出所,民警小周先是拿出昨晚的筆錄,跟秦浩和陳一眾逐條核對。  確認無誤後,讓兩人在末尾簽字、按手印,就讓二人先在辦公室休息。

  辦公室里生著個鐵皮爐子,爐上坐著一壺水,咕嘟咕嘟冒著白汽。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秒鐘似乎走得都比平時要慢了。

  過了有半個小時,李警官從二樓下來。

  他盯著一雙熊貓眼,制服領口也皺了,估計是一整晚沒睡。

  李警官又把秦浩和陳一眾叫過來,補充詢問了一些細節。

  兩人有問必答,實話實說。

  就在李警官準備起身離開時,陳一眾忽然問了一句。

  「李警官,杜曉輝會被槍斃嗎?」

  李警官搖搖頭。

  「現在還不能確定杜曉輝就是兇手。不過,他趁著薛春燕昏迷,拔了她的褲子,猥褻婦女,一個流氓罪是少不了的。」

  秦浩適時開口。

  「李警官,你們找徐釗詢問情況了嗎?」  李警官腳步一頓,回頭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已經問過了。多餘的案情我不能透露,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你提供的情況,對我們破案很有幫助。」

  說完,他不再停留,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秦浩端著搪瓷缸子,暗暗鬆了口氣,他倒不是想救杜曉輝,只是單純不想便宜徐釗這個衣冠禽獸。

  一直快到中午,民警小周這才重新走進辦公室。

  「你們先回家吧。不過這案子還沒完,你們暫時不要出遠門,回頭我們可能還會詢問你們一些情況。另外,你們回去之後也可以想一想,還有沒有什麼細節是遺漏了的,想起來隨時可以來派出所找我。」

  陳一眾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周警官,我想問一下,徐老師現在還好嗎?」

  「他啊?」小周撇撇嘴:「反正暫時是出不去了。」

  陳一眾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出了派出所大門,他一直低著頭,跟在秦浩身後半步的地方,像根蔫了的黃瓜。

  秦浩懶得開解他。  有些夢,早碎早好。

  ……

  半個月後,縣法院大審判庭。

  秦浩跟陳一眾作為目擊證人,出現在了法庭上。

  這案子早就傳遍了全縣,開庭這天,大審判庭里里外外圍了個水泄不通。旁聽席的木條凳上坐滿了人,過道里還擠著一溜踮腳張望的,連窗台上都趴著腦袋,這年頭,一場命案公審,比唱大戲還稀罕。

  旁聽席前排,杜主任夫婦十幾天工夫像是蒼老了十歲。

  秦浩和陳一眾先後上證人席,把當晚發現屍體、以及各自知道的情況,原原本本陳述了一遍。

  陶藝紅早在開庭前就頂不住警察審訊的壓力,招供了。

  不過,雖然人不是杜曉輝殺的,但最終,他還是因為流氓罪,被判了十五年。

  宣判的時候,杜曉輝癱在被告席上,跟一攤爛泥似的,被法警半拖半架著才帶下去。

  而徐釗,也因為流氓罪,被判了十年。

  沒錯,在這個時代,一個人同時跟兩個人搞對象,是犯法的,不論男女。  更何況,薛春燕的死,跟徐釗有著極大的關係。

  判決書念完時,旁聽席一片掌聲雷動。

  「判得好!」

  「畜生!禍害了倆閨女!」

  「這種敗類,十年都便宜他了!」

  至於陶藝紅,故意殺人,證據確鑿,被判了死刑,立即執行。

  聽到「死刑」兩個字的時候,這個才十幾歲的女人反倒不哭了。

  她木木地站在被告席上,直到被法警架出去,也沒再回頭看過一眼。

  一個月後,陶藝紅被押赴刑場,執行槍決。

  那天,縣裡開了公判大會。

  河灘上黑壓壓跪了一排,幾萬號人把刑場圍得里三層外三層,樹杈上、牆頭上全是人。

  秦浩也去了。  一聲槍響,人群齊齊一哆嗦,隨即爆發出一陣嗡嗡的議論,像開了閘的水。

  秦浩擠在人堆里,手心全是汗。

  這就是1979年的法律——不講情面,不留餘地。

  杜曉輝雖然撿回一條命,不過十五年的牢獄之災,等他出來,外面就完全是兩個世界了。

  至於徐釗,早已被學校開除,據說在監獄裡也時常受到犯人們的「特殊照顧」。

  誰讓他長得白白嫩嫩,又是因為流氓罪進去的呢。

  ……

  剛從刑場回到家,老爹秦墨就把他按在椅子上,板起一張臉前所未有的嚴肅。

  「這眼看馬上就要開學了,你是怎麼打算的?」

  「復讀,我要考人民政法大學。」

  秦墨原本準備了一肚子話。

  結果沒想到這小子答得這麼幹脆,一肚子的話全憋了回去。  他伸手在秦浩腦門上探了探:「沒發燒啊?」

  「還人民政法大學,你隨便上個什麼大學,我都燒高香了。」

  嘴上這麼說,秦墨心裡那塊石頭,卻實打實地落了地。

  不管怎麼樣,只要兒子肯復讀,他心裡就踏實。

  畢竟,杜曉輝可是足足被判了十五年啊。

  「怎麼還瞧不起人呢?」

  秦浩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笑得眉眼張揚。

  「老頭,你就等著收通知書吧。」

  「反了你了!叫誰老頭呢!」

  秦墨抄起雞毛撣子就抽,秦浩笑著往後一躲,雞毛撣子抽在椅背上,「啪」的一聲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