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6章 大明供銷社

  蘇寧在江南燒起的「三把火」,雖然震懾了官場,卻也觸動了無數人的利益。

  漕運與鹽政的整頓,如同搬走了許多人賴以生存的金山銀山。

  在最初的恐慌過後,一股暗流開始涌動。

  既然硬抗不過,那麼千百年來官場通行的「軟刀子」……

  人情與賄賂,便成了他們最順手的武器。

  這一招可謂是屢試不爽,金錢撬不開,那就試試美人計,反正總有一個能成功。

  最先行動的,是些嗅覺靈敏的富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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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不敢直接登巡撫衙門的大門,便迂迴曲折。

  這日,蘇寧在書房處理公務,掌案趙文華捧著一個精緻的木匣進來,面色有些古怪:「大人,這是揚州『福瑞祥』綢緞莊東家派人送來的,說是感念大人整頓市肆,商路暢通,特獻上江寧新產的雲錦十匹,供大人『裁衣賞玩』。」

  蘇寧頭也沒抬:「登記,入庫。」

  趙文華遲疑道:「大人,這『福瑞祥』背後,似乎與南京守備太監有些關連……」

  「照章辦事。」蘇寧語氣平淡。

  次日,又有金陵大鹽商沈萬通的管家求見,奉上一套紫砂茶具,言明是時大彬的真品,「聊表敬意」。

  接著,某致仕翰林送來一方古硯,某衛所指揮使送來幾盒「家鄉土產」……

  禮物或輕或重,名目五花八門,都打著「敬意」、「土儀」的幌子,讓人難以直接拒絕。

  蘇寧對此的態度出奇地「通達」。

  他不推不拒,來者不拒,只是每收下一份,便讓身邊最親信的書吏詳細記錄:何人所送,何時所送,所送何物,價值幾何。

  所有禮物則原封不動,貼上標籤,存入後衙一間特意騰出的空房。

  這股暗流,在傳聞中蘇寧的「壽辰」前後,達到了高潮。

  各方勢力覺得終於找到了一個名正言順的突破口。

  壽辰前幾日,巡撫衙門的側門便車馬絡繹不絕。

  應天府下的知府、知縣,各衙門的掌印官,江南有頭有臉的士紳、富商,甚至一些手握實權的衛所武將,都派人或親自前來。

  送的禮也陡然升級。

  不再是遮遮掩掩的土儀玩物,而是真金白銀,奇珍異寶。

  江寧知府派人送來一副赤金打造的「壽星獻桃」,重達二十兩。

  蘇州織造太監的乾兒子親自押送兩箱蘇繡,其中夾著一張五千兩的銀票。

  一位掌管漕船調度的千戶,送來一尊據說是前朝官窯的青花大瓶,瓶肚裡塞滿了黃澄澄的金錠。

  更有甚者,直接奉上地契、店鋪乾股……

  負責登記的親信書吏手都在發抖,低聲對蘇寧說:「大人,這…數目太大了,是否…」

  蘇寧面不改色,只吐出兩個字:「照記。」

  他甚至還「親切」地接見了幾個送禮的代表,寒暄幾句,對禮物表示「滿意」。

  這番作態,讓外界紛紛猜測,這位看似鐵面的蘇撫台,終究還是未能免俗。

  一時間,暗地裡嘲諷者有之,鬆一口氣者有之,準備加大投入者更有之。

  ……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為蘇寧已與他們同流合污之時,一場雷霆行動悄然展開。

  壽辰過後第三天夜裡,巡撫衙門後院燈火通明。

  十口大樟木箱被抬出裡面分門別類裝著所有收到的禮品、金銀,每一件都貼著詳細的標籤,與登記冊完全對應。

  另外兩口箱子則裝著登記冊的原本和抄錄的副本。

  一支由蘇寧從京城帶來的精銳護衛組成的特殊車隊,悄無聲息地駛出南京城直奔京師而去。

  帶隊的是蘇寧最信任的家丁頭領,他懷揣著蘇寧寫給隆慶皇帝的密奏。

  在奏摺中,蘇寧並未過多自辯,只是冷靜陳述:「臣自履任應天,整頓漕鹽,觸及利益,各方饋贈遂至,或為試探,或為賄賂,或為結交。臣深知,拒之則示弱,且難查其源;受之則違律,有負聖恩。故臣思得一法,以來者不拒之態,使其盡顯其形,所有財物,逐項登記,纖毫畢現。今特將一應贓物、禮單造冊,封箱運抵京師,恭呈御覽。此非臣之清廉,實乃皇威浩蕩,使魑魅魍魎無所遁形。名單之上,何人行賄,數額幾何,目的為何,陛下可明察秋毫。臣在江南,當繼續秉公執法,望陛下聖裁。」

  當那十口大箱和厚厚的帳冊擺在隆慶皇帝和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面前時,連那個見慣風浪的馮保都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隆慶帝看著那琳琅滿目的財物和觸目驚心的名單,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起來:「好個蘇寧!好一個『來者不拒』!他這是給朕送來了一份江南官紳的『投名狀』啊!這份禮,太重了!」

  皇帝沒有立刻發作而是將這份名單和帳冊作為最高機密,鎖在了內府。

  但他接下來的幾道旨意,卻讓江南乃至京城的相關人等心驚肉跳:名單上幾個跳得最歡、行賄數額最大的官員,被以各種看似不相干的理由或調任閒職,或勒令致仕。

  那個送了金壽星的江寧知府,更是被都察院以「貪墨瀆職」的罪名直接鎖拿進京。

  消息靈通的江南官紳們這才如夢初醒!

  他們送出去的不僅是錢財,更是將自己的把柄親手遞到了蘇寧和皇帝的手上!

  一時間,當初送禮最狠的那些人,無不惶惶不可終日,生怕下一刻就有錦衣衛上門。

  巡撫衙門再次變得門可羅雀,但這一次,籠罩在南京城上空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敬畏。

  所有人都明白了,這位蘇撫台,不按常理出牌,他的「貪」,是裹著蜜糖的砒霜,是請君入甕的陷阱。

  他不僅自己要清廉,還要用這種近乎羞辱的方式,逼著整個江南官場,在他劃定的規則內行事。

  蘇寧站在書房窗口,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更鼓聲,神色平靜。

  他知道,經過這一遭,他在江南才算真正立住了腳跟。

  接下來,才是真正推行新政的時候了。

  而那些鎖在皇帝內府的名單,將成為懸在江南官紳頭頂的一柄利劍,確保他的政令,能夠更順暢地推行下去。

  這一手「化賄為劍」,堪稱絕妙。

  ……

  夜色深沉,應天巡撫衙門的後書房內,燭火搖曳。

  蘇寧處理完最後一封關於漕糧改制的公文,擱下筆,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他踱步到窗前,望著南京城不滅的燈火,思緒不由得飄回了數年前,那個他剛剛穿越到此方世界,既惶恐又充滿野心的時刻。

  那時,他還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空有來自現代的知識和隨身工業空間的巨大優勢,卻無半點權勢庇護。

  起初,蘇寧本來想嘗試製造出更細膩的肥皂、更鮮艷的染料等,但是預判到一定會遭遇到覬覦和打壓。

  到時候,地方胥吏、同行巨賈,甚至衙門裡的差役,都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

  不用問,自己辛苦創立的小作坊,轉眼間就會被吞得渣都不剩。

  「無權無勢,奇技淫巧便是取禍之道!」那是他用慘痛代價換來的教訓。

  於是,蘇寧選擇了蟄伏。

  反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相對遠離政治漩渦,又能快速積累資本的行業——胭脂水粉。

  他找到了為人忠厚的表哥周正杰,將自己利用工業空間優化配方、提純香精製成的「沉魚落雁」系列胭脂交給他,並定下了嚴格的章程:自己只提供核心貨品和經營策略,隱於幕後,絕不露面;台前所有事務,均由周正杰打理。

  而在蘇寧的遙控指揮和周正杰的精心經營下,「沉魚落雁」以其無可匹敵的品質,迅速在京城貴婦圈風靡,利潤滾滾而來。

  更重要的是,通過巧妙的利益捆綁,胭脂鋪的背後,漸漸織就了一張雖不顯赫卻足夠實用的關係網,讓它得以平穩地擴張,直至如今開遍大明兩京十三省,成為了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雛形,為蘇寧提供了源源不斷的資金。

  如今,時移世易。

  他不再是那個任人拿捏的小人物,而是官居正四品、節制江南應天的封疆大吏!

  他的恩師兼岳祖父徐階,是當朝內閣首輔,權傾天下。

  岳父徐蟠雖是個不成器的紈絝,但頂著徐家的名頭,在江南地界也足以震懾許多宵小。

  權力,終於成為了他商業藍圖最堅實的護盾。

  幾個月前,他便已修書一封,密令表哥周正杰南下南京。

  此刻,書房暗門輕啟,風塵僕僕卻精神矍鑠的周正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撫台大人!」四下無人,周正杰仍保持著恭敬。

  「表哥,這裡沒有外人。」蘇寧笑著扶住他,「事情籌備得如何了?」

  周正杰壓低聲音,眼中閃著精光:「安邦,你畫的那『供銷社』圖樣,我已完全領會!南京城最繁華的秦淮河畔,鋪面和倉庫已經盤下,正在按照你的要求改造,氣派非凡!貨架、動線,都與你說的一般無二。」

  蘇寧滿意地點點頭:「貨源方面,我提供的那些『奇物』,可還夠用?」

  他指的自然是來自工業空間的各類輕工業品:玻璃鏡、精製白糖、前所未見的香料、質量上乘的鋼針、色彩鮮艷不易褪色的布匹、五金和日用品……

  「夠!太夠了!」周正杰激動道,「光是那些玻璃鏡,就已引得全城轟動,多少人捧著銀子預定了!還有那些香料、白糖,品質遠超貢品!光是這些,就足以讓『供銷社』一炮而紅!」

  「供銷社的名字,定好了?」蘇寧問。

  「定了,就叫『大明供銷社』,朗朗上口,也符合你巡撫大人的身份。」周正杰答道,「不過,安邦,這生鮮、米麵糧油……若全從本地採購,成本高昂,且容易受制於人。你信中說的那個『海貿』路子……」

  蘇寧走到大明輿圖前,手指點在了南海方向:「沒錯。我已通過渠道,聯繫上了往來呂宋(菲律賓)、暹羅(泰國)的海商。那邊稻米一年三熟,價格不及江南一半;熱帶水果、珍貴木材、香料更是價廉物美。我已命人組建船隊,以採購『南洋奇珍』為名,實則大量運回糧食、油脂等基礎物資。這些貨物,將作為『大明供銷社』低價吸引客流、穩定民生的基石。」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我們要讓南京城的百姓,用更少的錢,買到更好的米,更足的油!這不僅是一門生意,更是穩定民心、平抑物價的政績!我倒要看看,到時候,誰還敢在米市上興風作浪!」

  「是!撫台大人。」

  ……

  數月後,大明供銷社在南京城盛大開業。

  那場面,堪稱萬人空巷。

  市民們何曾見過如此敞亮、貨物如此琳琅滿目、購物如此自由的商鋪?

  從廉價的南洋米,到璀璨奪目的水晶鏡;從日常所需的針頭線腦,到包裝精美的「沉魚落雁」高級化妝品……應有盡有,明碼標價。

  更讓人咋舌的是,開業當日,應天巡撫蘇寧,竟親自到場,雖未剪彩,卻在眾多屬官和士紳的簇擁下,入內巡視了一圈。

  他拿起一面玻璃鏡,對身旁的江寧知府笑道:「此物清晰,可正衣冠。為官者,更需時常自省,心如明鏡啊。」

  他又走到米糧區,抓起一把顆粒飽滿的暹羅米,對圍觀的百姓朗聲道:「此米價廉,本官開設此店,一為便民,二為平抑市價。若有無良奸商再敢囤積居奇,哄抬米價,諸位可來巡撫衙門告狀,本官定為爾等做主!」

  此言一出,滿場沸騰!

  巡撫大人親自為一家商鋪站台,並將其與「平抑物價」、「便民利民」的政事聯繫起來,這其中的意味,耐人尋味。

  聰明人已經意識到,這「大明供銷社」背後的東家,恐怕與蘇撫台關係匪淺,甚至……

  後台帳房內,周正杰看著如流水般湧入的銀錢,激動得手都在顫抖。

  而蘇寧,則平靜地翻閱著最初的帳目,嘴角露出一絲一切盡在掌握的微笑。

  他知道,「大明供銷社」的成功,不僅僅意味著商業上的巨大成功。

  它更是一個信號,宣告著他蘇寧,終於有能力,也有實力,開始用超越這個時代的經濟手段,來影響和改造這個世界。

  這供銷社,是他商業帝國的又一塊基石,也是他未來推行更深層次變革的試驗田和資金來源。

  穿越多年的隱忍與謀劃,終於在權力達到一定程度後,迎來了井噴式的爆發。

  大明的工商業格局,乃至更深遠的社會結構,都將因這家名為大明供銷社的店鋪,悄然發生改變。

  ……(本章完)