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8章 朝中有人好做官

  第1728章 朝中有人好做官

  蘇筱的入職手續辦得很快。

  上午九點報到,十點拿到工牌,十點半,吳紅梅把她帶到頂層董事長辦公室的門口。

  門一開,趙顯坤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她,望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

  「董事長,蘇筱到了。」

  趙顯坤轉過身,指了指沙發:「坐。」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趙顯坤走回辦公桌後,直接開門見山。

  「交給你一個任務,一個月內把五家天字號子公司欠集團的盈差款收回來。」

  蘇筱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董事長,五家子公司————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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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部。」

  蘇筱腦子裡嗡的一聲。

  替罪羊。

  三個字,瞬間從心底浮了上來。

  一個新官上任的人,一個沒有任何根基、靠破格提拔坐上高位的人,一上來就去碰集團多年的頑疾。

  這哪是器重?

  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收不上來,是她無能;收上來了,五家子公司的仇恨全部記在她一個人頭上。

  一瞬間,蘇筱對趙顯坤不再抱有任何期望。

  什麼伯樂,什麼知遇之恩,到頭來不過是找了一桿好用的槍。

  可趙顯坤的命令已經下了,由不得她。

  「好。」蘇筱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董事長,我儘快開展工作。」

  趙顯坤頭也沒抬:「去吧。」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蘇筱開始調閱五家天字號子公司的審計帳目。

  不看不知道,一看,頭皮發麻。

  五家天字號子公司里:天同、天和、天正這三家,常年在虧損邊緣徘徊,好的年份勉強保本,差的年份直接見紅,三家加在一起,欠了瀛海集團七百多萬的盈差款。

  天成,欠了三百萬。

  而天科八百萬。

  蘇筱盯著屏幕上那串數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她在天成當過主任經濟師,天成每一筆帳怎麼來的、每一個項目怎麼走的帳,她一清二楚,這筆盈差款,就是一筆徹頭徹尾的爛帳。

  建築行業的回款周期不固定,很多時候,帳面上的盈利壓根就沒到帳,可集團是按照帳面盈利提取利潤的。

  利潤提走了,錢卻還帳上掛著。

  就拿天科來說,隨便一筆工程款延遲幾個月到帳,光利息就得損失幾十上百萬。

  這種虧空,年年都有,家家都有。

  所以之前集團才默許這些盈差款留在帳面上滾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麼多年,別說子公司,就連總承包公司的汪明宇出了名逮著子公司吸血的人,都沒好意思追這筆錢。

  可現在,趙顯坤讓她去收。

  蘇筱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擺明了,就是要讓她去得罪人。

  直接收帳,是下策。

  蘇筱不甘心就這麼被人當槍使。

  當天下午,她敲開了總經濟師徐知平辦公室的門。

  徐知平已經六十歲了,辦公桌上一個包漿的保溫杯。聽完蘇筱來意,他慢悠悠擰開杯蓋,吹了吹浮著的枸杞。

  蘇筱把方案擺了出來:「徐總,我的想法是,把這筆盈差款轉為低息貸款。由集團牽頭做內部資金池,五家子公司的欠款統一置換成三年期低息貸款,分期償還。這樣一來,集團的爛帳盤活了,子公司的資金壓力也小了,帳面上大家都體面,您看————」

  徐知平不置可否地聽完,抿了口茶,忽然問了一句:「這是董事長的意思嗎?」

  蘇筱一愣。

  「————這是我剛剛想出來的方案。」

  「小蘇啊。」徐知平放下杯子,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語重心長:「你是董事長一手提拔上來的,凡事,還是要領會董事長的精神。」

  一句話,把皮球原封不動地踢了回來。

  出了徐知平的辦公室,蘇筱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沒有迴旋的餘地了。

  回到辦公室,她打開郵箱,以副總經濟師的名義,向五家天字號子公司發送了催繳盈差款的郵件。

  這一封郵件下去,就跟捅了馬蜂窩一樣。

  五家天字號子公司的總經理,齊刷刷殺到集團,堵在蘇筱辦公室門口。

  馬建功拍著桌子吼道:「蘇總經,這盈差款究竟是怎麼回事你不清楚?你這一封郵件,是要我們的老命啊!」

  孫海洋跟著幫腔:「就是,盈差款留在帳上多少年了,哪一任領導說過要收?怎麼到了你這兒,就要催繳?」

  話還沒說完,黃禮林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肚子一挺,手指頭直接戳到了蘇筱鼻子前面:「蘇筱!你算個什麼東西?老子在天科幹了三十年,這些年為集團貢獻了多少利潤,我把話放在這,那八百萬的盈差款都被我拿去還高利貸了,要錢沒有,實在不行你就把我這個總經理給撤了吧!」

  「我也是按照制度辦事。」蘇筱一字一句:「黃總,錢是集團的,制度也是集團的。

  您要是覺得制度不對,可以提到董事會商議。但是改之前,我就得照著辦。」

  黃禮林氣得臉紅脖子粗,環視一圈,一把抄起桌上的文件盒就要往下砸,被馬建功死死抱住:「老黃!老黃你冷靜點!」

  「冷靜個屁!」黃禮林掙了兩下沒掙開,指著蘇筱破口大罵:「蘇扒皮!我告訴你,這八百萬,天科一個子兒都不交!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幾個人連拉帶勸,總算把暴跳如雷的黃禮林架了出去。

  全程,汪煬一句話沒說,直接摔門而去。

  消息很快就在集團內部傳開,五家子公司的員工就沒有不罵的。

  天成建築公司的員工,罵得最凶。

  「你們說這個蘇筱也太不是個玩意了吧?當初她走投無路,要不是咱們汪總收留她,給她機會,她早就在上海混不下去了。結果呢?剛升上去,第一刀就捅咱們汪總,這不純白眼狼嗎?」

  「誰說不是呢!咱汪總這些年對她多好啊,結果集團一紙調令,她立馬就攀上高枝了,扭頭就咬恩人,小人!」

  「這種人也配當副總經濟師?呸!」

  不只是分公司員工,集團高層里,看蘇筱不順眼的也越來越多,都覺得她太急功近利。

  總工程師胡昌海更是直接炮轟蘇筱不近人情,不尊重公司元老。

  屋漏偏逢連夜雨。

  僅僅一天後,一個消息從天科炸開,直接把蘇筱掀上了風口浪尖。

  天科總經理黃禮林,因為前幾天在辦公室跟蘇筱爭吵過於激動,回到公司就倒下了中風,現在人在醫院,半邊身子不能動。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半天之內飛遍集團每一個角落。

  就連趙顯坤,都沒想到局面會發展到這個地步,一時也慌了神。

  與此同時,市一院,高幹病房。

  黃禮林躺在床上,蓋著雪白的被子,右半邊臉往下耷拉著,嘴角歪斜,眼皮半闔,搭在被子外的那隻手偶爾抽動一下。

  標準的中風偏癱造型,專業級表演。

  門被推開,秦浩和汗煬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夏明從陪護椅上站起來:「秦總,汪總。」

  汪煬往病床邊一站,看著還在床上裝偏癱的黃禮林,氣就不打一處來,劈頭蓋臉就是一句:「黃胖子,你做事之前能不能先跟我通口氣?照你這麼搞,蘇筱還怎麼在集團立足?

  我好不容易才把她送上那個位子,往後我還怎麼靠她了解集團的財務狀況?!」

  病床上,黃禮林的眼皮抖了抖。

  被識破,他也不裝了,收起嘴歪眼斜的造型,慢騰騰坐起身,扭了扭脖子,咔咔兩聲,半點病氣都沒有:「老汪,這你可怪不了我。我哪知道蘇筱是你安插進去的?我還想著,替你好好整一整這個白眼狼呢。」

  眼見二人又要吵起來,秦浩跟夏明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還是夏明先開的口,語氣無奈:「兩位,現在病已經裝了,只能裝到底。眼下還是想想,怎麼補救吧。」

  秦浩點點頭,往病床邊的椅子上不緊不慢坐下:「補救倒談不上。按照趙顯坤的性格,蘇筱越是人神共憤,他反而越會重用她,所以蘇筱暫時不會動。」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黃禮林臉上:「現在的問題是,黃總您這個時候裝病,是準備要脫離瀛海集團了?」

  病房裡,霎時一靜。

  黃禮林的臉色變了變。

  夏明輕聲嘆息:「秦總料事如神。追繳盈差款只是第一步,下一步,趙顯坤肯定會對五家天字號子公司進行帳目清查,夜長夢多,我舅舅也是怕節外生枝。」

  汪煬下意識地看向秦浩。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天科這麼大一塊肥肉,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它飛了?

  秦浩卻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不緊不慢開口:「看來,黃總還是不相信我啊。」

  黃禮林心裡咯噔一下。

  他太清楚這個年輕人有多可怕了。萬一對方轉頭把自己的底牌透給趙顯坤,那他這些

  年做的所有準備,可就全都白費了。

  念及此處,黃禮林臉上的橫肉立刻堆出笑來,語氣也軟了三分:「秦總,話不是這麼說。當初咱們可是說好的—天科脫離瀛海的計劃,可以同步進行嘛。」

  秦浩沒再廢話。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徑直朝門外走去。

  汪煬趕緊追了出去。

  走廊拐角,汪煬一把拉住秦浩,壓低聲音:「就這麼讓黃胖子脫身?太便宜他了!」

  秦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脫身?想得美。」

  「就算是趙顯坤真被黃胖子騙過去了,他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汪煬一愣。

  「黃胖子手裡的底牌,不就是十三號地鐵口的那片荒地嘛。」秦浩望著走廊盡頭的窗,慢悠悠道:「別忘了,那是一塊農用地。要改變土地性質—哪有那麼容易?」

  汪煬怔了兩秒,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我說你怎麼這麼輕易放過黃胖子呢原來如此!」

  是啊。

  要讓賀勝利違反原則,把那片農用地改成開發用地,或許有些麻煩;可要讓賀勝利堅持原則、行使否決權還是沒問題的。

  「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啊!」汪煬由衷感嘆。

  秦浩和汪煬前腳剛走,後腳,探望黃禮林的人就絡繹不絕了。

  果籃從病房擺到了走廊。

  來的除了瀛海集團的人,更多的是分包商和供應商,這些人基本都是來要錢的。

  黃禮林早已躺回病床,嘴角又開始往一邊歪,再現影帝級表演。

  病房門口,夏明陪著集團來的幾位高層,聲音壓得低低的,一個勁地哭窮訴苦:「各位叔叔伯伯,我舅舅的性格你們也清楚—好面子。這些年,瀛海最難啃的骨頭都是天科啃,最苦的活都是天科接,面子上風光,里子全是窟窿。天科表面上花團錦簇,實際上不僅沒掙到錢,反而欠了一屁股爛債————」

  說者有意,聽者留心。

  不到兩天,「天科虧損嚴重、資不抵債」的消息,就在瀛海集團內部傳開了。

  反應出奇地一致——沒人信。

  開什麼玩笑。天科是什麼體量?這些年風光無限,大項目一個接一個,一年營業額超十億,現在突然說它資不抵債?

  然而,這個消息卻讓趙顯坤如臨大敵。

  他之所以讓蘇筱向五家天字號子公司追繳盈差款,就是為下一步清帳做準備。清帳之後,就要對五家天字號子公司進行合併,從而推動瀛海集團的上市計劃。

  要是天科真的資不抵債,那子公司合併非但不能助力瀛海上市,反而會拖累整個IP0

  進程這是趙顯坤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於是,一刻鐘後,蘇筱被直接叫到了頂層辦公室。

  「你現在、立刻、馬上,帶著審計小組,去查天科的帳目!」趙顯坤一字一頓,字字如釘:「我要看到天科最真實的財務狀況!」

  「是,董事長。」

  蘇筱的語氣平靜得出奇。

  自從接了追繳盈差款那個活兒,她就沒指望過有什麼好果子吃。查就查吧,她現在的處境,還能更壞到哪兒去?

  有意思的是,這一回,趙顯坤連徐知平那幾都沒打一聲招呼,更沒讓這位總經濟師掛名審計組長。

  消息傳出去,集團上層又是暗流涌動。

  「老徐,看見沒有?」汪明宇可不會放過這個挑撥離間的機會:「董事長這是不信任咱們這些老人了。」

  徐知平端著保溫杯,吹了吹枸杞,眼皮都沒抬,壓根不接這茬:「老汪啊,查帳也是為集團負責嘛,再說新人也有新人的好處,我看這個蘇筱就很不錯,敢打敢拼,有當年董事長那股子勁頭。」

  汪明宇碰了一鼻子灰,端著茶杯走開,心裡把這隻老狐狸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

  第二天一大早,蘇筱帶著審計小組,進駐天科。

  一連五天。

  從總帳到明細帳,從憑證到銀行流水,從往來款到設備盤點,審計小組一頁一頁地翻、一筆一筆地核。

  夏明全程配合,要什麼給什麼,滴水不漏,笑容無害。

  第五天下午,結果出來了。

  蘇筱盯著匯總表,足足看了十分鐘,手在不斷發抖。

  天科資不抵債。

  至於原因:這幾年行業不景氣,銀行對民營企業收貸壓貸,天科融資困難,只能去借利息很高的民間貸款,拆東牆補西牆;再加上群星廣場項目墊資嚴重,一個項目吃掉兩個多億的流動資金,不僅沒賺到錢,還虧進去一大塊。

  窟窿越滾越大,造成了今天這個局面。

  帳目乾淨,邏輯自洽,證據鏈完整。

  可蘇筱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可要她說出個所以然來,她又找不到任何破綻。

  至少,在帳面上,天科的確已經資不抵債。

  審計報告很快送到趙顯坤案頭。

  趙顯坤一頁一頁地翻,臉色越來越沉。翻到最後一頁,他忽然把報告合上,一把抓起桌上的審計報告,狠狠摔在了蘇筱面前。

  「啪一「蘇筱!」

  趙顯坤指著她,眼睛赤紅,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就拿著這樣的東西跟我交差嗎?!」

  蘇筱彎下腰,撿起審計報告。

  「董事長。」她抬起頭,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這就是天科目前帳面上的真實狀況。」

  趙顯坤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盯著她,半晌,猛地一揮手:「出去!」

  蘇筱抱著帳目,走出辦公室。

  趙顯坤臉色陰沉,按下辦公桌的一個按鈕。

  「小唐,幫我把明天上午的行程全部延後。」

  「好的,董事長。」

  趙顯坤走到落地窗前。

  「黃禮林啊黃禮林,我倒要看看你是怎麼把天科做成虧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